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南洋译《瞬息京华》
- 肖明波
- 20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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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38年底,遭遇婚姻危机的郁达夫接受友人邀请,从福州前往新加坡担任当地《星洲日报》的副刊主编。由于战时交通阻隔,十岁出头的郁飞成了夫妇俩唯一随行的孩子,另外两个更年幼的孩子郁云、郁荀,则被交给王映霞母亲金氏照管,都留在浙江。
郁飞后来回忆道:他父亲于此时应聘去新加坡《星洲日报》,是出于国内政治气氛逐渐逆转和家庭变故的创伤难以平复。王润华《郁达夫在新加坡与马来亚》一文记载:“郁达夫之所以毅然接受(为《星洲日报》)‘编副刊’,而来新加坡,是因为这工作正好配合当时赴海外宣传抗日的口号。在汉口沦陷前(一九三八年七月),郁达夫曾任职于武汉的中央军事委员会的政治部,且担任汉口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主席。汉口沦陷后,文艺界议定能赴敌后者,能随军队者,能赴海外者,各尽力投奔。郁达夫在《毁家诗纪》第十六首及纪事中说:他赴南洋的决定是在回福州的路上立定主意的。这诗说:‘此身已分炎荒老,远道多愁驿递迟。万死干君唯一语,为侬和顺抚诸儿。’并附有纪事曰:‘建阳道中,写此二十八字寄映霞,实亦已决心去,上南洋作海外宣传。若能终老炎荒,更系本愿。’”郁达夫于1938年12月28日到达新加坡。第二天的《星洲日报》对郁达夫抵星作了热情报道,并特别知会读者:郁达夫“不日将入本报工作,以后每日有关抗战文艺界近况者,可就今后本报探知一切也”。

郁达夫一家先在华人区闹市中心南天酒楼暂住。后经《星洲日报》社社长胡昌耀(“万金油大王”、“报业大王”胡文虎的侄子)代为张罗,搬入市政当局在中鲁路营建的住宅区。他们住三楼的一套房间,二楼是《星洲日报》主笔关楚璞。一九四年夏关楚璞辞职返港后,他们又迁入他原住的二楼。
当时的新加坡是南洋华侨抗日救国运动中心。从1939年到1942年在新加坡的这三年零两个月期间,郁达夫接编了《星洲日报》、《星槟日报》、《星光画报》等副刊编务,并代理过一段时间的《星洲日报》主编;1941年又担任《华侨周报》主编,共写了四百多篇抗日爱国政论、杂文、散文和文艺杂论。
此外,郁达夫在新加坡的交游也同过去一样广阔。他不断周旋在侨领之间,热心帮助南来的文化教育界人士解决一些切身问题,还不忘自己作为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理事的责任,经常发动南侨文艺界以自由捐助、文稿义卖等方式筹款。当时文化界同仁成立了星洲华侨文化界战时工作团,郁达夫任团长,胡愈之任副团长。战时工作团主要做两项工作,一是成立青年战工干部训练班(郁达夫兼青训班大队长);二是组织宣传队和戏剧队、歌咏队到群众多的地方进行抗敌宣传。1942年1月新加坡沦陷前夕,郁达夫还出席了由陈嘉庚领导成立的“新加坡文化界抗敌联合会”成立大会,当选为新加坡文化界抗日联合会常务理事。
《渔光曲》作者、中国作曲名家任光烈士当时刚好也在新加坡,一面为百代公司灌制中国抗战歌曲唱片,一面仍努力于救亡歌曲的创作。据郁飞回忆,任光与郁达夫这段时间过从甚密,曾办起铜锣合唱团,开展救亡音乐运动。

二
1939年9月,林语堂委托在南洋的文坛好友郁达夫,翻译他刚脱稿待付印的小说Moment in Peking(林氏自定中文译名为《瞬息京华》)。该书于1939年底在纽约出版后,在美国得到了广泛好评,并成为畅销书。林语堂本人对该书也颇为看重,声称其创作目的之一就是要激发抗日热情、表彰抗战志士。他在给郁达夫的信中说:“得亢德手札,知吾兄允就所请,肯将弟所著小说译成中文,于弟可无憾矣。计此书自去年3月计划,历五阅月,至8月8日起稿,今年8月8日完篇,纪念全国在前线为国牺牲之勇男儿,非无所谓而作也。”