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陌生，收获惊喜——廖内和西苏门答腊探索之旅
- 雨石
- 5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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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电邀参加西苏门答腊之旅，我人在国外旅途上，不假思索答应了。不是因为知道会看到什么精彩的，而是为了发现未知。苏门答腊岛与马来半岛马六甲海峡一水之隔，新加坡位处其南，近邻远亲，源远流长。马来亚曾经是我们的祖国，两地唇齿相依，往来频繁。廖内群岛中的巴淡岛、民舟岛更是国人爱逛之处。这次寥内和西苏门腊之行，从新加坡直飞廖内省首府北干鲁。廖内省与廖内群岛20年前已脱离关系，各自成省。我们是熟悉廖内群岛的，而对廖内省和北干鲁所知甚少，但从北干鲁这个城市的马来名称（意为“新市场”）来看，似乎又有一种亲切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开启了这趟既陌生又似曾相识的发现之旅。
他乡遇故知 — 历史与现实
我们一行30人，像抛物线一般，落在北干岩鲁机场。飞前花了约四小时，而飞行时间却不足一句钟。在北干鲁停留两天，会有他乡遇故知的安排，参观有“小泰姬陵”之称的大回教堂，走访锡亚克苏丹国故宫，第三天自东向西长途跋涉，置身于西苏门答腊米南加保的神秘世界。风土人情，形形色色，跟随我们的脚步，扑面而来。
脚下的土地，曾经是强大的室利佛逝王国（三佛齐）的疆域。在宗教传播、商业活动、人员交往的过程中，留下重要文化遗迹和世代相传的马来语，拉近了马来亚与当初包括廖内群岛在内的廖内省的距离。室利佛逝在公元7世纪创建于南苏门答腊省首府巨港，到了北干鲁我们才知道，最大的佛寺遗址，是在廖内省内发现的，因地处偏远，这次没有机会亲历其境。我们被安排在北干鲁一处私人公园内，瞻仰一座复制但有代表性的佛塔（图1），方座圆体，直指苍穹，一旁石碑上刻有Candi Mahligai（玛里盖寺）。顺藤摸瓜，我从网络上找到大量关于室利佛逝一组禅邸建筑群Muara Takus的资料和图片，满足了历史求知欲。旅游的好处在于，哪怕是一个不经意的邂逅、也会引发你去探索和神游，丰富人们的精神世界！
历史太乏味了？那就回到现实吧。车窗外所见，乡间，市区，大街，小巷，高楼，低屋，豪华，卑微，接踵而至，一闪即过。这些远不如故友异地短聚，更令人回味无穷！旅游车在一排朴实的民宅前慢了下来，一拐弯便来到一栋豪宅旁停下。女主人是我们在新加坡认识的旅友，赶回北干鲁老家“接风”。我随众人走进她的厘式房屋，宽敞，雅致，温馨，受到他们夫妇俩的热情款待，旅程第一天便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从主人对家居的布置，家具的选择、园林的设计、艺术品的展示，看出他们的文化品味（图2） 。我们围坐的长桌，便是一棵大树锯成的面板，椅子的靠背也很特别，都有原木的成份，厚实而舒适。房子内外的园林，绿草如茵，竹子成丛，赏心悦目。而墙上的图画，地面的雕刻，重质不重量，更显气质。厨房方桌上摆满黄饭、九层糕、沙爹等五颜六色的印尼美食和水果，丰富多样，令人馋涎欲滴。
主人的热情，友谊的温馨，口福之难得，此景此情，人生几回？
廖内“小泰姬陵”与苏丹国王宫
次日，在下榻的诺富特（Novotel) 酒店用过西式早餐后，一团人仍在廖内省活动。一是参观有苏门答腊“小泰姬陵”之称的北干鲁最大的安努尔回教堂（Masjid Raya An-Nur）（图 3），始建于1963年，公元2000年翻新，建筑风格综合了马来、土耳其、阿拉伯、印度的元素，让人眼目一新。
