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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屐痕文

柳舜
1小时前
讀畢需時 11 分鐘

 

前言

 

时序更替,人物老去。

 

1956年殖民政府封禁的《人间》,今年正值70周年。

 

一群热情大胆的小青年,不曾考虑肤浅,只凭些少资金,一股韧劲,把一份容有缺点的文艺刊物坚持到第25期。

 

某日茶水闲聊,《怡和世纪》主编说,当年不知天高地厚的这批小青年,倘有人为他们勾写几则轶事,画几笔素描,倒也颇有意思。             

 

这篇随笔因此献上。

 

  • 《赤道风》25周年庆会,坐者:李火、骆宾路、王如明、林臻站者:黄今英、陈炎成、吴诸庆、柳舜、林清如 (从左至右)2011.8.30

 

王如明        

 

出版社的小伙子,都把如明视为老大哥。他是刊物发起人之一;年龄大我们3至5岁;脑子里点子特别多;动起笔一泻千行;有他在不会闷;走到哪里都有人向他招手……。中学时他瘦,下巴稍显尖削,看起来头颅略大,有人凭此送他别号“大头”。

 

如果没有那次他和刘少锋过访,我顶多是《人间》一个投稿人。且说入社初期,大小事务全由如明排理,奇怪,有他在,烦恼好像自动退隐,问题不那么难解了,大家心头“在在”。他呢,偶尔陷入苦思,少见的沉思,然后他开口,爆出一个主意,唯他想得出来的主意,也许不实际,却打开了瓶盖,众人的口便哗哗倾水般汇入讨论。

 

50年代初在华中搞戏剧和叙别游艺会的同学,大概没有不认识如明的,邻校南中也是。离校后,人们逐渐知道如明出自富宅,“王万丰隆”大批发商标志着家族基业的兴盛。继后发展各类行业。父亲是银行股东,盖了许多屋宇。可是,没有多少人知道,他读书万卷下笔万言,诗歌是他的起手式。

 

《人间》登了他的两首诗:《起重机!我们要的是风浪!》和《华文教育!我们的母亲!》,朗诵起来音节铿锵,情感饱满。后一首某些诗句和语调,《南大颂》曾予以借用。

 

54到56这些年,可谓多事之秋。殖民主义面对各方抨击,人心思变,局势在动荡中恶化。南大先修班开课,如明不见了。中学联波澜迭起,清如久违了。编辑部幸有李向、泉海、林臻、李火次第入社轮替镇住。

 

如明逝世前约十六七年,他参与经营的《怡和世纪》正在积极拓销中,他突然深居寡出,淡出文化界,也同时淡出朋友圈。不知何故。是生理影响到心理?是亲友凋零引致?是领悟了:该做的已做、该说的也说了,没说没做的由后人去努力完成,也得彻底退休了。然而,众多的友人,熟人,常来往的人,失去这么一个风趣健谈的伙伴,心里难免遗憾。

 

如明本性诚恳,善良,乐观。生在富裕家庭,没有丝毫骄奢傲慢。贫富上天注定,总有些恶作剧、好玩弄的同学故意挑中他的节省,要他请大餐请什么什么,他偏不买账。你可以看见一张愤愤的、涨红的脸。其实,在商场,有些大忙他是会帮的,关键在他信不信任你。他代好友开过信用证,签过担保书,只同个别朋友提起。

 

加入怡和轩,会内每年发动董事捐赠各种善款、义款、特别捐,他也义不容辞,慷慨输将。

 

李向

 

李向先认识戴渊,加入出版社相信是老戴的介绍。那时候,姚紫主编的晚报和早报副刊,常读到笔名“里巷”的文稿。里巷就是李向。

 

不久,在杏影先生编的《文风》和其他副刊上,他频繁地用上李向,渐渐受到关注。他家离我家步行三几分钟,编《人间》那段日子,一星期总会见几次面。窗口喊一声,我便在后门口迎客。或相率访友,或走大约20分钟马路去出版社,偶也朝向花拉公园,在晚饭后的薄暮,散步在宁静的草场,倦了,歪躺在软松松的草坪,对着满天星斗不着边际闲聊天。

 

这一生结上文学缘,李向是不能不提的推手。每次新的一期搞定,他不惮其烦,带着我、林臻、如明等人,约访杏影和文友。60年代文况萧条,李向仍旧热情地牵携我们,拜访几位老作家,另外组织10人月餐会,基本成员七八个,邀来两三个。有画家、文友和熟人。许多朋友在餐聚场合初次相会。由于各自工作上的变动,餐会中断,少数后来续有来往。80年代有一天,李向邀我赴一个午宴,宾客多是女作家。我临时有事不能久留,连忙赶去饭店当面道歉,看见歆和数位面善的女作家在座。原来李向没放弃聚餐这件联络工具。

