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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独秀“汉奸案”和鲁迅的被牵拖——兼纪念“五四”新文化运动110周年

作家相片: 林康
林康
5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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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 缘起

 

1915年,陈独秀在上海创办《青年杂志》。翌年(1916年)更名为《新青年》,继续贯彻发起新文化运动,从事心智启蒙的初衷。

 

新文化运动呼唤“德先生”(民主)和“赛先生”(科学),以民主科学为口号,反对独裁、礼教、迷信、盲从。新文化运动提倡白话文学,推动文学革命,催生了鲁迅《狂人日记》这个中国首篇白话现代小说,至今掷地有声。

 

鲁迅感念陈独秀对自己小说创作的关爱。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文中说:《新青年》的编辑者一回一回来催,“催几回,我就做一篇,这里我必得记念陈独秀先生,他是催促我做小说最着力的一个。”

 

眼下,“五四”新文化运动迎来了一百一十周年。

 

值此纪念“五四”新文化运动110周年之际,也以本文缅怀两位“五四”的巨人:陈独秀和鲁迅。

 

一、灰色江城,千里外构建了要命深渊

 

1938年,初春。武汉。连绵阴雨,几将整座江城洗刷成单调且压抑的灰色。

 

阴郁的氛围下,幽深的巷弄里,历史正在悄悄进行一场卑劣的交接。

 

陈独秀,时年近六旬。在他汉口那间漏雨的简陋寓所,伏坐桌前。他曾经握过《新青年》帅印的双手,在剧烈咳嗽中微微颤抖。他脊背虽已佝偻,双眼依然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冷。

 

他刚从国民党的监狱获释,本期盼着要投身到全民族抗战的洪流里去,以一个独立战士的身份。谁料此时千里外的延安,一份名为《解放》的周刊正散发着墨香。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一行杀气腾腾的文字,凛冽得足以让整个时代窒息:“陈独秀是每月领取日本津贴300日元的间谍。”

 

莫名所以,凭空而来。却是一次政治定性,

一场人格凌迟。

 

从此刻起,这一位五四运动的总司令、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被他亲手参与缔造的政治语境与组织,硬生生推入“汉奸”的深渊。

 

王明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他刚从莫斯科回国,带回斯大林大清洗的冷酷教条,也带回制造“政治僵尸”的手法。

 

他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足以让所有潜在“异见者”胆寒的反面图腾。

 

二、“双重绑架”病榻上的鲁迅

 

陈独秀冤案,在1936年的上海那里,藏着端倪。

 

1936年,是鲁迅生命的最后一年,也是冯雪峰作为“政治剪刀手”最为活跃的一年。

 

此时的鲁迅,正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他在日记里写道,自己不得不“横着站”,因为正面有敌人的刺刀,背后有“战友”的暗箭。他所指的暗箭,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左联内部那些恍如“奴隶总管”的官僚,如周扬之流。

 

然而,最狠的一支暗箭,却来自他极为信任、被他视为“自己人”的冯雪峰。

 

1936年6月,鲁迅因肺结核已虚弱到无法独立起坐。此时,托派成员陈其昌(化名陈仲山)致信鲁迅,试图就抗日统一战线问题进行交流。这本是一次知识分子间的政治探讨,却被冯雪峰敏锐地捕捉到了。冯雪峰意识到,这是一个让鲁迅“彻底归队”并“清算异己”的绝佳机会。

 

《答托洛斯(茨)基派的信》和《论我们现在的文学运动》于焉相继诞生了。

 

论文学运动,是为了顶住来自左联内部主张国防文学者们的攻击。答托派公开信名义上是鲁迅对陈其昌的严厉回击,但今日史考已确凿证实:文中那些诸如“受日人资助”、“杀人的汉奸”、“日本特务走狗”等带有强烈苏共大清洗色彩的暴戾词汇,并非鲁迅笔墨,而是冯雪峰代笔并强行缝合进去的政治私货。

 

冯雪峰利用鲁迅对“大局”的维护和对自己的信任,在鲁迅神志不清、呼吸困难的床头,读了这篇文章。鲁迅点头了。但鲁迅点的是“支持抗日”的头,而冯雪峰发布的却是“处决托派”的私货。(也许,冯雪峰认为这才是“公”货。)1936年8月,鲁迅去世前两个月,《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接着出炉。在这篇长文中,冯雪峰故伎重演。他利用鲁迅对徐懋庸这种“官僚小青年”的厌恶,反击了周扬等人的言论钳制,与此同时,又极具政治心机地在文章末尾再次大篇幅“肃清托派”。

