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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纸页继续发光

沈俊平
1小时前
讀畢需時 7 分鐘

林臻手稿数字化开放记

Lin Zhen’s Manuscripts, Now Within Reach


 

图片由新加坡国立大学图书馆提供
图片由新加坡国立大学图书馆提供

纸张会老,字迹会淡;但只要有人替它们安顿好去处,它们就能获得第二次生命。林臻的手稿如今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中央图书馆落脚,并将自2026年3月起以数码形式与读者重逢。

 

下午的光从中央图书馆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连泛黄的边角都仿佛亮了一下。桌上一叠叠手稿,有的字迹端正,有的贴着旧剪报,有的仍留着行间批注与涂改。它们曾是

家中抽屉里被小心收藏的私藏,如今正式入馆,成为公共典藏的一部分。

 

从家藏到馆藏:

看不见的工序,决定能不能“用得上”

 

2025年,林臻家属将其私人文献捐赠予新加坡国立大学图书馆。随后展开的,是图书馆最“不显眼”却最耗时的一段工作:点收、整理、编目、保存处理、扫描、校对与上载。馆方计划于2026年分批开放数字化成果:首批约1,500份手稿与文章已于2026年3月上线;其余资料亦将陆续完成,并通过国大图书馆数字典藏平台Digital Gems(https://digitalgems.nus.edu.sg/)对外开放,供研究者与公众查阅。研究人员与公众亦可通过Digital Gems 上的 “Lin Zhen@Tan Kuk Oon(林臻@陈国安)私人文献典藏”查阅该馆藏。

 

家属为何选择国大?一方面,是圆林臻生前的愿望——他一直希望这些资料能被真正热爱文学的人读到、用到;另一方面,是出于信任——信任图书馆有能力把纸张照顾好:不只是“收起来”,更能整理成读者找得到、用得上的资源。即使海外也有人表达兴趣,家属最终仍决定把资料留在新加坡:离家近,也更贴近其原本的语言环境与读者群。

 

  • 林臻在《怡和世纪》发表文章的手稿(新加坡国立大学图书馆提供)

 

林臻其人:

文字短,不轻;平实,却常说到点上

 

说到林臻,许多读者的印象很一致:他的文字短,但不轻;看似平实,却常常说到点上。你在副刊、专栏里读他谈书、谈人、谈世道,会感觉他不是“写热闹”的人,更像是在把事情一条条理清。

 

林臻(1937-2024),原名陈国安,新加坡出生。离开校园后,他进入报馆,任记者、编辑,策划并主编过多个副刊,也参与编辑《人间》等刊物;后来转入商界,但写作从未停歇。散文小品、杂文、现代诗、短篇小说、文学评论、翻译——他皆有涉猎,并且笔耕不辍,几乎写了一辈子。他的写作讲求“短、实、活”,短小精悍,内容与技巧并重,并长期保持每周一篇、约千字的稳定输出。其作品除刊登于《联合早报》《联合晚报》外,亦见于本地多种刊物,如《源》《怡和世纪》《新加坡文艺》等;少数也发表在海外刊物,如《香港文学》。从发表平台与写作对象来看,他的写作高度贴近本地社会与读者群,呈现出鲜明的在地关怀与地方经验。

 

出版方面,他有七种著作:《扬尘集》《儿童组诗》《风下杂笔》《风下游拾》《杂感80》《林臻散文集》(“新加坡新华作家作品选”)与《林臻卷》(“仙人掌散文系列”)。这些书如同路标,记录他一路写下的风景,也见证其文路的拓展与深化。同道评价:林臻能从平凡事物中随手拈出道理;其文字与思想成熟,针砭时弊精悍泼辣、剖析透彻,往往一针见血。

 

此外,他也编辑过多种文学作品,做过许多“搭桥”的工作:为人作序、当评审、写推荐、与作家通信,帮助好作品找到读者。他整理方修(原名吴之光,1922-2010)口述资料并出版《文学 • 报刊 • 生活》,勾勒战前、日据至五六七十年代新马文坛脉络;又为纪念恩师杏影(原名杨守默,1912-1967)而编成《杏影先生信抄》,更显出他对“人”与“文”气息的珍惜——甚至愿意以手抄、油印、线装的方式把它留住。

 

图书馆的“味道”:

他曾在国大前身的图书馆工作

 

把林臻的手稿放进图书馆,其实一点也不突兀。年轻时,他曾在新加坡大学(国大前身)图书馆工作,当管理员、做编目员。天天与书打交道的人,久了会养出一种习惯:重细节、爱整理。回头看他后来写作、买书、藏书的方式,那股“图书馆味”一直在。

 

他买书并不随意:一类是写作与查证必备的“基本书目”,像工具箱;另一类则是偶遇而“心动”的书,用来开阔视野。书买回家也不是为了摆设,而是当成可随时调度的资源库:需要时翻得出、找得到、用得上。他会做眉批、记索引卡、标关键词与页码,把阅读转化为可回收再用的知识;卡住的时候,就重读案头书,把自己“复位”。那是一种把阅读训练成长期能力的方式,也是写作者对自我要求极高的日常纪律。

 

笔名的秘密:

不是噱头,而是一张可核对的“写作地图”

 

翻开这批手稿,会遇到一个意外的“人名迷宫”。林臻并不只用“林臻”这个名字写作。新加坡国家档案局的口述访问记录里,他自己也笑说记不清究竟用过多少笔名、分别是什么;但当手稿集中到一起,线索反而变得清楚起来。

 