不久之后,林语堂为表示郑重其事和诚意,专门从美国给郁达夫寄去了五百美元作为翻译订金(有说是分两次共寄了一千美元)。林语堂对翻译此书的挑战性有充分的估计,他说:“夫译事难,译《瞬息京华》尤难。何以故?小说中人物,系中国人物,自当是中国人之口吻。……作者编是书时,写会话必先形容白话口吻而后写成英文,译者读了英文,复意会其中国原文,难免不尽符合。……故此书非由作者于难译处,细注原文供译者参考,必有乖谬未当之处”。因此,他不惜费了很大的力气,在庄台书局刚出版的英文本上,将原著所引用的出典、人名、地名以及中国成语等,注解得详详细细,一并寄给了郁达夫。为了方便郁达夫尽早开译,他还特别在一本书上注了前半部,另一本则注了后半部。

郁飞在一篇文章中说:“父亲似乎对友人说过,本不想接受委托的(大约是心绪不宁吧,我想),但那笔美元已随手花完,便不好推卸,只能拖延。”当时和郁达夫一起在新加坡的好友王任叔(巴人),则在《记郁达夫》中说:郁达夫在新加坡担任好几家报刊的主笔,忙着写宣传抗日类的文章,还总有一些活动需要主持参加。哪有时间翻译这忽悠美国人的作品?林语堂不过是想借郁达夫的文笔再在国内火上一把。等收到林语堂寄来的亲笔签注本和花掉大笔订金后,这译稿俨然成了一种债务,郁达夫也常为此焦虑。据王任叔回忆,还在新加坡时,“达夫一谈到这事,美金用去了,而译文尚未出来,便觉得非常负疚似的。他因之感叹工作繁重,而金钱终不够用,不断自叫‘糟糕’。”
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果一切照预期的那样顺利进展,郁达夫先生按时完成这项翻译任务,为代文学宝库贡献一部由作者与译者亲密合作而成的名著名译,是问题不大的。刚开始,郁达夫本人也比较乐观,觉得“可以日译它三五千字”不在话下。据他1940年6月刊登在《星洲日报•晨星》上的《嘉陵江上传书》一文描述,“译事早已动手,大约七月号起,可以源源在《宇宙风》上发表。……此书到达重庆,想将在本月底边,同时在上海,第一次译稿,也就排就矣”。但后来他在《谈翻译及其他》这篇短文中也承认:“在这中间,我正为个人的私事,弄得头昏脑胀,心境恶劣到了极点;所以虽则也开始动了手,但终于为环境所压迫,进行不能顺利。”翻译长篇作品往往需要大块的时间,安安静静地细细琢磨,集中精力,潜心而为。对于当时的郁达夫而言,这实在是不可能的奢侈——郁达夫和王映霞持续了12年的婚姻最终还是破裂了。王映霞在1940年5月独自回到了重庆。郁飞成了唯一陪伴在郁达夫身边的亲人,从而在南洋度过了三年的少年时光,直到新加坡沦陷前夕被郁达夫托友人带回国内。同时,繁忙的工作和抗日救亡宣传活动也令郁达夫少有休暇时间。郁飞说:“1940年下半年,关楚璞辞职回香港。馆方让父亲暂代主笔。那几个月里,他除编副刊外还须写社论、看大样,每天都到后半夜才叫醒等在车座上打盹的印度籍司机开车送他回家。我每次被街上汽车声闹醒后就听到楼梯上脚步声和钥匙开门声,接着房门口出现他疲乏的身影,开灯搁下皮包后先去冲凉,然后入睡。”于是,《瞬息京华》的翻译进度只好不断拖延。远在美国的林语堂对自己瞩意的郁译本在两年过去后仍遥遥无期也很心焦,他在1941年元旦写的一篇文章中说:“今达夫不知是病是慵,是诗魔,是酒癖,音信杳然,海天隔绝,徒劳翘望而已。”
郁达夫当时即使读到此文也赶不出来了,因为不到一年,南洋群岛便遍地战火。1942年2月4日清晨,郁达夫和王任叔、胡愈之等28个男女老少乘坐由一只小舢板改装的电船,逃离了新加坡。胡愈之记得,当时郁达夫随身只带了两个手提箱。那两本林语堂亲笔签注的英文版《瞬息京华》,被郑重其事地放入箱内。据后来和郁达夫同在苏门答腊岛住了两年之久的包思井回忆,日本投降前三个月,郁达夫在沙果山上办了个小农场作避难用。一天,他将一只木箱带上山收藏起来。郁达夫失踪后,木箱被打开,原来里面装有林语堂加注的两册《瞬息京华》英文本。林语堂的注和郁达夫批的译语都很小心,这从书中写的字可以看出来。可见,直到牺牲前,郁达夫对于林语堂的重托,还始终牢记在心。可惜直到他惨死在日本侵略者手里,这部《瞬息京华》终是没有译完。