 

从答托派到答徐懋庸,两篇文章合在一起,像一道沉重铁门后面又一道沉重铁门,将晚年的鲁迅与老友陈独秀彻底隔绝了。

 

冯雪峰曾私下里(向胡风)作出“鲁迅不如高尔基”的评价,所言其实是他认为鲁迅性格中有一种不肯屈从于政治权力的倔强,这在冯看来是“不成熟”(党性不足?)的表现。

 

为了让鲁迅变成一个合格的、像(冯心目中的)高尔基那样的“革命歌手”,他决定用代笔的方式,为鲁迅的人格进行“整形”。这么一来,不仅背刺了鲁迅,更将陈独秀的名誉推向绝地。

 

三、血染的证词——陈其昌与被诬陷的勇士们

 

冯雪峰在代笔的文字里,斥责陈其昌“不抗日”且“接受日本资助”。然而,历史做了最残酷的讽刺:被斥为汉奸、拿日元的托派成员,反而真正为了民族流尽最后一滴血。

 

陈其昌,这个1936年草率给鲁迅写信的愣头青,其实也是个坚守在上海孤岛的独立思想者,在上海沦陷的岁月里,展现了圣徒般的纯粹。由于经费彻底断绝,他一家经常几日无米下锅。处境艰难,他不但抗拒了日本特务机关的收买,甚至拒绝了一些旧日同胞带有妥协色彩的救济。在极端贫困中,他继续编辑地下刊物,号召工人反抗侵略。

 

1942年,因叛徒出卖,陈其昌被日本宪兵队逮捕。在阴冷潮湿、血腥充斥的地下室里,日军对他施加了惨绝人寰的刑罚:拔指甲,灌辣椒水,重复的电刑。陈其昌始终保持着令人战栗的沉默。没有供出一个战友,没有签下一份悔过书。最终,被日寇秘密处决,尸骨被投入黄浦江无存。

 

不只是陈其昌。在华北,基层托派成员韩麟符在抗日的第一线英勇牺牲;在晋察冀,张特(张慕陶)虽然被诬陷,却依然在战斗中证明了忠诚。

 

这群被代笔文章定性为“杀人的汉奸”的人,却在历史的无人区里,用鲜血践行了何为“真正的中国脊梁”。

 

这种历史的错位,是对冯雪峰式构陷手段最血淋淋的控诉。

 

四、江津的残烛——陈独秀的孤高与悲悯

 

回到江津的石墙院。

 

当陈独秀在报纸上读到那些以鲁迅名义发表的、称他是“汉奸”的文章时,他的反应出奇平静。他没有在媒体发起反击,也没有写文章与老友争辩。(其实,他读到文章时,老友已经故去)通过台静农——这个既是鲁迅最器重的弟子,又是陈独秀晚年唯一可以谈心的对象,陈独秀传达了透彻的悲悯。他对台静农如此言说:“豫才(鲁迅)是被他们关在笼子里了,他那些骂人的话,有一大半是别人替他说的,或者是别人逼他说的。”

 

这种“心照不宣”,这种理解,是两个五四巨人之间的灵犀相通。陈独秀看穿了那些“代笔者”的嘴脸,他知道,真正的鲁迅不会这样说话,真正的战士不会在老友遭难时落井下石。

 

此时的陈独秀,生活已陷入绝境。但依然保持着那份近乎洁癖的人格:他拒绝了国民党教育部提供的“编书费”,拒绝了老战友带去的官方慰问金。

 

他在石墙院写下了著名的《最后见解》。这部思想绝响,不仅否定了斯大林的独裁,更超越党派之争,开始反思整个二十世纪激进政治的弊端。

 

他意识到,如果没有司法独立、没有言论自由,任何标榜为“主义”的东西,最终都会沦为构陷者的工具。

 

临终前的升华,让他与那些在延安大搞“肃托”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在最黑暗的角落里,挺直了一根不肯弯曲,不容弯曲的脊梁。

 

五、郑超麟自豪道:“我们视他为同志,而非教皇”

 

