马来亚首位女飞行员王俏云

王俏云出生于槟城的一个富裕家庭，父亲王兆松是槟城和吉隆坡殷商, 原籍海南，拥有一座制冰厂，经营冰冻鱼类销售、树胶种植、锡矿开发、房产、酒店等业务，兼任雪兰莪中华总商会理事、尊孔学校和坤成女校董事。王兆松素来热心社会公益，对教育事业和中国水旱兵灾均慷慨解囊，对海南岛的经济民生救济事业尤其贡献良多。

王兆松育有九男五女，长女王俏云年幼时在吉隆坡坤成女校肄业，高小毕业后，在家延聘教师补习，继而进入吉隆坡美国教会学校美以美女校（Methodist Girls School）念书，四、五年间已经达到九年级。王俏云自幼性情活泼，身材矫健，爱打羽毛球，更喜欢骑电单车在马路上飞驰，别具一格。

1934年1月，王俏云二十岁，尚未毕业，就参加吉隆坡飞行俱乐部，接受六个月的飞行训练。当王俏云向父亲表示有意参加飞行训练时，父亲觉得非常惊讶，但听了女儿非常自信的陈述后，欣然同意她的请求。王俏云的训练导师是飞行俱乐部教官纽华克（Arthur Newark），曾经在英国皇家空军服役并担任教官。飞行训练不仅是技术训练，首先是胆量和勇气的训练。首次飞行训练时，教官驾驶飞机攀升至适当高度，就把驾驶盘交给王俏云掌控。飞机左右颠簸，摇摆不定，时而向下俯冲，教官在关键时刻才插手，向学员说明驾驶要诀。

王俏云对记者说：“我利用课余时间练习驾驶飞机，有时在清晨驾车到飞行俱乐部，我觉得不会影响我的学业。我至今只有八小时的飞行训练，一点都不害怕，我很享受掌控飞机的感觉。当然，我知道教官在我身旁，他会随时给我指点。”当时参加吉隆坡飞行俱乐部的华人约有十人，王俏云是唯一的女性。1934年2月，王俏云开始练习单独驾驶飞机。1934年6月，王俏云经过约70个小时的飞行训练后，考试及格，获得A级优异飞行执照，成为马来亚各民族之中的首位合格女飞行员。她的同期学员陆运日和王怡霖也同时获得A级飞行执照。陆运日是著名华社领袖陆佑的儿子，王怡霖是吉隆坡应愉园及歌梨城有声剧院东主，两人都拥有私人飞机。

据王俏云的父亲王兆松透露，他的女儿素有壮志，对于婚姻问题持有不同意见，曾对父亲说：“父亲常为女儿婚事操心，其实大可不必。倘若女儿选择门当户对的人家结婚，日后难保丈夫没有三妻四妾；如果嫁给无产阶级的人，难免挨饿受苦。父亲给我准备的嫁妆，倒不如用来做些有益的事情，例如学习驾驶飞机，可以获得一身本领；万一不幸失事，也对得起父亲的门楣。照此意见，还是保持独身为佳。”

1934年12月31日，王俏云取得飞机驾驶执照后仅六个月，就驾驶飞机从吉隆坡飞往新加坡。这架飞机属于单翼豹蛾（Leopard Moth）飞机，是陆运日拥有的私人飞机，乘客有陆逸夫和美以美学校下午班校长D.H. Yat 。飞机在早上九时起飞，途径马六甲和株巴辖，于上午10时55分抵达新加坡实里达飞机场。校长D.H. Yat说这是他首次乘坐飞机，一路甚为平稳，令他感到非常愉快，简直就是人生中的一大乐事。次日早上，王俏云驾机返回吉隆坡。陆逸夫也是吉隆坡飞行俱乐部的飞行员，持有A级飞行执照，属于王俏云的师兄。