它占地逾12万平方米，圆顶，祈祷大厅、庭院、广场、附属建筑，主次分明，排列有序，建筑物以绿色为主调，配搭黄色，前方是开阔的银色大理石广场，竖立一根根折叠式深绿巨伞，还有一口水池，这一切与蓝天白云交融在一起，充满浪漫气息，令人惊艳。巨伞既有实用价值，又起装饰作用。主祷大厅宽敞明亮，可容纳数千人，除用于祈祷外，配合庭院和广场，可举办更大规模的宗教和社区活动。它见证了13世纪以后，回教深入民间，渐渐根深蒂固，影响巨大。
之后，从北干鲁出发，西行约120公里，到达保存良好，辟为博物院的锡亚克苏丹王宫。一路上，跨过锡亚克河一道道桥梁，思考这条长350公里，号称苏门答腊最深的河流，如何哺育两岸的文化。1732年柔佛苏丹国内争，一名王室成员逃至廖内省，创立锡亚克苏丹国，传承12代，1949年第十二任也是末任苏丹Sharif Kasim II放弃王位，把领地奉献给新生的印尼共和国，王宫被保存下来，改为博物馆。王宫建于1889年，面积约一千平方米，是一座揉合了摩尔，马来、欧陆风格的典雅殿宇（图4）。它座落在一片广袤的园林中央。王宫呈正方形，两层楼房，四面浅黄高墙，边角圆柱高耸，上方安放雄鹰展翅的黑色泥塑。庄伟而不露锋芒，安详而不失威严。内部展示的文物，如金色宝座，皇冠复制品，宏大水晶灯、古老留声机、德国制造的匣式齐特琴，高贵座椅，都十分吸睛。其他如装饰品、金银器，奇特的镜子、手工艺品、日用品、苏丹和家人的肖像画等，做工精致。通往二楼的螺旋铁质楼梯，更是美轮美奂。宫内物品极尽奢华，展现苏丹的显赫地位和威权。有趣的是，第十一任苏丹有一份文件，讲述宫殿最后如无人继承，应如何处置，如何出租，租金如何分配等等，十分详尽。立约者又何曾想到，最后成了一纸空文，历史真是够嘲讽的！
走入西苏门答腊，且行且珍惜
第三天早餐后离开北干鲁，朝西进发。车行约两个小时，到达廖内省的“石头湖”，再走就是西苏门答腊省。湖水在群山中漫开，浩渺的水域，蜿蜒的湖岸，苍翠的小岛，巍巍的远山，已够使人“哇！”出声来，但导游说，更多的惊艳还在后头呢！哈哈，来日可期，且行且珍惜。
到了西苏门答腊，始知它与廖内大相径庭。廖内是马来人的世界，有过苏丹王国，历史上与柔佛、新加坡联系密切，只是荷、英殖民统治者为了各自利益，于1824年订立英荷条约，划定势力范围后，廖内省才变得陌生起来；反观西苏门答腊濒临印度洋，远离马六甲海峡，是米南加保人世代守护、繁衍、散叶的地方，本就陌生，不亲临其境，无法体验这截然不同的异地风情。
大巴在山谷公路上奔走，窗外山山水水，时断时续，变化万千。山谷平地稻田绵延，一片碧绿；远处一排农舍，椰树点缀其间，浑然天成，如诗如画（图5）。公路另一侧，紧挨着森林，房舍破陋，偶有摊贩摆售山中榴。周遭静谧，一切都显得从容淡定，仿佛人们都隐没在大自然的怀抱中，自有他们一套生活方式，不屑与来去匆匆的过客打交道似的。
Rumah Gadang ，米南加保特色屋
傍晚时分，离巴东地界不远，远眺左侧马拉皮火山一路不弃不离。从路旁到山脚，满眼依然是绿色稻田，但房子屋顶的变化愈益明显，被当地人称为 Rumah Gadang（大屋）的米南加保特色屋，屋顶设计为水牛翘起的双角，渐渐又多了变化，有三角、五角或七角的，如水牛出没，见首不见身。我们到过西苏门答省首府巴东、名城武吉丁宜一带，代表性建筑如早期王宫、大钟楼、博物馆、文化中心，乃至精心营造，闻名遐迩的清真寺，都采用这种绝无仅有的建筑风格，令人啧啧称奇。
这种水牛角图案，影响深远，不仅见于建筑物，也进入日常生活，如常见男性戴水牛角帽子，我们的米南加保族导游也不例外，女性将它设计成精致的头饰。这就不能不对它的来历，产生强烈的好奇心。传说古代米南加保人曾遭遇外族入侵，敌我双方同意不动干戈，改以斗牛决胜负。参战的水牛都在牛角绑上尖刀，敌方为了取胜，上阵的都是高大硕壮的水牛，米南加保人才智过人，专选小牛出战，斗牛开始了，小牛狂奔，直冲大牛腹下，意欲吮吸母乳，角上尖刀竟插向牛肚，结果大获全胜，他们便以 Minang (胜利）Kerbau (水牛）命名本族，这便是Minangkerbau（米南加保）的由来，意为“水牛获胜了”。好动人的故事，好智慧的民族！从此，家家户户的房子都改成水牛角屋顶，既特别，又美观，成为米南加保地区最大的文化景观之一。
