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李淑芬？——“新加坡华族舞蹈之母”李淑芬百年诞辰
2025年11月一个晚宴上，第一次听到“新加坡华族舞蹈之母”李淑芬的名字，这一年距离她诞生已然一世纪。本地舞蹈界为她的百年诞辰举行回顾展览和演出，向这位舞坛先驱致敬。
我是舞蹈门外汉，对于本地舞坛重量级人物毫无认识深生愧意。作为一个跨国界、跨世代，来自台湾的留日第一代舞蹈家、编舞家，李淑芬在新加坡建国之前已落户，适时填补舞蹈人才的缺失，见证了新加坡独立，为国家编导无数舞蹈作品，培育人才，为本地舞坛垫下坚实基础。
李淑芬于2012年逝世，斯人已逝，她的人生故事依然舞动着影响力和启发性。
两次拐点与舞蹈命中注定
李淑芬曾说：我是一个为舞蹈而生的人，舞蹈给了我一切。她生命中曾出现两次拐点，第一次在童年，第二次在婚后；母亲为她争取中学升学机会，扭转了辍学的命运，婚后她勇敢挣脱婚姻的枷锁，远离家乡，选择新加坡成为她下半场的人生舞台。
李淑芬原名石玉秀，1925年10月30日生于南投的一户小康家庭，母亲是校长兼舞蹈老师，父亲是银行经理，负担家中她和三个弟弟的教育和家计。在母亲教导下，石玉秀从小痴迷舞蹈，六岁第一次在学校台上献艺，从此奠定她对舞蹈的志向。
完成小学后，父亲决定不再让石玉秀升学，母亲不忍心埋没孩子的才华，向娘家母亲哀求，将石玉秀送到镇上高龄且裹小脚的外婆身边照顾，由她负责全部学费和亲自照料生活。当时台湾还是在日本统治之下，学校课程包括日本舞和芭蕾舞，年纪小小她已经为毕业班同学编了第一支舞。
毕业后1942年，17岁的石玉秀进入享誉国际的东京筱原艺术学校学习东方舞蹈，也在北谷八百子芭蕾舞蹈学院学芭蕾舞。严格的训练奠定了石玉秀的专业舞蹈生涯，她将课余的休闲时间用在学习不同种类的舞蹈，包括爵士舞和现代舞。在国际化的筱原艺术学校，她也从五湖四海的同学处学了日本舞、韩国舞和印尼舞等等，这对她后来落户新加坡带来丰富的养分。
1943年，石玉秀返台后在小学任教，隔年嫁至台北，婚后随夫姓，改名李淑芬。她在1954年设立立舞蹈社，以民族舞蹈作为主要特色，创作个人舞蹈，也有千人大会舞，在上世纪40到50年代，李淑芬活跃于台湾教育界，从小学到大专院校担任舞蹈教学，培育许多优秀的舞蹈人才。她多次率领民族舞蹈团走向国际舞台，足迹遍及亚洲与美国多地，广受好评。她也因此被誉为台湾第一代重要的舞蹈家与教育家。
然而，发展舞蹈事业的背后，李淑芬一直忍受痛苦的婚姻，几乎独力抚养儿子，扶持夫家，在婚后17年协议离婚。带着身心的伤痛，坚强的李淑芬没有一蹶不振，而是选择更宽广的天空施展她灵动曼妙的舞步
新加坡华族舞蹈见证者和创造者
离开台湾三年多期间，李淑芬在多个国家和地区旅居和教学，包括泰国、马来西亚和香港，所到之处媒体都竞相报道，名声鹊起。期间她多次受新加坡民间组织邀请来新教学，并因此喜欢上新加坡，1964年在维多利亚剧院公演两晚《梁祝》成为佳话，同年她也成为义安学院的舞蹈老师，正式定居新加坡。
新加坡成为李淑芬新家园，让她再也没有漂泊的感觉，她的到来正好与新加坡独立同步，见证新加坡华族舞蹈的发展。1965年正逢独立建国的重大事件，国家对她委以重任，由文化部邀请她编导融合华族、印度、马来、芭蕾舞的《新加坡祖国之夜》（40分钟长），于国庆日公演。
