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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俗文化与严肃艺术

  • 林康
  • 9小时前
  • 讀畢需時 5 分鐘

路数走向不同,审美品味不一:不可比


第五届方修文学奖,短篇组别下,有若干带某种类型小说特色的作品参赛,为过去少见。


马来西亚评审刘育龙发现,有一个作品“借助科幻小说的模式,把现实与未来巧妙地结合”;我发现另有一个作品,“兼具科幻小说和推理小说的特色”。我们两人,都把各自发现的类型小说(或带有类型小说特色的作品)排在相当前面的位置,但两篇最终都没有得奖。


2024年7月6日颁奖礼上,我提及此事,以一是情节驱动,一是人物或情境驱动,路数和走向均不同,审美和品味不一样,为两者其实并不可比做了解释。      


(隐隐一副后见之明嘴脸。)


未必没有可相互借鉴之处,至少在技术层面


类型小说,譬如侦探、武侠、推理、惊悚、科幻,大致属于通俗流行文化范畴。


在一般观念里,相对于精致文化、严肃艺术,通俗、流行的东西比较次等。但有时不见得如此。


六十年代电影圈发生过一桩大事,就颠覆了上述一般观念里上次高低的分等。


牵涉两个人。杜鲁福(Fran ois Truffaut),法国新浪潮电影导演,公认的先锋电影(艺术电影)大师。希治阁(Alfred Hitchcock),华文电影宣传资料一般称他为“紧张大师”,好莱坞商业电影知名导演,惊悚电影高手。


杜鲁福(艺术电影大师)对希治阁(商业电影大师)佩服得五体投地。1962年,杜鲁福征得希治阁同意,飞到好莱坞,紧随在希治阁身边,做了整一个星期的密集访问。


先锋和流行,孰上孰次?严肃和通俗,孰高孰低?一般观念下的判断,不见得可一概作准。


我当时说的是:“不同的东西,强行分高下大可不必,但两者之间未必没有可以相互借鉴的地方”。想想,又多加了一句:“至少在技术层面如此”。


话已出口,又踌躇地追加补说。说话人的忐忑,经此溢于言表了。


石黑一雄的貌似类型小说,是取经不是践行追加的其实不只那一句“至少”……下来另外还指出“向通俗艺术取经的大师,电影的杜鲁福不是单独个例,其他艺术领域也有”。于是,说到了石黑一雄和他的小说。


石黑一雄,日裔英国小说家,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笔下不同时期都见貌似类型小说的作品。


2000年《我辈孤雏》(When We Were Orphans),貌似侦探小说;


2015年《被掩埋的巨人》(The Buried Giant),貌似奇幻小说;


2005年《别让我走》(Never Let Me Go)和2021年《克拉拉与太阳》(Klara and the Sun),貌似科幻小说。


貌似,也就是说看起来像,其实不是那么回事。是取经或戏仿,不是践行。


话说貌似科幻的《克拉拉与太阳》,2021年成书,他迄今为止最新的创作,却也最能让读者(尤其华文读者)一时间恍如回到五十五年前的1966年(发生文革那个年头),甚至更早。


小说告诉你,太阳是生命的源泉。1966年曾经最夯,唱得最响的一首歌,同样说的这个: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小说的中心角色克拉拉,称角色而不说人物,下详(马上):克拉拉是个以服务为导向设计出来的人工智能仿生人。


她尽心尽力为人服务,让人想起雷锋(的宣传)。


他日记里找到的四句话,“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随《毛主席语录》(小开本《语录》扉页上林彪题词写的就是这四句)广泛流传的那个雷锋。


1963年“全国学雷锋”运动,歌曲唱“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贺敬之在长诗里“让我呼唤你呵/呼唤你响亮的名字”的那个雷锋。


与此同时,自然也是文革结束后仍有人频繁试图重启学习运动但基本波澜不惊,越来越多闹出“既然默默奉献,为什么留下专业摄影的照片一堆”这类笑话的那个雷锋。


《克拉拉与太阳》小说里的“太阳歌颂”和“英雄歌颂”,文学大家笔下出现的高大全人物形象,究其实,无非顾左右而言他的技法。


仿生人克拉拉完成服务使命后,小说在废弃场荒凉的景象中结束。克拉拉在废弃场孤寂呆坐,等待凋零。


这小说探讨的显然是:要求(他人)无私奉献的人,自身的自私;以及这背后牵涉的诸多问题,被要求奉献的“他人”们的悲剧。


石黑一雄和吹鼓手们,毕竟不一样,显然是不一样的。       


吹鼓手不是臭老九,他们目标明确、直奔主题,视一切深入幽微的细致探索为离题。比照类型小说的诉求,两者基本同质。


艺术分严肃与通俗,若不经深究,有时也许只是表象


临了说回杜鲁福访问希治阁。


此事发生在1962年。四年后,杜鲁福把访谈笔记付梓出版,书名直接就叫《杜鲁福访问希治阁》(Hitchcock / Truffaut),被视为他电影以外的重要作品,也成了影响其他电影导演巨大的教科书一般的著述。


1980年希治阁逝世后,杜鲁福给访谈笔记出了增订本。除添加最后一章介绍希治阁后期电影作品外,他还执笔为增订本撰写了前言,透露起意访问希治阁的缘由。


杜鲁福说,1962年他的电影《朱尔与吉姆》(Jules and Jim)在纽约举行首映礼,几乎每个记者都问他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法国电影杂志《电影笔记》(Cahiers du Cinéma)上的影评人都如此抬举希治阁?”发问的这些人认为,希治阁的电影只是商业片子,好是好,到底没什么实质内容。


另外,杜鲁福在一次访谈中,高度赞扬希治阁的电影《后窗》(Rear Window),惹来一个美国影评人的讥笑。那人说你如此热爱《后窗》,恰恰因为你对格林威治村(该影片背景)一无所知。杜鲁福斥责这话说得荒唐透顶,反驳对方并指出“《后窗》不是说的格林威治村,它是一部关于电影艺术的影片。而电影艺术,恰好是我的本行。”


增订本前言,印证了我先前说的忐忑确实必要,不是白“作”。   


说类型电影和先锋电影之间未必没有可以相互借鉴的地方,“至少在技术层面如此”。


此话就一般而言,也许不错。


但是,谈到杜鲁福访问希治阁时,在面对一名大师(先锋电影大师)盛赞另一名大师(集中拍惊悚片的“紧张大师”)的事实面前,居然还不去深究,单就划分严肃与通俗的表象,就随意作出高低褒贬。


此话说出,等如招认“未审(视)先判(断)”的势利眼。画外音大抵是:相互借鉴,谅你也只能拿出技术层面的东西。


那可真是粗鲁、失态、无礼。


极大的冒犯了。


作者为本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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