1942年5月27日,陈独秀在江津病逝了。消息传到地下组织中,郑超麟动情地挥笔写下那篇掷地有声的悼文——《悼陈独秀同志》。

 

这篇悼文,定义了什么是真正的“独立人格”。

 

郑超麟在文章中,辛辣地对比了两类领袖:一类是王明式的,他们是“上级提拔起来的”,他们最宝贵的是“柔软的脊梁”,以上级的意志为意志;另一类是陈独秀式的,他有“不屈服于任何偶像的性格”,他决不会发表悔过书骂自己。

 

郑超麟坦然承认,他曾与陈独秀面红耳赤地争论,甚至在政治观点上分道扬镳。

 

郑超麟说:“我们视他为同志”。

 

又说:“但我们视他为最有经验的、最忠诚于革命的、最富刚强性格的领袖,并不视他为绝无错误的教皇。”

 

这种基于理性的崇敬,远比那种基于恐惧的膜拜要高贵得多。

 

郑超麟和陈独秀一群人,在一个迷信权威的时代,守住了作为“人”本该有的尊严。

 

六、1952年,子夜终局与真相冬眠

 

历史的荒诞,荒诞的历史,没有因陈独秀的死而终结。

 

1952年12月22日深夜,“大肃托”飓风席卷全国。郑超麟、王凡西以及散布在中国各地的数百名独立思想者,在一夜之间消失。

 

他们中,有许多人早已淡出政治,在小学教书,工厂做工,但因为他们与陈独秀曾有过精神上的共鸣,便必须被贴上“汉奸、反革命”的标签。

 

郑超麟被投入大牢,这一关就是二十七年。在漫长的幽禁中,他目睹了历史是如何被层层修剪的:陈独秀的名字在教科书里成了贬义词,鲁迅被塑造成了一个毫无杂质的“战士圣徒”,而那些像陈其昌一样流血牺牲的人,则成了被遗忘的尘埃。

 

然而,真相是盖不住压不扁的。

 

1979年,随着王观泉、唐宝林等一批有良知的学者开始进入档案馆,那个被代笔文章、被伪造证词掩盖的秘密开始松动。

 

当学者们在故纸堆里发现,所谓的“300日元津贴”根本没有任何转账记录和证人,有的只是王明自导自演的电报时;当他们发现《答托派》《答徐懋庸》草稿上冯雪峰的手迹和满篇涂改痕迹时——历史终于在废墟上发出了迟到的叹息。

 

〇、独立思想的重量与历史的裁决

 

走了,留下孤傲的背影;鲁迅走了,留下横视黑暗的冷眼;陈其昌等人走了,留下孤岛深处不灭的英魂。

 

在一个容不下“反对派”的语境里,他们是注定的失败者。他们被同时代的人误解,被后来的人遗忘,被权力的掌握者诬陷。(棒杀是诬陷,捧杀也是。)

 

当时间的潮水退去,那些靠构陷上位的人,最终成了历史的灰烬;而这些横遭诬陷的坚硬的灵魂,却成了支撑起中国(或云人类)现代思想不至于彻底崩塌的柱石。

 

那篇被冯雪峰毒汁缝补的《答托洛斯(茨)基派的信》和《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以及那些在暗夜里流尽鲜血的基层托派,共同构成了一幅惨烈而尊严的长卷。

 

这长卷不仅记载了冤屈,更记载了一种高贵:即便在由于“人言可畏”而不得不“横着站”的时代,即便在被暗箭伤得体无完肤的病榻上,即便在被处决前的宪兵队地窖里,一个人依然可以选择做一个真实的、独立的、不被缝补的人。

 

这是陈独秀、鲁迅与陈其昌等人留给我们的最后遗产。

                              

真相终会回家,只要脊梁未断。

 

番外篇(一)

1932年《红色中华》 如何报道陈独秀被捕

 

1932年10月,陈独秀于上海被国民党逮捕。当时作为苏维埃区中央政府机关报的《红色中华》(在江西瑞金出版),多次对此事做了报道。一边是国民党的逮捕,一边是《红色中华》的报道;恰如鲁迅所说:正面有敌人的刺刀,背后有“战友”的暗箭。

 

《红色中华》的报道,充满了严厉的政治批判色彩。其核心定调:陈独秀是已被开除出党的“托陈取消派”;他的被捕,不是“战友受难”,是“反革命内部的狗咬狗”,或者国民党为了欺骗群众而演的一场戏。

