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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微杨柳动人思

陈弘庵
4小时前
讀畢需時 5 分鐘

蔡文玄行书七绝赠锡标先生
蔡文玄行书七绝赠锡标先生

 

柳北岸1,这是三十七年前我在一家裱褙店见到一件书法条幅上的落款。仔细端详写在宣纸上的字,感到疏朗的笔画间略带二王的笔意,乃向裱褙师傅询问谁是“柳北岸”,答曰“蔡文玄”,并告知蔡老刚获得泰国颁发的东南亚文学奖。这一年,我始知本地有个写新诗,搞电影剧本,还擅书画的蔡文玄先生。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小坡百胜楼可谓是本埠一个人文地标。每日二楼的大人餐厅,有不少文化界或艺术界的人在此用餐聊天,蔡老伉俪也到此用餐访友。闻金石书画社的王太言,蔡老夫妇经常午饭后到她店里,老太太怀里总是揣着一瓶酒。通常蔡老只顾与莲斋先生天南地北的聊,老太太坐在一旁,不必给她端茶递水,她只管把带来的酒斟着喝。因莲斋先生拟为其尊翁印画册,故曾请蔡老题签条。此签条二十年前我见过,写得甚好。近日致电询问王太能否找出来拍张照留念,她却遍寻不获。曾主持金古书画店业务的陈岳波先生与我谈过一件蔡老的事。他说有回蔡老游北京归来找他聊天并说:“我现在已登上长城,是不是也该叫作‘好汉’了?”,陈先生回说“那你何不给我写张‘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字?”一周之后,蔡老就给他写了一张横批送来。

 

蔡老与蔡梦香年齿相差二十四岁,然交情甚笃。我在《蔡梦香先生书画诗集》里捡得一首题为〈读文玄弟新诗“想跳楼的人”赋赠〉:

 

一诗四万字,空古更希今。

我族文玄弟,仙才造化心。

 

窃以为蔡梦香予蔡老诗作的赞美之词,绝非文人的惺惺惜惺惺而已。两蔡都是潮安县人,这里头应该还带着他的一份乡族情。集中还有一页写于一九六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的手稿,记录了那天晚上蔡老乘车带了两罐香烟去访蔡梦香,当晚二老该是一场极富哲理的对谈。事后,蔡梦香写下“天太高,地太宽。宜求得所易举,且可避免种种烦劳。厥唯‘蹈海’最好而最豪。见解恰获予心,尽兴别去。”读此笔录,可想二人当晚所谈乃有关生死之事;此诚右军所言“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两个历经丧乱的过来人一席话,令今人读来不尽感慨系之!蔡梦香于一九七一年故去,蔡老为其书写生前所作的两首诗于墓碑侧;2 一九七九年,蔡老与蔡梦香之学生友人联合编辑出版了《蔡梦香先生书画诗集》,纪念这位乡贤。

 

香江作家潘耀明为文提到蔡老给他的信中3,谈及许多有关郁达夫在星洲的轶事。这还要从二战前说起,据蔡老言,那时他赁居于洪一炉中鲁中保路寓,郁达夫也住在该处。但二人正式见面谈话,却是与马华作家铁抗4 在一家福建小菜馆吃饭开始。蔡老向郁达夫坦言乃是他的忠实读者,自1921年第一次读他的小说《沉沦》后,就到潮州青年书局订阅《创造季刊》,并列举读过的郁氏其他作品,如《怀乡病者》、《风铃》、《采石矶》、《春风沉醉的晚上》,还包括郁氏所编的报刊《创造周报》、《创造月刊》与《洪水》等;蔡老也告诉郁氏,他于一九二六年到过其故乡富阳,这一切都给初次见面的郁氏感到非常惊讶。后来,因二人的朋友圈都有重叠,所以见面的机会也多了。郁氏还邀蔡老为《星洲日报》写稿,但据蔡老回忆,当时正为“某机构做事,终日忙得头昏脑胀,始终没有写些劳什子给郁氏,真是惭愧”。由于蔡老称赞郁氏的《采石矶》写得好,郁氏也知蔡老爱读黄仲则的《两当轩诗集》,故后来写了黄仲则《感旧杂诗》其中一首的颈联“多时掩幔留香住,依旧窥人有燕来”赠蔡老。然而,此联始终未付装裱,后在星洲沦陷时于荷兰路邵家别墅中遗失。战后,蔡老获一位施姓友人转赠家藏郁氏集唐人句书赠徐君濂的对子,睹物如见故人,老怀堪慰!5

