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野猫,成长与荧光星——读潘靖颖第一书《柠檬》

林高
17小时前
讀畢需時 8 分鐘

 

“我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母亲点了点头:“好好的。”

 

这是《红》篇中母女的对话。母和女都有不说出来的无可奈何。为了明天,母和女各想给自己一个安排——自己在每一天中,应有所萌生。潘靖颖的短篇小说集《柠檬》收十个故事,用一个关键词来总结就是成长。生命投注之行旅,每一个挣扎、每一个迷惑,每一个必要的坚持之后的幸与不幸,应有所觉悟。潘靖颖脚步踏实于现代社会的沥青,拐进小巷,胸有成竹。

 

就从《红》说起。陈静怡每次来红都必经几番折腾,“那股钻心的凉意便随着腹部贪婪爬藤,贪婪汲取多一分暖意往外扩散,而她最终缴械生命……”母亲教她这个那个却不奏效,母亲又学会按压原始点给她舒缓痛苦。甚至,陈静怡觉得每个月来红是一次变相的杀生,痛楚是必须承受的惩罚。把一个生理问题转喻为心理成长,去到幽微处,如何人性转化为“善”与“险”。这是小说的序幕。父母各有生活重心,餐桌上冷淡的对话渐渐酝酿决裂的时刻。陈静怡选择跟父亲以换来安然生活的经济条件,对母亲却造成无比的创伤,她从门缝看到母亲“那只本该关火的手直接贴上滚烫的铁锅。”母亲是刻意要让陈静怡看到她对她的责备吗?陈静怡决定搬到澳洲去。母亲按时给她寄玫瑰花茶——还飞来澳洲要亲眼看她生活得怎么样;还不忘携上陈静怡最爱吃的龙发豆沙饼。母女之间既亲密又陌生。还做相似的梦:在一个大房间里,一座巨大的时钟,滴答响,一颗颗白色的珠子滚落。母亲觉得最后一颗珠子卡在牙齿间顽强地反抗。陈静怡发现,满房子的珠子要把她埋葬……梦是一个隐喻。滴答声是一个重要的警示。母和女怎么描述梦境,以及自己的看见?潘靖颖想告诉读者:母和女应该有不仅一次坦诚地沟通,就从“我的看见”开始。

 

每个故事想说的话都隐藏在叙事中,在场景中,在人物中,潘靖颖喜欢在过程中添置一些个值得细细推敲的意象:偶然发现的光尘,阿特拉斯山,驱赶野猫的柠檬味,有缺陷的布娃娃,储藏室里的荧光星,死于车轮下一只棕色小猴子,微不足道一只水熊虫,梦境里白色的珠子……在小说叙事上,这些个意象各有重要的任务要去执行:适时营造氛围,充实内心活动,引申诠释功能,增加阅读趣味,或者,读者交叉解读,另有领会。有的故事设计一组物象组成一个核心意象,比如《太阳雨》篇中的“太阳(气温)、雨、大汗淋漓”就形成一个内在的心理结构,为林慧怡的表层故事衍生细致而丰富的意味。《剪月人》的叙事手法是,虚构与现实交错推展,亦虚亦实,逐入迷离。马丁靴、黑衣人、月光网和城市组成现代社会的文明机制;森林、阿尔忒弥斯、奥里翁、苏菲和猎人则描写人类的原始形态。前后两个结构相互映照——岂非我们赖以生存的真实?欲望的膨胀与发展,以及潜伏在文明机制中更为骇人的欲望运作,应是《剪月人》欲呐喊出来却又将它隐藏起来的声音。

 

再说一个母与女的故事。她和母亲无数遍重看的一集纪录片,讲述非洲西北部的阿特拉斯山脉。

 

纪录片拉开全景,山脉隐身于雾霭中,在天晴的午后展露白皑皑的山峰,虽然无法直达上空,但有一种安然自若的淡定。横跨摩洛哥、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的阿特拉斯山脉,将撒哈拉沙漠和地中海西南隔开,山脉东南地区终年炎热干燥,但阿特拉斯山脉阻隔了沙漠的热浪,导致西北地区则气候宜人、花木繁茂。

— —《成为阿特拉斯》

 