巴东，印度洋之滨的省会城市
到达西苏门答腊省首府巴东（Padang）时，已是华灯初上。用过略带华人风味的晚餐后，住进豪华舒适的Mercure（美居）酒店。次日开始新的探索。巴东处于印度洋之滨，是苏门答腊岛西岸最大港口，面积与新加坡相近，人口不足100万，在苏岛城市中排在棉兰、巨港、北干鲁之后。米南加保以“大屋”命名的特色屋随处可见。
置身不同的环境中，有不同的发现。印度洋浩瀚无垠，海风徐徐；卡洛莉娜海滩婀娜多姿，阳光明媚；在甜水湾坐上装饰华丽的三轮摩托车，载着四老在沙地上风驰电掣，真够紧张刺激。司机兴致很高，越开越远，忽然发生故障，开不动了，只好下车等待“救援”。但大家依然有说有笑，拍照取乐，好像没事似的。海阔天空，还有什么容不下的呢？
之前没想到，巴东竟有一条唐人街。时值春节，街上灯笼高挂，气氛热烈（图6）。西兴宫大门对联写道：能以众生施无畏，普使世间得光明。神坛上释迦牟尼佛、太上老君、孔夫子三圣，或坐或立，威严肃穆。副庙供奉太岁爷，两侧是虎爷，中坛元帅，香火缭绕。陇西堂宏伟壮观，史上李氏从甘肃陇西走出去，后人遍布天下，巴东也有他们的足迹，光宗耀祖，可钦可敬。丧葬事务所如福德堂、恒明堂，慎终追远，远至印度洋之滨。天涯海角，处处有华人的踪迹！入夜，在一间装璜讲究的华人餐厅用餐，餐厅洋溢着喜庆氛围，主人亲自招呼，还讲述了过往的经历。异乡异客，这一餐吃得特别开心。
非凡回教堂，多彩博物馆
巴东有一座苏门答腊最美丽的清真寺 — Masjid Raya Padang （巴东大回教堂），叫人既惊讶，又欣喜（图7）。回教堂的穹顶非一般的洋葱状，而是四个边角有高翘的水牛角，刺向蓝天，像四根桅杆，撑起一张平放的大帆，又像四支巨臂，擎起一面大网。外墙以木为媒介，几何图案、花卉为元素，当地高超工艺为手段，精雕细琢，内涵丰富。内部宽广的大厅，高耸的天花板，饰以雅致的经文雕刻，配合伊斯兰符号，华丽的水晶吊灯、光亮的大理石、精美的地毯、刻意装饰的凹室、温馨的灯光和色彩、亮眼的图案和线条，流光溢彩。漫步其间，如置身幻境，令人流连忘返，飘飘欲仙。
终于飘落到在以国王命名的Museum Adityawarman（光明护卫博物馆）。它建于1977年，一栋横向顶部有七根水牛角的长屋。座落在一片绿地上，那是认识和了解米南加保历史和文化的宝库。馆藏丰富，图文并茂，展示金属塑像如掌管农业的女神和释迦牟尼，可窥见早期印度教和佛教的影响。相关的石刻和资料，看出西苏门答腊米南加保本土曾出现过强盛的王国，年代久远（12 - 18世纪），延续了米南加保独特的母系制度、建筑风格和风俗习惯。馆内陈列的古可兰经书、早期尖顶回教堂和信徒的图片，有助于了解回教传入西苏门答腊的进程，认清荷兰殖民者采用分而治之的手段，介入两派回教徒的“巴德里战争”（1821 - 1835），最后控制了整个地区。博物馆还展示女性服饰、外来瓷、各类珠宝和乐器，早期水牛角屋宇的模型等。说明人数多达800万的米南加保人，如何以最大的韧性，在包容、融合外来诸多元素的同时，出色地守护了自身的独立性和传统文化，特别是保存了堪称世界之最的母系制度。
堪称世界之最的母系制度
米南加保族的母系制度，从远古流传下来，地域的变迁，宗教的颠覆，荷兰殖民统治的冲击，大时代的变局，都无法动摇这种根深蒂固的社会结构。我们从巴东前往武吉丁宜途中，在 Batusangkar（ 都桑卡）附近，参观2007年重建的米南加保帕加鲁荣（Pagaruyung） 王宫（图8），深刻体会母系制度是自上而下身体力行的古老传统。历史上，米南加保地区先后出现过Dharmasraya 王国 （1183-1347）和帕加鲁荣王国（1347-1833）。后者的王宫原址位于直线的山坡上，从二楼窗户可望见，19世纪被荷兰殖民者摧毁，后多次重建。最近一次因王宫主体被雷击引发的火灾烧毁，才移址重造，并投入巨大财力和心血，尽量使它接近原貌（图8）。