 

我见证的李向是个诚实忠直的人,或因口吃,他说话三言两语,纸面上披载的“话”倒是洋洋洒洒。他的英译华能力很强,笔下没有欧化的文句,可见下过苦功。写的散文、杂文与文评,用字悭省,概括得恰到好处。杏影赞他“很会读书”。那时候喜欢写作的青少年各场所争鸣,但涉及文字修养表达风格,他是数一数二无疑,改稿编稿他同样专注认真,是个负责任的实干派。

 

为了广交新作者,某日他跑去山芭学校访问教员彭龙飞(驼铃),介绍自己是《人间》的工作人员,对驼铃的写作表示关心,盼望多努力、多投稿。临别赠给驼铃俄国诗人涅克拉索夫的一本诗集《在俄罗斯谁能快乐而自由》。

 

英文理解够深,使李向能畅意驰骋于欧美文学。他并不满足于中、英比较而已,他对日本文学、苏联东欧文学也有涉猎,对五四之后的文艺、以及文革时期的革命现实主义兴趣极浓。浩然的《金光大道》他推崇备至,同时激赏鲁迅兄弟周作人的小品文,认为在中国作家中周的运笔功力最为“中国”,言简字朴而韵味油然而生。他的这番可能引起争议的评谈,始终停脚在小圈子里,环境有所制约,没有扩大开去。

 

在他参与编务的一年多里,他仿照杏影密改培养作者的写作能力和兴趣。有段时期我因事疏远了编务,重要活动如开座谈会、审稿编稿,李向与泉海挑起担子,用心良苦。

 

李向逝世七周年我写下长文追悼,有些话不再赘述。政治多变,他的职务与处境在变,当年的小青年酱缸混久,自身不臭也难免臭味不沾身。报馆前同事说过他晚年的几件事,听了我笑笑。此时此地“完人”往哪里去觅取一枝之?他对友情的坚贞,对良知的矜持,我这辈子不作二想。

 

李向第二次切除脑癌后,飞去黄山游览。过后某日数人聚餐,他坐圆桌对面,好几次举杯邀我共酌,他很兴奋,也许忍着脑部的痛。出了餐厅,他猝然猛跌在大厦外的石级,前头几双手赶快扶他起来。

 

他的婚姻不幸步向绝路,在病中这样的遭遇更是痛上加痛。许多情况不明、情节模糊也不便多问。记得那一天他约我见面,将离婚的前因后果倾吐净尽,我无言慰之,空洞的安慰明显是多余。

 

老朋友都知道一段历史:小岛上小学五年级一个女孩,他的学生,生得聪明伶俐,他决心重点培育她;毕业后他让她到新加坡念中学,住在自己市区的家……这个才子佳人缔结良缘的桥段,不料发展成了令人惋惜的结局。

 

当我在李向第三次手术的前夕,在他的淡申路住宅与他握手,他的声调,眼眸,他的慢动作,以至不多提起的明天、手术刀闪烁的凶险,我一一收进我的脸皮下的皱褶、用一弧虚伪的浅笑做掩护,嘴里频说没事没事,吉人天相!

 

回到家里,我哭了。        

 

林臻

 

《人间》1954年底创刊,很快地,一群中学生又在筹办另一份刊物《青青草》。一般同学认为,原已热销的《耕耘》加上《人间》,同性质文刊暂时足够,何不集合起精力、资力办好刚冒头的《人间》?在几个年长同学撮合下,两头主办当局同意合并,筹到的千多两千元准备好移交《人间》,充实薄弱的出版基金。扩充了的基金,当文刊出到第4/5期,已近囊空如洗了。能够坚持到出版25期,过程的艰难不说,靠的是出版社全体人员的超乎热情的支持,以及读者的鼓励和献金。

 

有些“镜头”至今我没忘记。那是个风和日暖的下午,在密驼路中段、悬着“新兴布庄”的二楼,一个大卧室,前窗左右两翼各置一张双人铁床。左边床沿坐着上海书局的陈蒙星,她的身旁陈国安(林臻)。右边正对面是王如明和我。可能冯俊田也入座,日久忘了。布店是俊田父亲开的。俊田酷爱文学,当过《耕耘》的编辑。

 

小青年嘛,彼此谈话直扣主题,不到片刻就皆大欢喜,热烈握手。而且马上约好时间,转移资金与工作人员。

 