她和母亲都喜欢爬山。学期假期一到,母亲便驱车带她回马来西亚外婆家,外婆家在半山腰,然后自己返回新加坡工作。她知道母亲喜欢在攀爬中寻找外婆的身影。许多年以后,她问母亲爸爸离开她之后可曾后悔?母亲停顿许久,说:感觉像成了阿特拉斯。那时她做母亲了。怀胎、生产与喂奶的过程让她深深体会到,母性天赋的慈爱以及必需的坚定;没想到一个小生命如此激烈地撞击她的世界:“胸部发炎的硬块比路上的小石头磨人,每一步牵动的细胞都在嘶吼”。母亲随时都在她身边,甚至丈夫前脚踏出大门,母亲后脚便踏入家中。她看母亲的视角折射回来看自己—— 一个家庭中“母亲”的位置。外婆家就是她童年时候的游乐场。潘靖颖写游乐场是有寓托的。十个故事六个出现游乐场。《荧光星》篇中林佳颖搬入新家即发现储藏室的位置和老家的一模一样,储藏室在林佳颖心中占有一个特殊的位置;她想起那片荧光星,父亲壮实的体格。小时候她匿藏在储藏室整个下午,父亲找到她,她眯眼让父亲把它“捞”进怀里。父亲叫她把灯和门关上,储藏室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荧光洒下来,星辰格外耀眼。储藏室就是林佳颖的游乐场。潘靖颖觉得,成长应有的一个过程始于玩乐,孩童自动自发,游乐场的位置不容小视。《摄取光的男人》的主角来到市郊的游乐场看见一片光尘而获得灵感,幸而冲过瓶颈——游乐场更升华为一个心灵的活水源头。

 

游乐场的内核包含社会因素与家庭背景,幸福或者痛苦。《马骝仔》的游乐场会出现暴力。马骝仔玩秋千争不过体型大的孩子,转身捡起粗糙的石头砸他的头,血淌下来,马骝仔咧着嘴笑,那时仅四岁。爸爸手下不留情,藤鞭发出呼啸,马骝仔缩到角落头承受铺天盖地的鞭打,咬着牙齿嘎嘎笑,硬是跟爸爸作对到底。阿伟是爸爸,马骝仔是他给儿子取的小名。儿子离家出走。爸爸说,让这个社会好好管教他。小说开场是阿伟和妻子坐在法庭上看儿子受审。妻子激动得双手不停颤抖,阿伟心情起伏,意识流动到童年,他的童年好不好过要看爸爸当天的心情好不好。爸爸是继父,早晚开货车跑全岛送货。家在武吉班让,早晚有成群的长尾猕猴出没觅食。爸爸拿食物挑逗猴子,阿伟注意到有一只“马骝仔”在窗前折腾一番才离开。阿伟决定出走那天,看见爸爸的货车驶入停车场。有只“马骝仔”在雨滴中迷了方向,轻手轻脚跑到车道上的坑洼玩水。接下来的细节折射出来人物心理的澎湃与张力,行动当下的爆发与不安。

 

白色货车拐入车道,平稳行驶来到马骝仔面前。本该减缓车速的车却忽然加速,往前猛冲,吞没那团棕色的身影。那刻阿伟浑身发凉,他确信爸爸看见了它。正如他看见货车片刻放缓的迟疑再骤然往前冲,仿佛卷入所有的愤怒扑向马骝仔。那几秒内,它依旧像当初那般,不懂得逃跑,静止不动,露出牙齿痴痴地笑。

——《马骝仔》

 

阿伟在小说中既是爸爸在法庭上看儿子受审,又是儿子在看爸爸的货车蓄意撞死“马骝仔”。阿伟盯着法庭上四方格里的儿子,“他低头张着嘴露出牙齿,似笑非笑,像极那只记忆中的马骝仔”。

 

