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为何需要引路人

有人说，阅读是一件最自由的事。随手翻开一本书，仿佛就能进入一个世界。可是，真是这样吗？设想一个孩子，拿着一本《红楼梦》，他看到的也许只是宝哥哥和林妹妹总是哭哭啼啼，然后，很快就打了哈欠；而成年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拿起书时，总是很快就犯困。同时，越来越多的人沉迷于社交媒体的碎片推送，问起来，人们却常常记不得“刷”到的那些内容。可是，有没有人想过，我们每天刷掉的时间也许已经足够读一本书了。

时间似乎不是没有，书籍也不是不可得。相反，这是一个出版物非常多的时代。可是，书就在那儿，人们能否拿起来读？能否读下去？读懂与否？都另当别论。阅读这条路，似乎并不是一条随便走就能走好的大道。有时候，它更像是一座迷宫，需要有人点灯、有人提醒。于是，我们必须面对这个问题：在阅读这条路上，我们是否需要一个引路人？

前一段时间，我加入了一个社交媒体上的读书群，里面都是新加坡本地的宝妈宝爸，他们都是热爱阅读，并且愿意花时间陪伴孩子阅读的人。当我在这个群组提出“阅读是否需要引路人？”这个问题时，大家都给了我肯定的答案。同时，大家在讨论之后发现，这个问题至少包含两个方面：读什么书和怎么读。

读什么书？

小朋友在日常阅读中会怎么选书呢？儿童文学作家陈帅曾经做了一个尝试，拿了10本绘本让小朋友们选他们最想看的，其中一组小朋友4岁，另一组小朋友10岁。陈帅试图在其中发现一些小朋友选书的规律，但是结果却是没有什么规律可言，小朋友选择读物很随机。群组里另一位家长分享说：“周围环境，或者社区，同学间都有影响，比如哪吒、Dog Man电影上映，或者一些漫画书流行时，我看小朋友们会写小纸条和画图分享。”很多人都赞同，孩子们看什么书，会受到同学、电影、流行趋势和社会文化环境的影响。还有人说：“大人也是。之前实验室里集体买过一次书。每人选自己的。最后我把师弟师妹们买的书全读了一遍。整个感受就是，阅读面一下子不一样了。有一些书，要不是身边人去买，我肯定不会想到去读。”

有的家长说：“有些童书或者说针对孩子年龄段的书籍，并不对孩子的胃口，也许我们应该把目光拉长到成人书籍和经典美文，为孩子提供更广泛的选择。”也有家长说：“儿童文学应该以儿童为本位。我们应该允许孩子自由选择他们喜欢的作品。成年人只要负责过滤掉‘坏书’，比如含有扭曲价值观等。可是，我们现在很多家长喜欢代劳，只选自己觉得‘有用’的书要求孩子看。”

的确，大人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买书。儿童有点不一样，在很大程度上，他们要依赖成年人。儿童选书的范围取决于他们手中能拥有什么书，去书店的话，取决于父母会给孩子买什么书；去图书馆的话，取决于父母允许他们借阅什么书。所以，很多情况下，孩子能看到什么书，也取决于父母的认知水平。

还有人说，小朋友很反感父母装权威。其实，我们这里说的“引路人”这个词，并不一定是某个权威，也不一定是家长，可能是一位同学、一个朋友、一位老师、一个书评人、一本书、一个作家、一场读书会，或者一个良好的推荐系统。好的引路人应谦逊，并且思维开放，常常提出问题，或者提供某种思路的可能性，而不是灌输单一观点。否则，阅读就可能失去自由，变成一条选定的路。引路人存在的意义是：在你迷茫、徘徊或倦怠时，给予指引；在你步入安全区时，悄然收手，让你自己继续前行。引路并不等于替读，也不意味要把孩子引到你想的方向。

半个世纪前就出版的《欢欣岁月》，是加拿大学者李利安 • H • 史密斯关于儿童文学的经典著作。书中说，其实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强迫儿童阅读那些他们不想读的书。儿童看什么书，“是对想象力与戏剧性的本能的追寻在推动着他们”，“儿童对美和想象力的本能追求，解释了为什么儿童文学必须丰富多元，同时也回答了为什么儿童文学不仅仅包括那些专为儿童创作的作品，还包括儿童自己选择的书籍。”

李利安 • H • 史密斯还说，我们无法知晓儿童究竟会把哪本书放在心上，但是在他们看似不加选择的阅读中，他们却总有着独一无二的体验。在读那些童话、历险故事和各种类型的作品时，他们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书中找寻永恒的真理，以及能给心灵以愉快和温暖的答案。儿童的安全感不仅来自于物质，也来自于植根于内心的价值观念。阅读行为之下，那些深刻的含义，他们是隐约了解的。优秀的儿童书籍会给孩子们一种稳定的力量，这力量来自于可以让人在风雨飘摇中紧紧抓住的那些信念。

