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创新与金融风暴·看金融创新产品如何被用来寻租逐利

在网上查到，金融创新（financial innovation）是指变动现有金融体制，增加新的金融工具，以获取现有金融体制和金融工具所无法取得的潜在利益，它是一个盈利动机驱动的创新。

通过金融工程学（financial engineering）的设计，金融市场出现了各种供人寻租逐利的崭新金融产品或工具，例如期货期权、资产支持证券和加密货币等。这些新工具的利用，可能导致标的产品的价格波动异常，甚至引起金融恐慌，发生金融风暴，危害经济极大，不可小觑。

金融市场已过度发展

本文要说明的是，金融市场已过度发展，从今往后，任何的金融创新，只会被人用来寻租逐利，对国家经济不但无益，反而会危害社会人民。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电脑科技的发展，以极大的威力和极大的速度推动了现代科技的发展。互联网的发展则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它也以极大的威力和极大的速度推动了通信业的发展，但是也给人类带来许多烦恼。

金融业在互联网发展起来之前并不那么重要。就以我的母校（澳洲墨尔本蒙纳士大学）而言，1990年之前全校只有一门基本的金融课，那就是商业理财（Business Finance），或称财务管理（Financial Management）。到了1990年代，那是互联网急速发展的十年，互联网的急速发展推动了金融业史无前例的发展，那期间，金融市场交易极端火热。在我离职母校的2012年，母校可供各学位学生选修的金融科目已超过百门，金融课成为大学生竞相选修的最热门课目，没有之一。

通过互联网完成的交易，也就是今天所说的网上交易或线上交易，都是在交易所完成的交易，线上有广大的市场，交易容易完成；那些不通过互联网完成的交易则称为线下交易，大多是在柜台上完成的交易，柜台交易不容易完成。

不断推出崭新金融产品

互联网是在电脑科技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进入21世纪以来，电脑科技和电信科技的迅速发展，让金融市场成为风头最健，交易最为火热的市场。金融产品（或金融工具）不断推陈出新。金融创新推出的金融工具主要有下列几种：

首先，期货和期权（如石油期货、黄金期货，外汇市场里的远期合约等）。期货也可以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如价差合约（CFD，contract for difference）以及行使价几近于零的期权等等。

其实，期货的存在已历史久远，只是因为没有电脑和互联网的帮助，当时的期货买卖不易进行。1951年发生朝鲜战争（韩战），橡胶因为是重要军事物资，价格狂飙，像陈六使先生他们经营橡胶生意的，早就利用期货来锁定橡胶的未来价格，免受价格波动之害。

电脑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发展，交易所也推出期货期权，由于当时互联网尚未发达，期货期权交易只能线下在柜台上交易，一直到1990年代，互联网技术突飞猛进，网上的期货期权也得到充分的利用，期货期权的投机属性得到充分的发挥。

前所未有的金融危机

从此以后，金融市场不再宁静，金融价格如股价、汇率等经常波动，有时还导致金融危机发生，这是自1930年代发生世界经济大萧条以来没有见过的。

期货期权的投机属性来自其高度的杠杆率。其杠杆率通常为100，即一个100万元的期货合约，只要有1万元便可以买卖，即杠杆率为100。购买了这一个期货合约，只要价格上升1%，利润便是100%，不可谓不诱人；当然，价格若下跌1%，亏损也是100%。因此期货期权常为金融大鳄所用，例如犹太人索罗斯在1997年便利用远期外汇合约（期货的一种），来狙击东南亚国家的货币，大规模收割这些国家的财富。

其次，互换合约（swaps）有货币互换合约与利率互换合约，但其佼佼者为信用违约互换合约（credit default swap）。这个金融创新的产品，是2006-2007年美国发生次贷危机的罪魁祸首之一。另一个罪魁祸首为资产支持证券（asset-backed securities，ABS），其中以住房抵押支持证券（mortgage-backed securities，MBS）为破坏性最大的金融创新产品。这两个金融创新产品被金融大鳄粗暴并用，发生了2006-2007年的美国次贷危机，最后引发成为自1930年代经济大萧条以来最为严重的2008年经济大衰退。

何谓住房抵押支持证券（MBS）?

