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与菜单

与友人相约小餐馆吃饭，午间时段几乎客满，见一家四口进来后只能选坐入口处。十来岁儿子不情愿就坐，仍四处巡视寻找较佳座位，那位父亲不悦地说：“你再不上桌，我们就把你放进菜单里！”我们这一桌闻言不禁相视而笑，“餐桌”与“菜单”正是近期时论的热门关键词。

今年二月间召开的第60届慕尼黑安全会议，美国国务卿布林肯谈及中美关系时说道：“（当今国际体系中）你若不坐在餐桌旁，就会出现在菜单上。”（If you’re not at the table, you are going to be on the menu. ）这句极通俗的美国谚语引申义相当广泛，不同文化背景与语境下，难免产生各种歧义、误读或极端解读。

许多中文媒体将布林肯的“餐桌菜单”直接解读为“不为刀俎，即为鱼肉”，意指你有实力就坐在餐桌上吃别人，你若没实力就被列在菜单里被人吃；或者恐吓仍在观望、拒绝选边站队美国的国家：你若不与我同桌去吃别人，就等着成为菜肴被我们吃！

如此解读固然简单粗暴，但回顾历史，环视时局，确实有其无法推翻的事实根据。美国自拜登总统上台，一改前总统特朗普孤立倾向的退群做法，积极推动结盟外交，四处拉帮结派，北约继续扩员，G7七大工业国组织从经济主导转向外交与军事联盟，在印太地区筹组各式同盟，美国主导的军事演习规模不断扩大，参与国家与人数屡创新高。近年来所有重大国际冲突，不论军事、外交、经济，美国因素高居其中。

而结盟往往是做刀俎，“同桌吃别人”；不愿加盟就成为鱼肉，等着“列入菜单被别人吃”。如此解读布林肯的“餐桌菜单”说，直断为美国欲继续独霸天下的战略思考，显然是把国际关系和大国博弈简单化，归结为“不吃这一套”，走上对撞的零和博弈之路，将是区域乃至全球的灾难。

有论者将布林肯的“餐桌”（Table）解读为“谈判”，而“菜单”（Menu）则喻指“筹码”，意在规劝他国若不参与决策过程，那在决策中就没人会考虑你的看法、利益，甚至可能沦为别人决策中的筹码。一些政策决策人仍然秉持二元对立思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自认属于自由民主的正义方，若不站队己方，便直接归类为专制独裁的邪恶力量同路人，必须坚决对抗、制裁，甚至消灭。

研读西方哲学时，曾对古希腊大哲柏拉图的一番论说深感疑惑，他说：世人皆不愿去当统治者，去揽人是非，去订正他人恶行。因此做统治者应获得报酬，他贡献治理才能努力工作，并非为己，而是为所治理的对象。要让人心甘情愿扛下这种苦差，只能给名、给利，若再行不通，就加以惩罚。在柏拉图眼里，一个能人智者不去管治他人，却让一个比你差比你坏的庸人恶棍来管治你，那是莫大的惩罚！

好人能人理应管治他人，精英治国就一定能去贪腐、兴利富民带来国泰民安？高举自由民主大旗，拉帮结盟，制定维护既得利益的国际规则，集结强大军事力量与经济实力惩治违规者，这样的世界就更安全了吗？

中国国际关系专家金灿荣教授在去年一场演说中直言：当今世界正进入“大争之世”，我们将目睹500年来最深刻变局。所谓大争，就是争得全面，争得彻底，争得漫长，争得残酷无情。旧秩序面临崩解，而新秩序仍未构建起来，这个过渡阶段，往往战乱不休，白骨遍野。

“大争之世”最欠缺的便是和平过渡。中国春秋战国时期乃典型的“大争之世”，天下无共主，虽有外交上频繁的“合纵连横”，但更多的是连场残酷鏖战，遭斩杀士兵超过380万。隋末唐初群雄逐鹿的18年间，全国户数由890万锐减至290万，人口则从4602万人减至1235万人，损失率竟高达73%。难以掩埋的遍地白骨只为了成就一将功成，只为了仅仅52年的贞观之治与开元盛世。

新加坡资深外交家马凯硕今年三月间在复旦大学的论坛上发言，称说世界上没有“仁慈的大国”，要“仁慈的大国”照顾你们而牺牲他们自身的利益，那只是幻想。那些不理解地缘政治残酷性的国家，很容易陷入麻烦、陷入冲突。

单极独霸的美国治世逐渐瓦解，大争之世俨然成型，一个复杂、混乱而纷争不休的年代正迎面而来。所谓“世上无免费午餐”，国际间各种“宴会”，邀请方或受邀者，尽皆机关算尽，餐桌上血迹斑斑，桌下堆满残羹遗骸。

睿智的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有句名言：“做美国的敌人是危险的，但做美国的盟友则是致命的。”这句话适用于任何国家，当受邀上餐桌之际，绝对要三思。

作者为本地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