1935年1月15日，王俏云单独驾驶吉隆坡飞行俱乐部的双翼飞机，从吉隆坡飞往槟城。飞机在8时50分起飞，飞抵槟城上空时，在西北云层中出现，旋即向北飞去，盘旋几次之后下降，在约四百余码低空飞行两圈，在机场东南部逆风降落。王俏云从机上下来，身穿深蓝色绒衣、白斑裤子、白帆布鞋，手持遮阳眼镜，步伐矫健，英姿飒爽。父亲王兆松、槟城参政司柯达、教官纽瓦克、威省太平局绅王振宇、王氏宗祠代表王学才医生及其他华人社团领袖总共四十余人到场迎接。据记者观察，槟城机场常有飞机起降，但如此欢迎盛况实属空前。槟城参政司柯达盛赞王俏云表演美满，教官纽瓦克夸奖王俏云降落完善。

王俏云分别以华语和英语回答各报记者的询问。王俏云对记者说，本人原来定于上午8时30分起飞，但今早浓雾笼罩，机场草地露水未干，乃延迟至8时50分起飞，飞过太平市上空时，天气很好，中途未曾停留，直飞槟城。记者问，飞机为何在上空盘旋多次之后才降落。王俏云回答，起飞前曾获飞行俱乐部通知，需注意机场情况；当时从空中俯瞰，发现机场上有飞机正在准备起飞。记者问，将来是否会驾驶飞机回国。姑娘说，中国人应回中国访问，显示海外华人亦有飞行家。

次日上午，琼州会馆联合南华医院、益华学校举行欢迎会，欢迎王俏云单独驾机成功飞抵槟城。参加者约有四百人，包括中国驻槟城领事黄延凯，这是琼州会馆成立六十余年以来最为热闹的场面。王俏云以华语致答词：“小妹此次驾驶飞机来槟城，目的是为了练习长途飞行，以期获得飞行经验。小妹希望国人多向飞行事业下点功夫，以资同外国人比较，免被外人耻笑我们落伍。”记者问她是否打算回国，她说：“凡是中国人，都希望回国观光，不过现在尚非其时，将来如环境许可的话，将会回国一行。”

黄延凯领事致词：“我国存在一种思想，以为女子只配做贤妻良母，别无他事可为。王姑娘由吉隆坡单独驾驶飞机来到槟城，许多人只以为她是马来亚首位女飞行家，其实她也是全中国的杰出女飞行家，原因是广州固然也有女飞行员，但她们绝无单独驾驶飞机，而且多限于短途飞行，而王姑娘长途及单独驾机兼而有之。今日航空救国之声唱得响入云霄，相信王姑娘回到祖国，必将大有作为。”知名人士黄同珍女士说：“在思想落后的中国，在万分封建之马来亚，出现惊动遐迩的女飞行家，可以洗雪过去所谓女子低能无用之论调。我国男女多消磨时间于酒色之间，发奋有为之人简直犹如凤毛麟角。我想起中国最近欢迎中国小姐杨秀琼一事，其实欢迎王俏云比欢迎杨秀琼更有意义。中国可以没有杨秀琼，但马来亚不可以没有王俏云。”

1935年2月24日，吉隆坡闻人王怡霖为了侄女在槟城举行的结婚典礼，动用三架飞机接载家属和贵宾从吉隆坡飞往槟城，成为轰动一时的佳话。首架飞机是王怡霖的私人飞机，由梁仲达驾驶，接载王怡霖。第二架飞机是陆运日的私人飞机，由陆逸夫驾驶，接载陆运日。第三架飞机是吉隆坡飞行俱乐部的飞机，由王俏云驾驶，接载一位贵宾。一个婚礼居然动用三架飞机，由此可以窥见当时马来亚华人上层社会时髦人物的风尚。  