什么是MBS（住房抵押支持证券）？这是犹太人发明的一项聪明异常金融创新。我们知道，住屋抵押贷款是银行的一项重要业务，在住屋抵押贷款尚未还清之前，抵押的住房是银行的资产，银行将这些还在抵押的住房汇集起来，便得以用这些住房作为支持，发行债券向社会募集资金。募集到资金后，又可以发放更多的房贷，发放更多的房贷，又有更多的住房可以用来发行债券募集资金，这样周而复始，发行十次住屋抵押贷款证券，就可以筹到十倍的资金，发行一百次，就可以筹到一百倍的资金。如此这般，投资银行们狂欢了，只要有10亿，便可以轻易地撬动1000亿的资金，以致杠杆率高达十倍，百倍或更高。

（2020年底，即将在香港上市的马云阿里巴巴集团下属公司蚂蚁金服的370亿美元突然被喊停，原因与MBS集资的做法有关。蚂蚁金服虽然不是银行，但从事的却是银行生意，它属下的借呗和花呗，做的是借贷生意，收取高达15%以上的高额利率，却不受银行法令监管。现任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前重庆市市长黄奇帆说，阿里巴巴以100亿的资金，撬动1000亿的资金，杠杆率如此之高，是非常危险的商业运作。蚂蚁金服通过借呗和花呗发放贷款，贷款属于蚂蚁金服的资产，可以以此作为抵押向银行贷款，或发行资产支持证券向社会募资，以此得以撬动价值千亿的资金。你知道马云的公司为何叫蚂蚁金服？你知道蚂蚁可以举起高于自身体重多少倍的物体吗？）

粗暴利用，市场应声崩溃

银行进一步大规模进行资产证券化，硬生生地将MBS进一步衍生出CMO、CDO、CLO等复杂的产品，尤其是CDO，其资产组合成分里有优等的也有劣等的资产，但却从信用评级机构获得优等评级，如此欺诈的行为当时到处皆是。2008年，以住房抵押贷款、资产抵押证券、信贷担保凭证为主的金融创新产品规模不断扩大，当年美国的紧缩货币政策导致利率上升，房地产价格下跌，美国银行业遭受重创，将原本只是国内的次贷危机，推向国际，形成全球经济风暴。

持有大量金融衍生工具的投资银行大量破产。大投行如高盛、摩根斯坦利、美林证券、雷曼兄弟、贝尔斯登等美国五大投行损失惨重。2008年9月15日，华尔街第四大投行雷曼兄弟宣布破产，宣告金融风暴的开始，至此五大投行或破产、或被收购或转型，标志着传统华尔街大投资银行的终结。

住房抵押支持证券的大量粗暴利用，达到了牵一发动全身的程度，再加上信用违约互换合约（CDS）的粗暴利用，金融市场受不了，就不得不垮了。

何谓互换合约（CDS）?

何谓CDS？CDS是一种互换合约，也可以说是一种保单。售卖CDS这种保单者保证，如果债权人因为债务人的违约而蒙受损失，其损失将获得赔付。于是，在那狂欢的2007年，许多预谋违约的债务人蓄意抛售CDS，结果便是一个接一个的投行，有的倒闭或转型，有的被收购，最终同样是亏损累累。

让我们看看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所发生的金融风暴，可以看出金融风暴的发生与金融创新息息相关，没有科技发展所带来的金融创新，没有互联网的助桀为虐，不会发生规模如此之大的金融风暴。

科技进步带来了通信的快速进步，通信业由此有了无孔不入的互联网，互联网让网上交易既简单又快速，网上的股票和外汇交易急速上升，使金融业成为当前全球最大服务业。下面是自互联网风行之后，1995年以来发生过的主要全球金融。

互联网风行引发的重大金融危机

一、1995年墨西哥金融危机。1994年12月19日，墨西哥政府突然对外宣布比索贬值15%，这在外汇市场引起轩然大波。互联网的发达让大规模做空墨西哥比索的投机行为成为可能，比索因此就很容易被国际金融大鳄一枪击垮。

这是上个世纪末引发的一场金融危机，国际外汇市场从此不得安宁，国际资本得以轻易地利用到现成的金融衍生产品如期货期权和远期汇率合约等工具，通过互联网提供的交易便利，随意攻击发展中国家的货币，收割这些国家的财富。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便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二、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亚洲金融危机指发生于1997年7月的一次金融灾难。该年7月2日，就在香港回归中国的第二天，亚洲金融风暴席卷泰国。不久，这场风暴波及马来西亚、印尼、韩国和中国香港等地。泰国、马来西亚、印尼、韩国等国的货币大幅贬值，同时亚洲大部分主要股市亦大幅下跌；泰国，印度尼西亚和韩国是受此金融风暴波及最严重的国家。马来西亚，菲律宾和中国香港地区也被严重波及。

1995和1997年的金融危机都与汇率有关。发展中国家的货币受到金融大鳄狙击，币值剧贬，狙击者所用的金融工具就是远期汇率合约这个金融创新产品。他们先是借入大量的该国货币，然后大量抛售该国货币（即做空该货币），该货币受到狙击，汇率就会迅速下跌，以致该国经济大受打击，全国一片哀嚎。在各个遭受狙击的货币中，尤以印尼盾受到的打击最大，印尼盾从一美元兑2500印尼盾的汇率水平，下跌至一美元兑15000盾的极低水平，这个汇率一直到今天仍旧未能恢复过来。