怎么读？

培根的《论读书》是经典论说散文，写于17世纪。虽年代久远，但语言简练、充满智慧，至今仍值得我们阅读。培根在《论读书》中这样写：“书有可浅尝者，有可吞食者，少数则须咀嚼消化。换言之，有只须读其部分者，有只须大体涉猎者，少数则须全读，读时须全神贯注，孜孜不倦。书亦可请人代读，取其所作摘要，但只限题材较次或价值不高者，否则书经提炼犹如水经蒸馏，淡而无味矣。读书使人充实，讨论使人机智，笔记使人准确。因此不常做笔记者须记忆特强，不常讨论者须天生聪颖，不常读书者须欺世有术，始能无知而显有知。”

引路人可帮助孩子学会分辨哪些书只需浅尝，哪些要细嚼慢咽，以及读书不是被动看、被动听，而是要学习思考与判断。

我加入的那个本地读书群组中，大都是热爱阅读的家长，他们组织了一个“小麦茶书友会”，每周日晚上都组织孩子们参加线上读书会，有时候让孩子们做读书分享，有时候让孩子们节选书籍内容进行朗诵，有时候在孩子们读完整本书之后组织他们进行讨论。他们的线上读书会，有时还会邀请本地的作家和阅读推广人来做分享。平时家长也能够以身作则，每周四大家都到线上群组分享自己和孩子正在读的书，以及读书感悟。他们虽然没有明确说过，但我觉得这个读书会一直在努力当好引路人这个角色。

精读和泛读结合、建立自己的读书体系都是我们需要介绍给孩子的读书方法。写读书笔记、发书评、参加读书会或线上书友讨论，把一个人的思考变成多人共建，也是一种方法。

多年前，我接触到一个长期在中国大别山区留守儿童中推广阅读的公益机构——泉蒙公益。他们致力于为乡村孩子提供精选读物，并且培训在地一线教师和孩子们展开阅读活动。有一年，他们曾把图书角放进了一家只有8个孩子的乡村教学点。出于好奇，我远程采访了那个教学点的老师，也就是中国湖南省娄底市新化县圳上镇金炉教学点的方萍老师。平时，这些孩子的课外读物特别缺乏，方老师就为他们申请了一个泉蒙公益的读书角。当方老师和孩子们亲自把书架组装起来，把泉蒙公益提供的课外书摆上去的时候，孩子们都很兴奋。有的立即拿起书看个不停，有的叽叽喳喳忙着讨论。可是，一个星期之后，孩子们一开始的那种热情就回落了。方老师才意识到，原来这些小学生还是需要有人带领，才能更好地理解书上说的东西，不然，翻一翻也就丢开了。于是方老师就开始想办法，她利用很多日常的碎片时间，给学生们读故事并且提问，开展了很多讨论；有时她还让大家猜猜书里的人物关系、情节走向，有时候预测结局，孩子们就越来越投入。方老师还每周都特意安排一节阅读课，让学生们自由阅读。

方老师坚持带领学生读书，图书角摆进教室才一两个月，课堂上就发生了变化。上课提问时，孩子们开始踊跃回答，用的词汇也越来越丰富。我曾经在采访结束后写成的一篇文章《爱看书的习惯如何才能持久》中这么说：“要使阅读成为一种长期的习惯，除了保护阅读的内在动机之外，适时的引路人也非常重要。当一个孩子感到阅读带给自身巨大的变化的时候，就能进一步增强内在的阅读动机。当一个孩子的阅读能力增强的时候，阅读兴趣也会增强。所以，语文老师是一个重要的角色，可以说是阅读方面重要的引路人。”

没有引路人，儿童阅读很容易跑偏。很多家长因为考试焦虑，让孩子从小学起，就把阅读聚焦在课本、教辅、练习册里，把读书理解为“一切为了考试”。这种功利化的阅读可能让孩子对书本产生排斥。其次，现在常见的速食式阅读虽然对于培养阅读兴趣有利，但如果只停留在这个层面，孩子可能会错过语言、思想、情感得到深度滋养的机会。其三，孩子如果总是自己看书，无人探讨、无人回答、无人反馈，那再好的书也很难长期发酵。因此，在儿童阶段，引路人不仅是可选项，而是几乎不可或缺的条件。儿童读书不完全是自然长出的能力，而是一件在陪伴、对话、提问、共思里，阅读热情被点燃，阅读经验持续被磨砺的事情。

阅读，如果是一段漫长的夜行，那么，书就是炬火；引路人是偶遇的星辰，而我们自己，终究要成为手中火把的主人。儿童阶段，引路人是必需的桥梁。父母的提问、老师的对话、共读的仪式，是让书真正进入心灵的通道。成年阶段，引路人变成灯塔。他们不会替我们走路，而是指向某条可能的路径，让我们在迷雾中看见方向。最终，我们要学会让自己成为引路人，建立自己的书单体系、写思考笔记、跨界阅读、定期审视自我。未来路虽长，却可以因着书香与我们的思考而明亮。

作者为童书创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