那天起,林臻成为《人间》一个积极合作的推动者。负责编和写。编辑部有林臻,王如明,李向,林清如,黄今英,陈泉海,李火(李茂枝),他们带来许多短期的工作人员,填补由于考试测验和活动必须暂停的事务。

 

那次合并的座谈,最引人注意的是林臻。首先,这位明显学生脸、十六七岁的大孩子,白发竟盖满他的半个头颅;其次,出席者争相发言,二楼流荡着阵阵哄笑,仅林臻自始至终说不到三几句话,但他用神倾听,时而轻轻点头,时而会意地微哂着。

 

回忆是甜美的。青少年的感情纯比坚冰。没有所谓自我,没有虚莽的傲慢,谁有空谁上前,谁想动手大胆挑起,笑声吱喳声盘旋在小小的出劣文使其成为可读性高的文字,改后发表,借此版社。林臻若恰巧在社里,会咧开嘴默默对着大

家笑。

 

近十来年,友朋老去,四顾凋零。幸而回忆胶着没有消失。梦里梦外,一张张青春可爱的脸孔总在情绪低落时突然笑开,凝注。认识林臻70年,一同写作,一同访友,一同吃路边摊;做过邻居,做过同事;联袂出席座谈会、纪念会、群众大会;当然,也一样当起爸爸、岳父、公公,当起平凡不自卑的边缘人。

 

然而,我和林臻性格的差异不小。他寡于言谈,勤于思考,不爱交际,工余闲暇完全投入读书、研究和写作。文学方面的探索扩展了他的生活面,丰富了他的思维,我则浪费掉大把说废话、打麻将的时间。终于,他为积累文学修养付出的毕生光阴,完美了他一生的愿望。

 

他不多话,但脸上的表情多少泄露他的意向: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他蕴藏着的心里话极罕吐露,只选知己勾现一二。他做事认真踏实,不宣扬。爱书之深藏书之多,到晚年贴近的朋友才知道。

 

  • 与方修先生某次聚餐——柳舜,王如明,方修,美华,李向,林臻 (从左至右)

陈泉海

 

谁遇到他,自然而然就喜欢他。

 

白白净净,无论着校服或衬衫,披在他身上都好看。人斯文有礼,俊俏的脸,明慧的眼,常想着如果让他披上过掌的古装,那十足像个倜傥风流的秀才。

 

这样的秀才,1953年干了一件“大事”。我在他座落在道拉实街、星洲幼稚园旁边的住家,看到书桌玻璃下面压着的一帧照片。我非常惊诧。

 

照片摄的是一队人,穿着校服,手勾紧着手,一脸严肃。背景是皇家山的草木。这支青少年队伍相当长,置身皇家山的铁围栏外。仔细看了再看,前头挺胸勾手的那个,正是陈泉海啊,两三个胡子警官凝视着他,两双毛手拼命掰开他勾连的手臂。

 

没想到,一个17、18岁文静柔弱的小兄弟,竟有这样的气魄!

 

泉海爱看书,读过不少名著。逝世前一两年路遇,他说天天到国家图书馆续读《红楼梦》。他的家庭简单,爸爸开咖啡店,家里有他、妈妈和祖母。五六十年代,妈妈和祖母往生,他的悲痛令朋友们掉泪。不堪打击,他患上胃溃疡,纠缠多年。父亲经营咖啡店,业务之外,主持本地一间孔教会,传播中华学术。

 

泉海加入《人间》不是偶然。同学黄今英、陈国安、简笛都是书写能手,喜欢文学,大概经过谁的引荐就来了。他做事尽责,为人和蔼,渐渐编稿排版不能缺少他了。 

 

那年头,除了文学大家喜欢听歌唱歌,中国唱机收音机很流行,便宜实用;泉海的唱机找的是一流产品,动辄好几千元。后来买过一套音响设备两万多元。他和李向两人沉醉在交响乐和西洋歌剧里。我陪同“享受”过几次,觉得没时间也没必要。泉海不同,他是真正投入。

 

泉海的文学修养在水平之上,友人多有习作,独他看书不写书。这一点我们始终不明白。他是能写的。读书,大部分在享受;写稿,对自己的挑战(甚至折腾),他尝试过吧,可能因此他放弃了?不写,就没有对不起读者的顾虑。

 

《人间》出到十几期,有几个月姚紫先生邀了李平(冯俊田)、我同一位姓庄的退休公务员合办小报《社会新闻》,认为此刻需要一种声音表达人民的疾苦,小报办得好可以壮大起来。姚紫剀切的谈话鼓励了我,参股每人100元不怎么样。泉海表示不同意,大家往外跑刊物谁来照顾?果然我去杂志社的次数大减,稿子少写。他和李向当了主干,编得好,有几篇剪稿转载,处理得细心妥帖。

