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社会企业——理想主义者的商业路径

新加坡文庆路有一幢特别的建筑物，红色外墙上画着小贩的摊位，让人倍感亲切。中间写着几行字：“厨尊（Dignity Kitchen）——Probably the First Hawker Training Center in the World”，乍一看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一所小贩中心还是厨师培训学校？它为什么取“厨尊”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呢？

等你直接走进去，了解它的运营模式，听到创始人的故事。这时你会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家社会企业。厨尊既面向普通食客，提供云吞面、罗惹、砂煲饭、糕点等食物；同时它也为残障人士、癌症患者、精神疾病患者、弱智者等提供小贩培训，帮助他们成为食品摊档营业员。

当你去购买食物的时候，你会发现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男士，就坐在收银台向里的那头。此刻你终于明白了“厨尊”这个名字的含义，那就是通过厨艺让弱势群体获得做人的尊严。

父子接力社企之路

厨尊的创始人许承俊，今年已经65岁。他在50岁那年，毅然放弃收入稳定优渥的工作，走上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创办一家社会企业。在此之前，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管理顾问，曾在英国、中国和印度工作，亲眼目睹了穷人和残障人士在社会边缘苦苦挣扎的景象。这些经历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有朝一日要为这些被忽视的群体做点什么。50岁本是可以开始规划退休、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许承俊却选择了从零出发，走上一条无比艰难、充满理想主义的创业之路。

一般的创业已经是九死一生，更何况社会企业。社会企业的商业模式，往往要在“盈利”与“公益”之间取得微妙而艰难的平衡。既要吸引顾客、维持日常营运，又要承担社会责任，为弱势群体提供支持与机会。在“厨尊”创业初期的四年里，几乎每天都亏损上千元。那时的许承俊在厨尊不仅没有领一分钱薪水，还要抚养两个儿子。他一度同时打五份工来养家糊口，并补贴厨尊的运营开支。他所付出的，不只是时间与金钱，更是对社会使命近乎执着的信念。这份毅力与牺牲，非一般人所能想象。

但他挺过来了，厨尊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光。渐渐地，它在新加坡扎根壮大，后来还扩展至香港。如今，厨尊在两地已有近200名雇员，并已为超过2000名包括残障人士、单亲父母、癌症康复者、精神疾病患者乃至释囚在内的弱势群体，提供餐饮零售行业的专业培训，帮助他们在社会上重新站稳脚跟。

这份对社会的热忱也感染了下一代。许承俊的儿子——31岁的许嘉玮，原本在一家知名企业拥有一份高薪工作。因为深知父亲多年来在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他最终决定辞职，投身厨尊，成为新加坡少见的社会企业第二代接班人。

什么是社会企业？

社会企业（简称社企）虽然没有统一的定义，但普遍来说，它是一种以达致社会目标为核心的商业模式。这些目标可能包括：提供社会所需的服务，例如长者支援服务；为弱势群体创造就业或培训机会；推动环境保护；或是通过营利来资助社会服务项目。与传统企业不同，社会企业的盈利不会用来分派股东红利，而是再投资于自身业务，以持续推进其社会使命。

以厨尊为例，一方面，它像一般的小贩摊位那样面向公众售卖食物；另一方面，它也承担着为弱势群体提供职业培训的社会使命。这些学员在完成培训后，部分人会直接留在厨尊工作，成为摊位的经营者或收银员，在实际运营中建立信心与自力更生的能力。这种将商业运作与社会关怀结合的模式，正是社会企业的核心精神。

社会企业在运作时需要在“社会责任”和“商业可持续性”之间找到平衡，而这一平衡的核心在于始终牢记自己的使命，不忘初心是社会企业得以持续发展的关键。

社会企业的挑战

以厨尊为例，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社会使命驱动的企业在创业道路上所面临的重重挑战。

首先是资金获取的困难。在创业初期，厨尊几乎每天亏损千元。尽管它的愿景清晰、社会意义重大，但由于社会企业的商业模式难以用传统盈利逻辑来解释，许多投资者并不看好它的可持续性。创办人许承俊不得不自掏腰包填补亏损，一度打五份工维持运营，可见启动资金的缺口之大。

其次是投资者期望与社会使命的不匹配。多数投资者追求的是快速且高额的财务回报，而厨尊的目标是为弱势群体提供就业和培训，这意味着成本高、回报慢，难以在短时间内呈现“漂亮的盈利曲线”。这使得厨尊在争取传统资本时，常常因理念上的落差面临挑战。

第三，厨尊也曾面临收入来源不稳定的问题。社会企业的营收往往不仅依赖市场销售，还可能面对接受捐款、政府支持、合作项目等多种因素影响。在客流不稳、品牌尚未建立的初期，厨尊必须想办法保持现金流，这对管理团队是极大的考验。

此外，厨尊还需与传统小贩中心竞争。相比之下，传统小贩以低价高效著称，而厨尊的摊位员工中有不少是轮椅使用者、听障人士、患过重病或智力障碍者，服务速度和标准化程度难免受到影响。在这种情况下，它要在餐饮市场中脱颖而出，就需要靠更强的品牌故事与社会影响力来吸引消费者。

最后，厨尊也经历了基础设施和人力资源的双重挑战。从培训弱势群体、提供无障碍厨房设施，到打造团队的专业支持系统，这些都需要额外投入，但又往往缺乏稳定资源的支撑。

新加坡社会企业中心

当然，厨尊一路走来，也并非孤立无援。新加坡在推动社会企业发展的过程中，建立起一个多维度、系统化的支持体系，以协助不同阶段的社会企业实现可持续成长。2015年，新加坡社会企业发展中心（raiSE）正式成立。

作为全岛唯一专注于社会企业发展的枢纽机构，raiSE 不仅致力于提高公众对社会企业的认识，更通过咨询服务、能力建设、商业指导、培训资源与资金支持等方式，提供从“创业—成长—扩张”全生命周期的陪伴式服务。目前，已有超过400家社会企业成为其会员，享受其一站式支持平台。前文提到的厨尊便是会员之一。

raiSE 也积极推动区域与国际交流，与其他国家的社会企业及中介机构建立联系，分享最佳实践与创新经验。在全球从“股东价值”转向“利益相关者价值”的趋势下，raiSE 倡导企业将社会企业纳入 ESG 战略与可持续发展报告，鼓励中小企业与跨国公司将社会责任从捐赠转为合作共建。

从制度建设、资源供给到企业合作生态，新加坡正在为社会企业打造一个更具韧性与活力的发展环境，体现了一个国家如何以政策引导、机构支撑与文化转型，共同推动“商业向善”的未来。

据新加坡社会企业发展中心执行理事长奥斯曼（Alfie Othman）观察，如今约有六成社会企业的创办人年龄在35岁以下，不仅年龄结构趋于年轻化，所涉领域也从最初的弱势就业拓展到教育、医疗保健、环境保护等多个方面，甚至在产品与服务中大胆采用科技元素，提升社会影响力与商业效率。随着越来越多年轻人投身社会企业，新加坡的社会企业领域正朝着更多元、创新的方向发展。

这一趋势显示出，社会企业正成为年轻一代实现价值与理想的重要途径。他们不再满足于传统盈利模式，而是希望在创业的同时，为社会带来积极改变。展望未来，随着生态系统的不断完善、公众认知的逐步提升，以及更多跨界合作的出现，新加坡的社会企业有望成为推动社会创新与包容增长的重要力量，为打造一个更公平、可持续的社会，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与希望。

作者为独立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