《等待阿果》的构思甚细致,由布娃娃说故事。左眼漏缝一针,黑溜溜透出绿色的绒底。阿果是它的主人,个性倔犟,左眉毛有一道浅疤。娃娃机的爪子一而再挫败她,她不放弃,甚至偷妈妈的钱换游戏币,被一顿打也不放弃。终于成功抓到,发现有缺陷,老板好意要换一个给她,她说:“就要这个。”然后把它挂在背包。她会问慧敏姐姐,原子有记忆吗?她希望她的原子有记忆。慧敏姐姐带她去林伟杰家玩,不流行吃冰棒了,惠珍阿姨还是定期做冰棒。做冰棒、吃冰棒是一种简朴的怀想与快乐。后来他们都各奔向自己的前程。有一次阿果为了追赶开往大学辅导室的巴士,匆忙间把它弄丢了仍浑然不觉。小说来到结尾,阿芳决定收摊不做了,夜市最后一天,阿果从学校补课回到妈妈的摊位,她专注于应付O水准考试,眉上的疤淡成浅白色,又若有所思,静静看一个女孩在娃娃机前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那女孩还在娃娃机前不肯离去。小果还是没有上前,阿芳收拾得差不多喊她走时,她没有多看一眼拿起商品,头也不回跟着阿芳离开。我挂在书包上,视线摇摇晃晃,一时间把那女孩错当成小果,而我们越来越远。

——《等待阿果》

 

它盼望阿果上前给女孩打气。阿果没有上前,小说在这样的氛围里结束。读者感到遗憾又不是遗憾,已经有一种自觉意识悄悄在阿果心里萌生,幸也又是不幸。它,那个有缺陷的布娃娃还在“等待”什么呢,过去的阿果?将来的阿果?

 

我很喜欢《柠檬》这一篇。柠檬的香气把看见死亡的两方连接起来:一方是阿瑛守在阿福床边,老伴命在旦夕;另一方是一只野猫,它意识到自己随时会遭毒手,亲眼看见“猩红的眼睛”踩住小胖的颈项像熄灭烟蒂般来回碾压。有一种灵犀之通感叫它跑到阿瑛家。阿瑛照顾阿福快力不从心了,偏这时候野猫跑来躲在鞋柜,她怨气升起,自制柠檬水,洒在门前和鞋柜。柠檬散发香气,勾起阿瑛的记忆,反而引领着野猫躲到床下。阿瑛确信,老伴最后一口气是跑进野猫的身体。小说插叙一个细节是全篇的灵魂。请读:

 

老旧的卡带播音机重新被启用,阿瑛允许那首老歌《柠檬树》在屋内循环播放。两人在西餐厅相亲时,背景音乐正播放这首歌,当时阿瑛吃着鸡排对老伴笑说:“这首歌洋气,真好听。”她说的话,老伴放在心上。等下次约见面,老伴背着跟朋友借来的吉他在公园弹奏。一首歌被他弹得走调又割裂,老伴依旧自信又潇洒,唱着拗口的英文歌词,惹得众人好奇观看。阿瑛羞得一直想逃,却又不忍抛下老伴,只能直愣愣站在原地,用手遮住红透的脸。等老伴唱完,阿瑛赶紧阻止他再弹下去,说:“唱的是好,下次你唱中文版本给我听好吗?”

——《柠檬》

 

阿瑛记得阿福的吻是柠檬味使她感到安全,她不知道《柠檬树》是一首悲伤的歌。它躲到床下感到安全,心里悲伤。阿瑛看见奄奄一息它躺在组屋楼下,蹲下身抱它回家,它在她怀里慢慢僵硬。如果说“柠檬”象征爱,就把它减淡了。它对人世间感到恐惧,如此鄙视,又寄予希望。我宁愿把“柠檬”看作猫界与人界之间一个关乎生命的隐喻。相同的灵魂会靠拢,安全却又悲伤,悲伤却又安全。

 

成败看叙事,所以用功经营。字里行间有埋伏、有接应、有交错、有留白、有力量、有趣味,更重要的是:有血液流畅。句字斟酌,不敢轻率。不无瑕疵,瑕不掩瑜,这就够了。本文特意引录了好几段写细节,我都放进整个结构里细细欣赏。我相信潘靖颖正认真地把小说艺术看作“我要完成的一件事”。好友林艺君给她写序便下个相知相惜的题目:《你是我的对手,也是我旷野生命里不断粘合的镜面》。俩结伴并行,切磋亦竞争。我祝福她们。

 

作者为本地作家

 
 
 

留言


⏏回到顶部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