郁达夫翻译的《瞬息京华》,最早发表在《华侨周报》上。这份周报是由管辖新加坡殖民地的英国政府的新闻局主办,聘请郁达夫兼任主编。连载开始于1941年8月30日出版的第22期,每期一栏译文,2000字左右;同年12月27日《华侨周报》因太平洋战争爆发而停刊。郁达夫译文前后共发表三万字左右就无后续,从此成为林语堂、郁达夫及万千读者永远的遗憾。由于《华侨周报》宣传抗日,新加坡沦陷时期遭日本侵略者严禁,现在连已发表的部分也找不着了。
亲眼见过郁译初稿的徐悲鸿,在1941年11月17日写信给林语堂,对郁达夫翻译《瞬息京华》的情况介绍甚详,现引录如下:“昨日特与郑兄往访郁达夫兄,据说尊著译完大约三十万字,彼已有十分之一,发表于此间《华侨周报》者殆两万字,闻至来年五月可以全部译成。弟乃以尊址与之,彼日内有书致兄说明一切,译文亦由彼直接邮寄左右。彼今在《星洲日报》副刊编辑兼编《华侨周报》,甚为忙碌,以弟观之,明年五月必不能完工也。三千条注之原书弟等皆阅览,良佩兄之精力。”
长期研究郁达夫的陈子善在《郁达夫译 < 瞬息京华>》一文中写道:“《瞬息京华》是郁达夫生前的最后一部译稿,但已译完的30万字手稿下落不明,想必已毁于战火,而已发表的那部分由于《华侨周报》宣传抗日,新加坡沦陷时期遭日本侵略者严禁,今日新加坡、英国和中国大陆各大图书馆竟均未入藏,以至我们也无法窥见其精美的译笔,这实在是个无法挽回的损失!”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残存的郁达夫译稿,成了海内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者极力搜寻的重要文献史料。郁飞先生认为:“在新德里、悉尼,甚至伦敦等不曾陷敌的地方仍有可能发现。这就有待海内外有心人的努力了。”陈子善在1997年的附记中说,林语堂女儿林太乙在1995年10月,向台北市立图书馆捐出一箱她父亲的旧书刊资料,其中有郁达夫的《瞬息京华》译文,希望能早日得到公布。他在发表于2015年的《语堂故居与达夫译文》,又讲述了自己二上阳明山,重访林语堂故居,却遗憾地得知林太乙女士捐出的那批林氏藏书中,最终并没有发现《华侨周报》。
我在网上见到过一份《华侨周报》第26期,但不是郁达夫主编的那份,而是民国时期国民政府侨务委员会主办的,刊名题字者是曾任国民政府侨务委员会委员长的陈树人。后来,一位书友告知:“新加坡国立大学(NUS)图书馆‘海外华文报章(胶卷)’收录了《华侨周报》(HWA CHIAO WEEKLY)第22期。”我请在国立大学工作的师兄黄苏南博士帮忙查找。师兄第一时间联系了学校图书馆。但图书馆工作人员Chow Chai Khim给他回邮件说:“Unfortunately, due to deteriorate condition, the microfilm reel(华侨周报 [microform] Hwa Chiao Weekly) can no longer be used and has been discarded.”我们去得太迟了,这个微缩胶卷已损坏并被丢弃!陈子善得知后也说:“这样啊,真太可惜了!”台北林语堂故居曾在2015年10月21日宣布,加拿大发行的中文刊物《华侨评论》(Overseas Chinese Critic Monthly),自1946年7月16日出版的第6期起,开始连载的一部分思译《瞬息京华》,就是郁达夫当年的译文。陈子善的弟子王贺发文分析过,已认定那是冒牌货。

我有时幻想,也许当年在新加坡查封《华侨周报》的日军曾没收过几期,送回日本本土存档?按日本人喜欢保存资料并封锁信息的习惯,还有刊载郁达夫译文的《华侨周报》幸存于天壤间,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吧。
后记
(1)郁达夫先生翻译的林语堂英文代表小说《瞬息京华》,得以在《华侨周报》上连载,要归功于一位名叫李晓音的女子。我将另文专写这位郁达夫的南洋红颜知己。
(2)郁飞最终“子偿父债”,在退休后译出了一本至今为人称道的《瞬息京华》(湖南文艺出版社,1991年)。我另文详细介绍过郁飞的坎坷人生。
作者为独立撰稿人
图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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