与此同时，国家剧场信托委员会还举办一系列国庆活动，委托李淑芬率领华族舞蹈组编导历时三小时的《花木兰》舞剧，它也是新加坡的第一个大型创作舞剧。1966年，她率领国家剧场华族舞蹈组举办多元种族的舞蹈大会串。
从建国初期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李淑芬活跃在国家舞蹈团、国家剧场舞蹈团及人民协会文工团等重要院团，担任首席与华族舞教师、编导。她为新加坡国庆庆典、国际访问及大型群众活动创作了大量作品，《王老虎抢亲》《红楼梦》《同舟共济》等，至今仍令人难忘。
当中有整整十年（1976-1986年），李淑芬每年为国庆民众文娱大会编排舞蹈表演节目。她也曾先后代表新加坡，率领人民协会文工团舞蹈团、国家舞蹈团等，多次远赴澳洲、德国、香港、印尼、泰国和马来西亚等地演出。
在教学上，她融合芭蕾、戏曲与中国舞蹈学院训练体系，自创新加坡华族舞蹈的系统训练方法，秉持“因材施教、有教无类”的理念，培育了一代又一代舞蹈人才，成为新加坡舞蹈界的中坚力量。
她同时受聘为多所小学、中学和初级学院编排舞蹈，获奖无数。1972年李淑芬凭着杰出贡献，从新加坡总统薛尔斯手中接过“公共服务勋章”（BBM）。
本地舞蹈群体的集体缅怀
受教于李淑芬的淡滨尼艺术团有感百年诞辰的厚重内涵，以及李淑芬对新加坡的贡献，去年开始集中人力和物力策划和举办三大活动。这些活动在回顾李淑芬一生的同时，更温馨凝聚舞蹈社群的共同记忆，激活年轻一代对推动舞蹈艺术的使命。
首先是“纪念李淑芬女士百年诞辰百人访谈”，艺术团邀请100位与李淑芬有过交集的人走入摄像机镜头，包括她的第一、二代学生，共事过的前官员和友族舞者，社团和会馆领袖等，通过访谈和对话的形式，重温对李淑芬的回忆。
李淑芬百年诞辰纪念展览从去年12月27日至2026年1月3日举行，在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举行，展出珍贵舞蹈图册、演出宣传单、服装道具、传记作品和百人访谈集萃版等。
今年1月24日，舞蹈团呈现致敬李淑芬的演出：《您的舞，她的舞，我们的舞》，一台贯穿1970年代、世纪之交、以及当下三个不同时空，舞蹈、合唱、器乐演奏等等不同艺术样态的大型综艺晚会。李淑芬1991年首演的编舞作品《小活佛》也在当晚惊艳重现。
淡滨尼艺术团成立于1991年，前身是李淑芬舞蹈团，是本地历史悠久的艺术团体。创办人兼首任团长林盈逦忆述，她与李淑芬相识于1974年，惊叹李淑芬的编舞才华，五天内学了三支风格各异的舞蹈。20世纪80年代末，李淑芬暂别舞台，林盈逦与一群学生以恩师李淑芬之名筹备成立舞蹈团。
1994年，舞蹈团受邀入驻淡滨尼东民众联络所，在1997年改名为淡滨尼艺术团，拓宽发展空间。多年来，活跃于本地舞坛的人数受到李淑芬的启蒙，如今名声响亮的舞蹈家包括吴丽娟、吴素琴、林飞仙曾向她求教，高足严众莲、黄皆宽、陈春宝等都设立自己的舞团。李淑芬的学生也遍布世界各地，桃李满天下。
淡滨尼艺术团在2000年注册为公益艺术团体，去年4月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推出新的艺术驻留计划，邀请三家艺术与文化团体入驻，淡滨尼艺术团就是其一，进入新的里程碑。
淡滨尼艺术团2019年由年轻新移民舞者陆艳接棒，也正是在她任内筹办百年诞辰纪念活动。陆艳年少就来新加坡上学，学成后成为出色的室内设计师，与资深艺术总监白映文一同经营艺术团。