1935年7月15日，王俏云参加吉隆坡飞行俱乐部举办的飞机着陆竞赛，参赛者共有八人，均为持有A级飞行执照的飞行员。陆逸夫得分最多，但由于他属于资历较老的强者，附有让步条件，奖项由一位年轻的印度籍驾驶员夺得。虽然王俏云未能获奖，但作为唯一参赛的女飞行员，能与欧亚各族男飞行员一同翱翔蓝天，同场竞技，足以证明自己的实力。1936年11月13日，新西兰女飞行员珍•芭顿（Jean Batten）单独驾驶飞机从英国飞往新西兰城市奥克兰，途中在槟城停留，此项壮举彰显了妇女在世界飞行事业中的功勋，对王俏云也是很大的鼓舞。王俏云曾经表示，待她毕业后，她将单独驾驶飞机飞往欧洲和日本。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民航事业尚未发达，许多国家之间没有民航服务，中国和马来亚之间也没有民航班机，中国移民来马来亚都要乘坐轮船，甚至许多中国外交官都没有乘坐飞机的经验。1936年12月，中国外交部特派专员萧承恩博士抵达吉隆坡，中华大会堂联同五十多个华人团体举行盛大的欢迎会。12月24日，王兆松和女儿王俏云邀请萧承恩博士和吕子勤领事参观吉隆坡飞机场，王俏云亲自驾驶飞机载吕子勤领事飞行十分钟。吕子勤领事下机后表示，这是他首次坐飞机，当飞机转弯倾斜时，他感到有些害怕。萧承恩博士说，他过去从未坐过飞机，也许要到六十岁时才会再度尝试。在一个民航交通属于稀缺产品的时代，王俏云作为马来亚首位女飞行员勇闯蓝天，属于那个时代的前卫人物。

1937年1月26日，王俏云在驾驶飞机途中发生意外。当时她正飞到万津（Banting）上空，离开雪兰莪海滨度假胜地摩立（Morib）约有七英里，飞机突然发生故障。王俏云情急生智，立刻寻找下面的一片空地强行降落。这是一个马来村庄的空地，飞机陡然着陆后往前直冲，撞到前面的障碍，飞机立刻翻转过来，机翼和机身都受到损坏。王俏云受到轻伤，但仍然清醒，立刻致电通知当地警察局前来救援。

王俏云伤势痊愈后，参加父亲王兆松率领的十一人中国考察团，旨在考察中国的航空事业，王俏云无疑是这个考察团的明星。考察团乘邮轮维多利亚号抵达上海，在黄埔码头登岸，受到国内有关人士的热烈欢迎。王俏云对记者说：“本人对航空事业甚感兴趣，但我国学习航空者犹如凤毛麟角。我在学校读书之余，在吉隆坡航空俱乐部学习飞行，取得马来亚和英国的自用飞机驾驶执照，曾飞遍马来亚东西南北。”考察团从上海到北京，拜访政府官员和航空事业人士，对中国尚未发达的航空事业有了初步的了解。

王俏云不但是马来亚首位女飞行员，在世界华人航空史上亦有一席之地。据史料记载，广州航空局长朱卓文的女儿朱慕非在1920年代学习飞行技术，曾经做过飞行演示，堪称中国首位女飞行员。1932年，留学美国的女生张瑞芳取得美国政府航空执照。 1935年，她参加美国加州太平洋博览会中国日飞行表演，在比赛中荣获第二名。中国全面抗战在1937年爆发后，王俏云自动请缨，要求加入中国空军，但由于当时中国空军军官学校不收女生，未能如愿以偿。此后王俏云来到香港，在香港飞行俱乐部担任教官，训练当地青年掌握飞行技术，对中国航空事业作出贡献。王俏云终身未嫁，于1971年在马来西亚逝世，终年58岁。

王俏云作为马来亚首位女飞行员，给我们留下一个不落俗套、勇于探索、独创一格的精神，一个为女性争取光荣的榜样。正如许多其他优秀人物一样，她曾经获得喝彩和掌声，但随着时光流逝，物换星移，她的故事已经埋没在旧报纸堆中，她的名字已经被人们遗忘。让我们把她的故事发掘出来，就像考古学家从地层中把埋葬千年的铜鼎挖掘出来一样，让她的名字和故事呈现于人们眼前，回到我们的集体记忆之中。

作者为本地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