三、2006-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美国次贷危机（subprime crisis）也称次级房贷危机。这次危机的罪魁祸首是金融创新产品住房抵押支持证券（MBS）和信用违约互换合约（CDS）。上面已有分析，不再赘述。

加密货币兴风作浪危害极大

加密货币是潜在的危机。这个迟早要发生的加密货币金融风暴，将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足以摧毁全球经济。让全球经济死而后生，世界才能得救。这绝不是什么危言耸听。

近两年来，加密货币市场频频爆雷。去年11月22日，全球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币安（Binance）创始人首席执行官，“世界加密货币之王”赵长鹏宣布辞职，承认违反美国反洗黑钱法，并和美国司法部达成一项43亿美元罚款的和解协议。

前年11月，世界第二大加密货币交易所FTX破产倒闭，去年11月，轮到第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出事，糗事连连，不能不说是件惊天的大事。虽然如此，所幸币安并未倒闭，亦未酿成大祸。币安此次幸存，并不保证以后不会爆雷倒闭，加密货币公司爆雷倒闭，是个大概率的事。

加密货币市场（简称币圈或币市）丑事连连，是由这个市场本身的特质所决定的。就因为这个特质，币安规模又拓展得那么大，成为全球第一大，难免不会有从事犯法的行为。币安于2017年成立，一年后美国司法部就开始暗中调查币安的赵长鹏是否有违法行为，数年后收集到的洗黑钱证据确凿，这个世界首富之一的赵长鹏马上俯首认罪，接受美国有史以来最大笔罚款之一的和解协议。据悉，币安涉及的洗黑钱活动，主要是与恐怖组织交易有关，同时币安也涉及与出售儿童性虐待内容的网站有交易往来。

据笔者所知，凡从事加密货币这门生意的公司，没有一家不出事的。但是加密货币却特别受到欢迎，尤其受到年轻人的青睐。加密货币是个怪胎，也是个魔鬼，那么加密货币这个市场的特质是什么，让它如此怪异呢？

加密货币何以神通广大？

首先，加密货币市场是一个可以让人空手套白狼的市场，意思是让人可以以极低的成本赚取极大利润的市场。发行一种加密货币，成本极低，几乎为零，一旦发行成功，有人认购，立马就有亿万金额的收入。加密货币本身本来什么都不是，价值为零，是个无中生有的东西，但是一旦受捧，身价立马暴升成亿万。

第二，加密货币是一种可供洗黑钱的工具，它具有区块链技术的特性。因为人性的贪婪，全世界充斥了黑钱，举凡通过非法买卖军火或私货，走私毒品，通过电讯诈骗或贪污挪用公款等非法途径获取的利益，还有恐怖组织的资金，都属黑钱。这些黑钱要洗白或汇到国外去，在在都要用到洗钱工具，加密货币的诞生，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隐蔽性极佳的洗钱工具。能够提供洗钱服务，获利丰厚，难怪从事币圈生意的公司，都受不了这种诱惑，都愿意提供加密货币，为他们洗黑钱服务。

第三，加密货币本身是无中生有的一种货币，本身的价值为零，但是一旦上市，市场价格波动异常，是投机性极强的一种金融工具，颇受市场投机玩家的欢迎。你看，加密货币的始祖比特币，其价格从几乎为零开始，经过多年过山车般的价格波动，去年涨至历史高度，接近惊人的每一枚7万美元，去年因为FTX事件，价格骤降至1万6千多美元，然后又稳步上升，去年底已涨至3万7千多美元一枚，今年农历新年期间，又突破5万美元关口，到了今年六月底，每枚价格突破惊人的6万美元大关，要知道比特币这个加密货币的始祖，本身是一文不值的，加密货币市场如此投机，如此狂欢，迟早是要出事的。

加密货币是一种崭新的金融创新产品。在这个金融市场已经过度发展的环境里，所有的金融创新产品，都被用作寻租的工具，以致金融市场无法服务实体经济，造福人民。在魔鬼般的金融市场，这些金融创新产品，例如期货期权，互换合约，资产支持债券（ABS）和加密货币等工具，无时无刻不被有心人用作逐利寻租的工具，以致金融市场到处是坑，防不胜防，我们一不小心就会掉入陷阱，损失惨重。

加密货币是个怪胎，更是个魔鬼。如果不尽早除掉这个魔鬼，加密货币的交易早晚要酿大祸，触发金融风暴，祸害经济，祸害社会。

（本文乃根据笔者2024年3月10日在马来西亚森美兰州芙蓉市第18届全球南洋大学校友联欢会专题讲座上的发言改写而成）

作者为中国厦门大学嘉庚学院会计与金融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