图书馆在整理过程中初步统计,林臻至少使用过23个笔名,例如斐斌、丁彦、子仲、允伴、路人乙、冯宁、式微、易一等;其中最常出现的,仍是“林臻”和“易一”。更有趣的是,同一份口述访问记录也提到,他最早使用的笔名“斐斌”,其实是借用表哥一个较少使用的笔名——这种“借名”与“换名”,在当年的报刊生态里并不罕见。

 

这些笔名的存在,也并非为了故弄玄虚。林臻在访谈中解释:当时主编希望版面看起来“有很多作者”,因此会要求长期供稿者以不同署名发表。换句话说,笔名是副刊运作方式的一部分,也是那个年代的行业习惯。

 

也正因为作品散落于报纸副刊与各类刊物之中,署名又常变化,许多读者与研究者长期面临同一个问题:哪些文章其实出自同一位作者?不同笔名各自对应哪些作品?这一次手稿入藏并系统整理,使笔名、年代、栏目与文类之间的关系有机会逐一对上——它不只是“多了几个名字”,更像一张可核对的写作地图,为未来梳理作品谱系、厘清版本差异、重建发表路径,提供更可靠的一手依据。

 

现存最早的林臻手稿《黄昏》(新加坡国立大学图书馆提供)
现存最早的林臻手稿《黄昏》(新加坡国立大学图书馆提供)

 

手稿最珍贵之处:

它保留了“写作如何发生”

 

出版物当然干净利落,却也往往把过程抹平。手稿不一样,它把“写作如何发生”留在纸上:哪里加一句、哪里划掉、哪里用括号补一段、哪里用破折号改节奏,甚至剪报贴稿如何拼贴、如何重组,都看得见。读下来会发现,林臻写得顺,改动不算多,但他会在关键处动刀——不乱改,改就改在要害。这些痕迹等于把他如何取舍、如何推敲、如何定稿,直接摊在读者面前。

 

其中,小说〈黄昏〉(1956年2月)是林臻家属捐赠给图书馆、现存最早的手稿之一。对研究者而言,这类早期手稿尤为珍贵:它让人看见一个作家在尚未定型之时如何练笔、如何摸索自己的声音,也让我们更具体地理解新加坡华文文学在那个年代的写作现场。

 

更令人动容的是,馆藏亦包含他生命最后阶段的手稿。林臻生前最后一篇文章《乘愿再来,老三!》的手稿亦在其中——文章后来刊登于《怡和世纪》第54期(2024年12月),写的是对怡和轩前主席林清如(1937-2024,2024年10月逝世)的追念。读到这份手稿,会很直接地感觉到:他写到最后一刻,文字仍稳,语气仍清;行间的小改动,也把一个写作者临到终章时的专注与情义,原原本本留在纸上。

 

让它“活起来”:

从纪念物到可引用的公共资源

 

这一批资料跨度极大,从1950年代至2024年:手写原稿、文章与剪报、照片与书信。有些你读过,有些从未结集,有些也可能从未面世。这样的材料若长期停留在私人空间,其实很脆弱:一次搬家、一季潮湿、一个角落的虫蛀,都可能让它永远失去。家属愿意捐出,某种意义上是在与时间赛跑,把“可能消失的”尽量救下来。

 

但更关键的,不只是“救下来”,而是“让它活”。手稿一旦数字化并开放,就不只是纪念品——它会成为可以检索、可以比对、可以引用的公共资源:读者多了一个入口;研究者多了一整套材料;教师在课堂上讲新加坡华文文学,也多了可直接展示的第一手文本。

 

图书馆亦借此呼吁:希望未来有更多本地作家与家属考虑捐赠或出借手稿、书信、照片与相关文献,让这些原本分散在私人空间、最容易散佚的写作遗存,能更系统地保存与整理,并拥有更长期的开放路径——通过Digital Gems,让本地文学不仅更容易被本地读者认识,也更方便世界各地的课堂与研究引用、对话。    

 

纸页会老,墨迹会淡;但只要还能被读、被研究、被引用、被讨论,它们就不会真正沉没。林臻留下的,不止是作品,还有他对阅读与写作的耐心,以及他与这座城市长长的对话。如今,这些对话将以更可抵达的方式继续进行——在图书馆里,也在屏幕上。

 

尾声:

让光继续走下去

 

最后想用一段话,简单总结在整理这批手稿时的几项发现,并再强调它们之所以值得被保存与开放的原因。

 

这批材料让我们得以更“具体”地认识林臻:不只看到他写了什么,也看到他如何写——二十多个笔名的使用脉络,以及行间增补与少量改动所呈现的修订习惯,都清晰可辨。这些细节为未来梳理其作品谱系、厘清版本差异、追溯写作与发表路径,提供了可核对的一手依据。

 

更重要的是,手稿把“个人写作史”还原为可检索、可研究、可教学的公共资源。成书或刊登的作品往往只留下最终定稿;但手稿保留了过程、选择与犹豫,也保留了一个作家在特定时代里如何观察社会、如何组织语言、如何与读者对话的痕迹——这些“来路”,正是文学史、报刊史与阅读史最需要,也最容易散佚的部分。

 

因此,这次数字典藏上线的意义,不只是“展示一位作家的遗物”,更是把一段仍在场的文化记忆,郑重交由公共机构长期保存,并让更多人得以使用、验证与延伸研究。也期待未来有更多研究者与读者,能在这些纸页与墨痕之间继续发现、继续对话,让林臻先生的文字与精神以新的方式被看见、被理解、被传承。 


作者为国大图书馆副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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