王宫座落在约两个足球场大小的草坪，放眼望去，一栋横长的三层宫殿拔地而起，大水牛角像高高掀起的浪花，向两边伸延，王宫顶部如船只扬帆待发，两端略弯的水牛角高耸入云，直指苍穹，十分壮观。王宫全为木结构，外部木雕精湛，镶嵌细密，怡人眼目。宫殿离地而筑，生活起居层高数十米，空间宽敞，一列吊灯，十分别致。一旁寝室的布局和陈设，更是美轮美奂，房前垂帘半掩，床铺上覆盖金银线织物。特别引人注目的是，这些寝室无一不是供女孩居住，因为在母系制度下，只有女性才拥有财产权，姓氏权，和在家中行使“女娶男嫁”的权利。男子“过门”后，日间须返回自己的住处，晚上才能回到女方的家。男童只能在公共地板上安寝，七岁后寄宿宗教学校，学可兰经、文化课，理工科，过集体生活。学成后各自营生或外出闯荡。
妇女以家庭为核心，从事纺织、刺绣、农活、小买卖。男子从事体力劳动、商业、宗教、军事和文化工作。这种内外有别，各司其职，相对独立的千年传承，不亦奇乎？连一国之尊，就算非米南加保族，也受制于母系制度、传统和风俗习惯。有趣的是，米南加保游子浪迹天涯，却难忘家人烹煮的美味，带到东南亚各地，成就了家喻户晓的“巴东菜式”。
荷英印三朝重镇 — 武吉丁宜
从巴东往北走，车子一路爬坡，途经辛加拉火山、马拉皮火山、马纳因湖、绵延起伏的茶山，说不尽的高山大湖，田园风光，最后来到山城武吉丁宜，住入此行最舒适惬意的 Triple Tree 酒店。武吉丁宜不大，人口仅十来万，三面环山，气候宜人，经济发达。荷兰人曾以此为行政和军管中心，对西苏门答腊行使治权。这里仍保存大量荷式建筑，与传统的Rumah Gadang 交相辉映，别有一番景致。
午后，参观日治时期一条秘密的L bang Japang（日本地道）（图9）。它是由新加坡调往武吉丁宜的日本陆军第25师团司令部，于1944年下令开凿的。长1.4公里，深入地底40米，高约2.5米，毗邻西亚诺大峡谷，十分隐秘，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目前地道只开放约800米。我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小心行进，地道内部一侧，辟有安上铁栅的密室，用途不一，或囚禁犯人，或堆放粮食，或充作餐室，或储存军火、或作为寝室、会议室，娱乐间，还有一条通往峡谷的逃生通道，一应俱全。地道可容纳数百人，承受500公斤炸弹的威力。据当地导览员说，当年日军驱使大量爪哇等外岛苦役，在短短三个月内赶建完成。这些劳工的命运如何？这就不能不叫人联想到，新加坡抗日文化人郁达夫在当地惨遭日军杀人灭口的下场。纸是包不住火的，地道在日本投降后约40年终被发现，1986年才对公众开放。我们是深知日本军国主义反人类罪行的，这次又有一个机会认清日本法西斯的狰狞面目！
重返地面，天色渐暗，我们徒步走向大钟楼。沿途灯火通明，地摊摆卖各色纺织品、日用品、旅游品等。广场游人熙来攘往，流动小贩穿梭其间，兜售气球、小玩意儿之类。钟楼矗立在广场中央，共有四层，颀长挺立，光彩照人。楼高约20多米，以米南加保语取名“Jam Gadang”，意为“大钟”，建于1827年，顶部历经荷兰（圆顶）、日治（神社式）、独立三个时期的变迁，如今见到的是水牛角楼顶，标志米南加保民族主义得到伸张。游人们远眺近观，热情不减，我们也在人群中，好不容易收获一张合照（图10）。
武吉丁宜是美丽的山城，从海拔900米的酒店窗口，眺望近3000米云雾萦绕的马拉皮火山，远方的诗情画意被永久定格在窗框之中。武吉丁宜还是英雄的山城，她曾是诞生中印尼共和国政府紧急首都，见证了1949年荷兰殖民势力的彻底溃退。巴东和武吉丁宜各有一座城市雕塑，其一刻划农妇收成的喜悦和战士保家卫国的英姿，另一讴歌女警察对维护社会安定所做的贡献，生动诉说国家独立后的故事。
走进陌生，收获惊喜，此行果真不虚！
作者为特约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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