白映文说：“李淑芬为新加坡早期舞蹈发展垫下深厚基础，接近80%的舞蹈人才都受教于她。年轻的团长接任后，我们共同思考艺术团的未来发展，一系列的回顾活动就是回顾这位重要的先驱人物。”
陆艳表示，淡滨尼艺术团已经离开淡滨尼东民众联络所，未来可能考虑将淡滨尼艺术团改名。淡滨尼艺术团每年举办一次大型演出，以及不同类型的艺术活动，未来将持续开办形体训练、成人芭蕾、古典舞、民族舞等课程，也有计划开设更多形式多样的非舞蹈类课程，旨在培养多方面艺术人才。
由李淑芬编的《小活佛》小舞品，1991年在新加坡首演，今年1月向她致敬的舞蹈汇演让演出再度重现，感动和温暖无数人的心。
共同缔造移民天堂
由于李淑芬对本地艺术界的贡献，国家档案馆在2000年为她进行访问，留下珍贵的口述资料。1995年，李淑芬舞蹈团出版《舞影翩跹六十年》特刊，翔实记录她精彩的舞蹈人生。
通过口述历史，我听到李淑芬轻轻柔柔的嗓音，仿佛看见师生口中永远慈爱，像妈妈一样的恩师形象。原来当年在日本统治下，眼看就会随军遣派到香港当护士，李淑芬在家人安排下仓促成家以免除服役。前半生的沉重枷锁激发她不屈不挠的顽强精神，舞蹈是她对抗一切挫折的原动力。
李淑芬曾说，如果没有不幸的婚姻，她一定不会离开台湾。以她的辉煌成就，她当时无论到哪个地方发展都会凭着个人努力在异国他乡大放异彩。也许是李淑芬成就了新加坡的舞坛，还是新加坡幸运的吸引了李淑芬？或者是她慧眼独具，为自己精准挑选最理想施展才华的新家园？
对于不断吸纳移民的新加坡，李淑芬作为一个移民在新加坡的落户、实现艺术理想和带来的影响力，对舞坛、对社会和国家都具有跨时代意义。首先是提醒我们，早期新加坡华社团体对文化的大力推动，不啻是在新时代重新寻找定位的契机。
李淑芬的故事更是激励每一代前仆后继的新、旧移民，提醒我们移民社会只有继续驱动进步和发展的齿轮，海纳百川，才有条件吸引和留住更优质的人才，使新加坡更臻完善，富含源源不绝的创造力和生命力。
李淑芬百年诞辰是个里程碑，更是舞向下一个百年辉煌的永恒精神指标。
采访后记：“贾宝玉”王梅亲自缝制舞蹈头饰
在李淑芬百年诞辰纪念展览，笔者见到李淑芬在本地的第一个学生——舞蹈家王梅（80岁）。她15岁参与琼州会馆青年会，成为李淑芬的第一个本地学生，那一年是1964年。1966年王梅即加入国家剧场华族舞蹈组。
展览品包括饰演贾宝玉的王梅参与1976年《红楼梦》剧目（纪念星洲少镇山国术体育会成立18周年）的专刊和头饰，舞蹈由李淑芬编导。在当年资源匮乏的年代，李淑芬发挥领导魅力，让舞台闪耀生辉，而台下原来是李淑芬亲自裁剪舞蹈服装，由王梅和其他学生们自己缝并钉上亮片。
王梅回忆当年跟着李淑芬天天跳舞，日夜与舞蹈为伴；其女儿陈韵薇（56岁）也成为李淑芬的干女儿，从少年就跟李淑芬学了13年的舞蹈。
母女两人当天一起参观恩师的纪念展，珍贵的文物和照片令时空交替，星辉再现，无限回忆涌上心头。成年后没有成为舞蹈员，陈韵薇眼中的李淑芬不但有如家人般的温情，更是对新加坡舞坛贡献极大，早已让华族舞蹈在新加坡扎根，发扬光大。
作者为本刊编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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