 

泉海不了解我当时的郁闷,银行惯性操作并非我的志向。他不赞成,而他默默负起责任,从稿源到出版,使刊物完好无差错。

 

辜应悦

 

他从剑桥路拐角处走来,离我家30步我才看见他。中等个子,穿着华中校服,走近了!依旧是泛红的微笑的脸,白皙的皮肤。正举手向我招呼。

 

应悦姓辜,印尼来的侨生。刚到出版社,他坐在一隅,听一群小伙子议论戏谑。来了两次,他主动找来几个杯子,泡茶泡咖啡。社里什么东西缺少他补上,没人交代,自我勤快。

 

他最拿手的“特技”是应付印务馆讨账。那位联枢印务的老板陈先生,座位面对马路,手忙眼忙口忙,相信脑子忙而杂乱。看见应悦捎来一束编好的文稿,他蓄意把脸一沉说,没办法印了,纸张油墨没钱买,工钱也发不出……

 

应悦的特技用上了。静静听着老板申诉,点头不语,关键时刻丢一句:没事的,老板你识人多,又本事,有什么事情会难倒你!陈老板苦水吐完了,面前这个聪明的小大人又送来几句贴心话,似乎云雾散尽,脸色转为开朗。这小子真会治人!但公司头寸确实紧绷。“不行!这期稿子你拿回去,上两期欠款至少先付一期”。这时双方谈话进入拉锯阶段,有谈有笑,应悦离开时确定了出版和交书的日期。

 

社里人多的时候,老板电话来指定要找应悦,别人同他不“入榫”。有时出版费拖欠三四期,大家心情差极,应悦去跑了一趟,事情迎刃而解。老板喜欢他的纯良吗?

 

从没见过应悦高谈阔论。他务实,听多言少。同学间常反映班主任和老师的举止动态,谈中学联,野餐会,他极罕掺和,一旁默听。他其实都懂,他尊重别人发表意见。印象中托他办的事,他必有反应,有下落,不曾半途搁浅。

 

70年来,梦中好多次与他幸会,重温他有点腼腆的、真心的笑。

 

一群朋友

 

《人间》的销路在8间中学,书店、邮购和外销约占四分之一,资金回收零零碎碎。外销靠“福昌”报车。这部分由应悦总负责。书店多会拖账,需求增加账期又拉长,使出版工作捉襟见肘。友人中一两位及时雨,如陈远才,时予接济,救活刊物;换是今日,“世风日下”,相信义款难觅。

 

另一层面看,义务帮助同义捐一样重要,无法折算为金钱。当年小伙子办刊物,贡献微薄可对于社里成员的启示、冲激和体验,却是一生受益。我认识的朋友,同学,同事,邻居,在文化气氛的感染下,短暂或长时间参加工作,他们凭的是一股劲,得到的是终身实用的、包含生活知识、以及不屈不挠的气魄。

 

许多人到过我们的社址。我的银行同事黄秉坚、蔡剑秋等人来帮做杂务,邻居刘基义、王以针,寄宿我家的大马学生秀桃,一位教师洪明,一位在《耕耘》搞发行的继国,都曾经协助过我们。

 

邻居刘基义潮语“阿义”,名字符合个性。单纯友善,乐于助人。爸爸买给他一辆小汽车,他帮亲友搬这运那,中学联夏令会,上层干部大忙特忙,正好用他的车代步,“上得山多必遇虎”,不是委员干部的他,突来大扫荡竟也被扫进铁窗内,多情的回报是无情,冤枉陪学生领袖吃了几个月黑豆饭。再说李凌千,南马一个最耀眼的订户。有一天,应悦兴冲冲报告,老孙,这期李凌千订多少本,你猜猜!我知道创刊号他订了10本,逐渐增加到五六十本,便笑说:60本。你肯定猜不着,150本!

 

李凌千该是爱读书的人。一手毛笔字出神入化。大学毕业进入星洲日报一直没会过面,终于相晤谈起这件“轰动旧闻”。他逝世前有几次见面。我保留对他的看法:一个纯粹读书人,《人间》唯一的“荣誉订户”。赞!

 

这篇东西拉杂无序,少写了一位为刊物努力打拼的奠基人林清如。由于不久前我的悼文以及过去有关清如的短介,大致表达了所思所感,这里不再赘笔。

 

作者为独立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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