 

若干具代表性的报道:


  

报道的政治用语:《红色中华》在报道中一贯强调,“托陈取消派是反革命的先锋”;陈独秀的理论(如认为中国革命已经失败、应进行合法斗争等)是服务于国民党统治的;拒绝营救,号召群众不要受骗,营救陈独秀就是“帮助反革命”(与当时蔡元培、柳亚子等积极营救的态度截然不同);划清界限,反复重申陈独秀早被开除出党,其一切行为与共产党无关(借此肃清陈在红军和苏区群众中的剩余影响)。

 

历史的吊诡:尽管《红色中华》通过报道对陈独秀极尽口诛笔伐之能事,但陈独秀在法庭上侃侃自辩,痛斥国民党反动派、坚持抗日救亡等,反而赢得了当时平津及上海进步知识分子的广泛同情。这种“党内严厉批判”与“社会同情致敬”的反差,是研究陈独秀晚年悲剧命运一个重要的切入关注点。

 

番外篇(二)

答托派和答徐懋庸——政治绑架鲁迅的两大支柱

 

《答托派》和《答徐懋庸》,发表时间非常接近(1936年6月和8月),幕后推手都是冯雪峰。两篇文章,构成鲁迅晚年被“政治绑架”的两大支柱。

 

1. 《答托洛斯(茨)基派的信》

 

发表时间:1936年6月。

 

起因:托派成员陈其昌(化名陈仲山)写信给鲁迅,抨击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试图争取鲁迅。

 

文章主要内容:严厉斥责托派理论是在“给日本侵略者帮忙”,并明确表示引毛泽东等人为同志。

 

代笔真相:鲁迅当时病情严重,无法执笔。冯雪峰草拟了全文,并在文中加入大量如“汉奸”、“走狗”、“资助”等苏共大清洗式的定性词汇。

 

这封信是陈独秀被诬陷为“汉奸”的早期舆

论定调。

 

2. 《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

 

发表时间:1936年8月(鲁迅去世前两个月)。

 

起因:左联青年干事徐懋庸写信给鲁迅,指责鲁迅提出的“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口号破坏了统一战线,言语间带有威胁和教训的口吻。

 

文章主要内容:反击周扬、徐懋庸等“奴隶总管”对文学的钳制(文学论争);留下了“横着站”、“背后有暗箭”等名言(战斗姿态);文章后半部分,再次重点提托派,将托派定性为“杀人的汉奸”(追击肃托)。

 

代笔真相:这篇长文,依然由冯雪峰起草。冯雪峰利用鲁迅对徐懋庸这种“官僚小青年”的

厌恶,再次将“肃清托派”的政治私货,缝合进鲁迅反击周扬之流的杂文中。

 

两文的复杂关系:

 

1. 借鲁迅之手,杀陈独秀其人

 

两篇文章的直接对象虽然不同(一个是陈其昌,一个是徐懋庸),但冯雪峰在起草时,都高度一致地将矛头对准了陈独秀与托派。在冯雪峰的逻辑里,通过这两篇文章,他成功地让鲁迅在临终前完成了“政治表态”,不仅拥护了新的路线,还彻底斩断了鲁迅与陈独秀、托派等“异见者”的联系。

 

2. 鲁迅的“双重受难”

 

在《答托派》中,鲁迅人设是因政治立场对老友落井下石的“绝情者”。

 

在《答徐懋庸》中,鲁迅被塑造成支持肃清和处决异己的“判官”。

 

冯雪峰的代笔,使鲁迅在后来几十年里,成了一个背离“辱骂和恐吓不是战斗”原则,可以信口雌黄,诬赖别人领日元的“卢布党”(日元党)似的人物。

 

3. 冯雪峰的动机

 

冯雪峰当时认为,要保住鲁迅的政治地位,就必须让他与被定性为“汉奸”的托派划清界限。这种“为了政治大局而牺牲个人人格与真相”的做法,正是他认为“鲁迅不如高尔基”的根源——他觉得鲁迅骨子里那点对真相的坚持太麻烦,不如直接代笔来得快。

 

《答托洛斯(茨)基派的信》,是冯雪峰代表组织对托派发起的直接遭遇战。

 

《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是冯雪峰利用鲁迅对左联不满的内部矛盾,进行二次政治夹带。

 

作者为本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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