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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中间道路——马来西亚统考的政治博弈

作家相片: 潘永强
潘永强
16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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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来西亚政治生活中,多年来华文教育都是一个难以回避的深层议题,交织着语言权利、不同族群的身份与认同,尤其是政府如何对待华文独立中学的统一考试,更是政治交锋的课题。2026年1月,安华政府宣布,独中统一考试证书可以在附带条件下,成为马来西亚国立大学的入学资格,为这项由民间机构举办的公共考试,带来新的机遇。到底统考为何成了政治角力因素?这项政策调整背后的政治动因、统考未来的转型机遇,以及随之而来的学术与体制挑战,构成当前马来西亚华文教育改革的核心议题。

 

首先让我们追溯统考的缘起背景。1961年10月21日,马来西亚国会通过《1961年教育法令》,规定当时的华文中学,除非接受政府献议改制成英文中学,否则不会再获得政府津贴。另外,教育部还会停办以华文作答的三项考试,即(一)初三考试、(二)华文中学升学考试、(三)华文中学离校文凭考试,只举办以马来文或英文出题的中学公共考试。当年有些不愿意改制的华文中学,自此被排除在国家教育体系之外,成为华文独立中学(独中)。同意改制接受政府津贴的学校,则成为国民型中学,今天有人称之为华中,虽然此称谓有点不伦不类。

 

从1962年至1974年,华文独中没有统一的公共考试,有些独中自行安排校内毕业考,有些地方举办区域性的考试。有鉴于当时独中缺乏统一鉴定毕业生水平的考试,不利于升学,1973年底马来西亚的华文教育发展机构──董总与教总两个单位,发表《华文独立中学建议书》,着手为独中高三学生办理统一考试。翌年《统一课程及考试小组报告书》出炉,第一届马来西亚华文独中高中、初中统一考试在1975年12月顺利举办,至今超过半世纪。

 

华文独中统一考试,简称“统考”,其颁发的证书称为统一考试证书(Unified Examination Certificate,UEC)。统考是在缺乏国家和官方资源的情况下,依靠马来西亚民间的华文教育机构来规划与执行,从零开始,经五十年努力,打下坚实基础。但受制于教育法规和政治考虑,统考自始就定位为内部考试,只限独中生报考,不对外开放。

 

统考证书虽然支撑起整个独中体系,但不被马来西亚政府承认,统考持有者无法申请到公立大学深造,或担任公务员。然而,马来西亚超过300所私立大专院校,则接受统考证书报读。国外有些大学也接受统考生直接申请入学,包括新加坡、香港、台湾、中国、日本等等。另外澳洲、新西兰、英国、美国等地的公私立高等学府,也以不同规定接受统考,华文独中学生的升学出路不成问题。

 

华文独立中学是马国华人的民办学府,并不在政府的教育体系内。图为位于柔佛州的笨珍陪群独立中学,学生们正在举行2026学年始业式。
华文独立中学是马国华人的民办学府,并不在政府的教育体系内。图为位于柔佛州的笨珍陪群独立中学,学生们正在举行2026学年始业式。

统考与政治

 

可是,由于统考证书长期未得到本国政府承认,就增加了华文教育运动的悲情和不满,随着马来西亚国内政治的转型,一党独大的局面开始松动,自 2013年大选以来,承认统考就成为反对党的竞选诉求之一。行动党和希望联盟在竞选政见中承诺,一旦执政将让统考成为国立大学的入学资格,后来巫统也跟进,表明考虑承认统考。但是希望联盟在2018年执政后,历经马哈迪政府的二十二个月任期,尚未兑现诺言,2022年希望联盟再度执政后,此事进度停滞不前,政府未积极处理。

 

高中统考每年考生人数约一万人,规模不大,并不影响社会庞大群体的相益,但涉及语文权利和转型正义,始终是华人政治关注的改革承诺,不是安华政府可以轻忽的问题。况且,华文独中和统考已是既定现实,也形成稳定的体制,不易动摇,此议题具有政治动量。另外,如果统考是否受承认没有一个阶段性的解决方案,就一直成为安华的执政联盟一大包袱,消耗其他改革的力度,甚至影响政权的延续。

 

2025年11月安华的执政阵营在沙巴州选举大败,尤其在沙巴华人选区全军复没,就大力敲响了社会对体制改革滞后的不满。在这股内外压力下,2026年1月安华政府终于宣布,统考证书可以申请国立大学,条件是同时要具备公立中学的马来西亚教育文凭(SPM)马来文优等、历史科及格,这两项附带条件。

 