 

潘耀明文中亦言,蔡老给他写信都是“小楷毛笔”,那是一手飘逸的好字,6 信然。我见过蔡老于一九八三年为蔡哲民写的〈不是序的序〉原稿,毛笔小楷,写得非常洒脱自然。如果说是文人字,一点都不为过;究竟是生于清末,成长于民国的一代人。就如蔡老说郁氏的书法一样,“初看时,不知他到底如何执笔,字体有些歪歪的”。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大多在毛锥子上练过功,又不必为科举去写广阁体,如此一来,便可尽情表现,所以也就面貌各异,谢无量不就是一个异数;因此,我们便能理解蔡老、郁氏这些人的书法,欣赏其美,而非用专业书家的规范去苛责他们。

 

蔡文玄作秋色图
蔡文玄作秋色图

 

蔡老的书画作品,近些年比较常见。书法落款一般都署“柳北岸”,作画则署“石门”,不署蔡文玄。蔡老的行书结字削长遒劲,颇有柳诚悬的韵味。从前大坡中华书局二楼的文房四宝部,有位浙江籍名锡标的老先生,蔡老曾给他写过一件七绝行书轴,此作品便有很明显的这种风格。至于绘画方面,目前所见主要是花卉与山水,都是海派的面貌。曾在古玩店见过的一件蔡老的大写意岁朝图,画面右方一块水墨立石,前方是牡丹,下方是一丛水仙,赋色用笔神似陈半丁。蔡老也画菊花,其用笔、神态结构则类似谢公展。据其子蔡澜言,一九三二年蔡老在上海主编《正报》文艺副刊〈活地〉。那么,或许当时曾随谢氏学过花卉也未可知。7 其画山水,则不类一些专业山水画家学四王。换言之,他写山水是一般文人案头挥洒的遣兴之作,不宗一家,时而似明人的用笔,又时而类石涛的赋色。

 

蔡老的书画作品很少署斋馆号,所见惟上述写赠锡标先生的行书轴,钤有“十竹草堂”引首印一方。另外有一件写赠本地古玩商郑明炎的行书轴,落款“丁巳夏日集韦庄句于梅漪小筑” 8,这是目前仅见蔡老所用的两个斋馆号。

 

作为一个传统的读书人,为生计曾画过电影广告,亦为邵氏电影业做过贡献。退休后还我书生本色,桑榆非晚,霞蔚满天。蔡老读书、写诗、作画写字。今所见蔡老之书画,或多作于此时。惟论先生之文辞者多,鲜少及其交游与书画。我今不揣谫陋,仅就平日所读所闻,铺叙成文,以记先生之鸿爪。

 

作者为本地书法家

 

1 据蔡澜言,其尊人之笔名“柳北岸”,取“来南洋,还北望大陆家乡之情”。然本地学者谢征达在〈无色虹里的影像——论新华诗人柳北岸〉文中则说,蔡文玄自述取此笔名乃源于“想起疼爱他的杨姓舅父的家,那里‘外面临河,可以泊船,河的北岸广植柳树,摇曳生姿,我常常和表兄表姐坐在柳荫之下乘凉,听听蝉声,或过船的桨声’,如此美景便成了‘不灭的印象’”。两种说法,各自表述。但谢征达所言,似更可信。

2 覃温〈蔡梦香新山事宜补正〉,《马来西亚东方日报》。

3 彦火〈蔡澜与他的父亲蔡文玄先生〉,《羊城晚报》,2025年7月。

4 原名郑卓群。有关他抵达新马的时间有三种说法,其一,方修在《马华文学作品选》提到铁抗是“1936年南来”;其二,端木和柳北岸的说法是铁抗于1937年抵达新马;其三,铁抗的弟弟郑卓荣的说法是1939年到达马来亚。无论怎么说,他到新马后,在《星洲日报 • 晨星》《总汇报 • 世纪风》等副刊担任编辑。

5 柳北岸〈回忆郁达夫〉,《联合早报》,1986年2月。

6 同三。

7 据搜狐〈民国时期的中国画会〉一文,该会于1932年在上海成立,谢公展被选为监察委员。

8 洪笃公、王思宗与陈潮光编《新加坡第一代书画家翰墨集珍》,布莱德岭民众俱乐部华族传统艺术中心出版,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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