安华政府以SPM马来文和历史科作为附带要求,虽然不是无条件接受,却是选择了一条中间道路。从过去的政府强硬地表示坚决不承认,到华人社会要求的无条件承认,在两个极端区间之中,其实中间尚有极大的空间,可以从中寻求务实方案,让这个议题有往前推进的可能。

 

事实上,历任的教育部长在公开言论上对承认统考都没有松口。在2020年的慕尤丁政府,其教育部长莫哈末拉兹明确表示,教育部不会承认统考。到了2021年的依斯迈沙比里政府,同一位教育部长莫哈末拉兹依然强调,将延续政府一贯立场,不会承认统考。即使2022年底安华上台后,来自公正党的教育部长法丽娜西迪,在国会回复中还多次重申,教育部没有计划承认统考,宣称此立场符合《1996年教育法令》和国家教育政策。

 

从以上这些强硬立场来看,2026年安华政府释出以SPM马来文和历史科作为附带条件,让统考生据此申请国立大学,就已经是往前移动,让此课题不至于寸步难行。

 

但是,从政治现实和族群政治而言,安华政府无法一步到位,目前难以用承认统考(recognition of UEC)的说法来处理此事。但是,以SPM马来文和历史科作为附带条件,却是当前各个利益相关者,包括马来政党和教育团体,可以接受的最大公约数,令各方勉为认可的中间方案。

 

马来人保守势力认为,政府没有明确承认统考,还要求拥有马来文资格,是守住了底线。巫统认为这个方案符合宪法和尊崇马来文的国语地位,也不失立场可以交代。对华人社会而言,统考问题确实是向前推进,以SPM马来文和历史科为前提,未至于无法认同。

 

有人担心,接受SPM马来文和历史科作为附带条件,会否影响华文独中的特质?但是独中已经有多年的双轨制经验(既考统考,又考政府会考SPM),不会因为新增的要求而有变质之虞。事实上,即使早年政府以经费津贴来诱编华校改制,仍有大量的华文中学不受诱惑抗拒变质。这表明,马来西亚华文教育背后有强韧的精神资源和自主立场,虽会因应社会变迁而调整,但核心特质不易动摇。

 

中间务实路线,在多元族群社会向来是争取发展与生存的原则。独中虽在政府体制外,依然在政府容忍下存在六十年,没有被封禁关校,并形成自主的教育体系,就是各股政治势力的默契之下,展现中间路线的例证。许多独中采取双轨制,既考统考也报考政府考试,就是一种务实思维下的中间道路。过去统考证书虽不能进入国立大学,但马国绝大多数私立大学都接受统考学生,这也是体制内外彼此刻意维持的中间路线表现。须知私立大学的入学条件,均受高等教育部的约束和马来西亚学术鉴定局(MQA)的规范,若没有这股中间务实精神的默许,是办不到的。

 

统考的改革和优化

 

随着马来西亚政府同意统考证书申请国立大学,未来统考的政治化程度有望降低。接下来董教总当局就应该将工作目标与方向,转移到提升考试水平和学术质量的焦点上,包括统考的对外开放和公开化,也成为未来要正视的议题。

 

马来西亚独中统考已开办超过五十年,以民间力量发展出一项具影响力的统一考试,也是全球最早以中文进行的公共考试,水平相等于A Level。统考在出题、印制、评阅、统计及物流等方面,建立了稳定流程,确保考试有效执行。

 

然而,统考在这份成就背后也面临改革的压力。当前全球教育评量的趋势不断演进,各国名校纷纷采取自主招生制度,对单一终结性考试的依赖开始减少,统考的改革步伐必须跟上当代教育的变革趋势。

 

首先,关于统考改革的讨论,既有试务行政的层面,也有学科改革、评量设计、学习模式的调整。目前统考的命题模式,以知识性与记忆性题型为主,高阶思维与逻辑思考的题型不够。终结性考试占据核心位置,过程性评量和校本评估尚未发挥应有角色。

 

其次,在理科实验与语文口试方面,需要加速推动和改革。独中课程没有类似“普通试卷”(general paper)的公民教育或通识学科,也落后于其他大学预科水平的考试。

 

第三,统考的题库和命题水平有待提升,需要增加专业测评人员与学界专家的参与。有些学科的课程与教科书,需要反映学科发展前沿。在课程的研发与修订,以及教材在知识更新上需要加强。

 

在过去五十年的统考叙事中,主办机构董教总强调创业艰辛、自力更生,坚韧经营,终有所成。如今正逢马来西亚政府有条件接纳统考,也是统考当局亟待改革之际,应该针对课程内容、命题模式、评量方式、认证机制、技术系统等层面,提出专业而全面的评估,才能优化考试制度与评量品质。

 

统考的公开化及其意义

 

独中统考是学科分布完整的中学检定考试,科目含语文类、数理类、人文社会类,也有技职类考试,是目前全球少数以中文为考试语言的中学学力公共考试。尽管中国、台湾都有各自的中文公共考试,但是中国的高考或台湾的学测,都是作为他们内部的大学甄试用途,并非在国外可通行使用的普通学力证明,没有国际间的认证。

 

统考与这些考试最大的不同是,考获统考证书后,可以用来申请各国大学,而且可以同时申请不同地区的多所大学,是国际高等教育界接受的中学学力检定考试。因此,统考也被视为马来西亚民间教育体系所创造出来的,最具制度化意义和国际化成就的重要贡献。

 

统考另一项重要优势是,它虽然从课程到考试,都以中文进行,但世界上几个主要语系的大学,都接受统考证书,包括英语系、日语系、法德语系,当然还包括汉语系的大学课程。换言之,以华文为母语的考生,他们可以用自己最擅长的母语来学习与考试,然后凭借统考证书去申请各国不同语系的大专院校。

 

然而,统考至今只限制华文独中生参加,并不对外开放,无法将统考的特点与潜能,进一步发挥出来。

 

事实上,比马来西亚独中统考较迟发展起来的香港中学文凭试(DSE),已经成为目前全球唯一可用中文作答的国际化考试。香港的DSE(Hong Kong Diploma of Secondary Education Examination),是香港教育局于2012年建立的大学入学选拔考试,除英文试卷是英语外,其他科目都有中英文试卷,学生可选用简体中文或者繁体中文进行作答。参加DSE考试不受国籍、户籍限制,中国内地和海外其他国家的学生都可以报考,并且考试成绩受国际认可。

 

统考被定位为内部考试,有其历史因素和法规限制,但2019年有一项涉及统考的诉讼,却为统考的公开化奠定了基础。根据2018年4月吉隆坡高庭判决书指出,董教总可以行使自己主权自行决定是否让符合条件的学校报考统考,不受1996年教育法令第69(1)条文的约束,不需要得到教育部考试局总监批准。

 

这个判决具有标杆性意义,意味着参加统考之资格是董教总可自行判断的权利,统考不应只是狭义上限于60余所独中的内部考试。开放统考不会在法律上影响统考的存续,这为统考的公开化创造条件。

 

独中统考是马来西亚华文教育在艰难环境下自主发展起来的中学公共考试,为满足独中学生评量和升学而设,如果要对外开放,则开放的意义何在?随着马来西亚政治环境的改变、中文在国际趋势下抬头,东南亚华文教育的复兴等新情境,在在都酝酿了争取统考突破的条件。

 

首先,若统考对外开放成功落实,将是对五十年多来的独中复兴运动一项莫大肯定,扩大统考的学术地位、社会影响和国际认可,进一步有利于统考的长期巩固与永续发展,提升马来西亚华文教育的制度贡献。

 

其次,如果统考对外开放,甚至走向国际,意味着统考的水平和公信力得到肯定,回过头来加强统考在马来西亚国内的地位,在争取政府支持统考之余,也能增强马来人社会的接受度。

 

第三,统考在走向公开化的过程中,也将推动独中课程和统考制度的不断更新,自我改革,保持竞争力和与时俱进。包括刺激组织的思维观念、专才引进、修正弱点,争取更大的突破与飞跃。

 

第四,马来西亚作为东南亚乃至海外华人社会中,华文教育发展最为蓬勃和最具制度化的国家,也有责任扮演支援和协助东南亚华文教育的角色,为周边国家提供成功的经验。

 

结语

 

若统考生能申请国立大学,等同于官方接纳统考作为入学凭证之一,虽然,可望部份消解华人社会对统考地位的焦虑。这是各方尝试走出一条中间路线,既能体现政府对多元教育的包容,也能在捍卫国语地位与维护受教权利之间达成平衡。

 

在此基础上,统考的举办当局未来也可以转移部分心力,朝向考试业务的专业、优化,甚至公开化的方向努力。在校本评估盛行的年代,越来越多大学不一定看重单一的考试成绩,若统考改革迟缓,未必在对外开放时还具吸引力。

 

统考要从华文独中的内部考试,走向开放,仍然有许多挑战尚待克服,包括独中课程和统考制度的改革,以及对外是否有足够竞争力,都需要一一加以探讨和处理。无论如何,统考是马来西亚民间社会与国家机关在博弈之中,意外形成的考试体系,既有制度贡献,也有教育韧性,其经验值得推广深化。

 

作者为马来西亚政治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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