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式转移下的美国与世界
- 陈迎竹
- 22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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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来,世界因为战争、物价等问题吵吵嚷嚷,美国总统特朗普1月再度上台后,更加剧了很多政策与措施的不确定性。和美国国内一样,全世界发达国家也许有一半人口都在骂他把世界从纷乱变成混乱,有人甚至怀疑即将走向大动乱。但是,如果骂特朗普就能把世界动荡不安的大问题骂不见,那就太容易了。身在新加坡,透过鱼尾狮的眼睛看世界,还是要深入背景,把握脉络,观照全局,比较不会让自己迷失在这场世界大变局里。
眼下世界正经历一场范式大转移(paradigm shift,也称典范转移),这个词出自1960年代美国科学哲学家托马斯•库恩,本来用在描述科学上的巨大改变,后来社会科学引用来形容人类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动态,说的是世界与人们据以运行的思想、理论、规则、惯例等等,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最能代表这一大转移的事件之一是今年3月初在联合国大会上,中东国家巴林提案定每年1月28日为国际和平共处日,重申提倡容忍、宗教和文化多元与人权等价值观,表决结果162国赞同;阿根廷、以色列与美国反对;巴拉圭和秘鲁弃权。
联合国经常有各种各样的决议案,不少是务虚的。同一天,美国也反对“国际司法福祉日”(瑙鲁提议),“国际希望日”(基里巴斯提议),以及蒙古提出的“推广民主教育”的决议案。马萨诸塞大学阿默斯特分校学者亚亚蒂•戈什为此发出警告,美国政府以不符合政策为由,一再否定类似的联合国决议案,可能意味着特朗普政府有心脱离联合国这个大家庭。
美国已经退出世界卫生组织,如果它不改变主意,预计世卫每年将失去大概数十亿美元,约三四成的经费来源。特朗普对联合国一直不满,如果真的退出,首先遭殃的是庞大的联合国经费来源。美国每年捐助联合国百多亿美元,约占五分之一的经费,随着联合国越来越多议案不符合美国利益,特朗普政府很可能另起炉灶成立新国际组织,或者退出部分联合国附属组织。美国长期以来的捐助金额,不是任何一个国家可以独立取代的。真走到这一步,维系国际和平、贯彻世界卫生福利的主要角色会遭到什么挫折,对世界会造成什么负面影响,不可预料。
了解特朗普政府对世界的想法
了解特朗普政府对世界的想法很重要,这也是范式转移的依据。
特朗普政府主要认为,美国在二战以后长期扮演世界警察的角色,出钱出力,领导世界抗拒共产主义扩张,维护和平与自由,建立全球经贸体系,为各国创造发展与繁荣的机会。直到冷战结束,很多国家(特别是美国的盟友)已经形成对美国的依赖,或如特朗普说的,习惯性地占美国便宜。最明显的是欧洲国家仗着美国主导北约,几乎完全放弃建设自己的防务,省下大笔金钱和人力,对内大搞社会福利,甚至为非洲移民大开方便之门,免费养懒人,加拿大尤其如此,日本和韩国在防务经费上也吃了美国很久的豆腐。
长期以来,美国给自己的定位和思维是身为老大哥,出钱出力是义务。特朗普政府这一转向,不仅是不想再出钱,也因为美国一直定位自己为全球化主要推手,而全球化虽然造福了许多新兴国家的产业发展,却导致美国国内产业持续外流,多方面被掏空,底层人民的就业与生活得不到历任政府的关照——因为白宫主人都习惯于把视野放在美国以外。
近几十年随着左派政治越来越极端,美国底层和中层民众除了就业与生活不易,传统的信仰与文化认知(包括性别、道德教育、宗教思想等等)也受到严重冲击;一些地区的治安因为民主党左派政治的放纵——例如商店盗窃几百美元以下属于轻罪或者不提控、非法移民随意入境等等——也败坏或导致人们对国家失去信心。特朗普第二任期进一步宣讲拯救传统、让美国从衰败中再次伟大,一时让中底层看到改变的希望。
这是特朗普取得完全执政权力的基础。很多选民认同他在内政上的雷霆手段,但其实未必支持他对外的行为。
为了改善国内民生,包括给民众减税,他要透过关税收入和催促盟友自己提高各种支出,来增加财源和减少支出。这就是他和那么多国家口水战不停的原因,要各国改变长期依赖的习惯,特别是在财政上大幅度自掏腰包,当然是痛苦的事。
特朗普以他一辈子商场打滚的交易手段,虚实互用,威逼利诱,更重要的是,作为世界第一强国的压力,已经迫使越来越多国家不得不屈服。北约每年约1万2000亿美元的开支,美国通常承担七成,如果每个成员国都承担自己的部分,美国一年可以省下大约8400亿美元。看到数字,应该比较不会怀疑特朗普政府的动机了,加上要求美国国际开发署(每年数百亿美元的预算)等机构进行预算的重新审核,如果特朗普政府持续贯彻“美国优先”向内看的政策,全世界各国所必须承担或分担的费用是难以估计的。
有批评者说,美国政商界有很多人在过去几十年从美国强大的对外关系中,捞取了很多利益,所以不是真心善待世界。这种利用职务为本身牟利的政客在所难免,包括已故的基辛格就在与中国发展关系中,让家族获得长期的商业利益。但是个别人的作为,并不能否定美国80年来不同政党和政府都在执行以维护世界秩序、承担世界责任为目的的路线。这也是美国盟友和很多国家都能免于担心被弱肉强食的原因。
如果美国不玩了OK吗?
换句话说,美国几十年来自诩为拯救世界的钢铁侠角色,为世界所付出的金钱和人力,所推行的政策,没有单一国家可以替代。很多人咒骂甚至唱衰美国几十年,但如今在这个十字路口,我们必须自问:如果美国政府不再理会现有世界大多数的事:战争发生了,相关国家自己去解决;大传染病发生,每个国家自己去找疫苗和药物;经济危机发生,各国想办法自己度过(如果美国也退出所承担的国际金融组织等);大灾难发生,受灾害的国家自己去面对;那,会是怎么一个境况?
当然,美国不玩了,现有国际或区域组织例如欧洲、亚细安等等,还会继续存在,也会有新的组织出现。真的有大事发生,这些成员国之间或者组织之间还是能相互支援,守望相助的。但是有几点必须注意:一、长期而持续的国际人道和救援工作,必须大量投入,哪一个国家有实力和意愿贯彻下去?二、哪一个大国有足够权威遏阻地区发生大国欺压小国甚至意图并吞小国的战争?特别是每个国家政府都会想到介入战争必须投入的代价可能是无底洞。三、跨国的武装恐怖主义威胁,在美国只顾自己的情况下,不敢惹美国却攻击其他地区,有哪一些国家有能力跨地域防堵和剿灭,跨国情报网有谁比美国更先进全面?
过去80年来,有赖于美国为首的国际秩序和威慑效应,上述三大挑战才没有变成中小国家连续的噩梦,比较强的国家也没有趁火打劫,很多国家因此得以全心发展经济,从事建设。在这一秩序下,美国政府以纳税人的钱支付了大量维持费,让全世界习以为常。在这种习以为常中,一些大国富裕起来,表现出要挑战美国领导地位的姿态,于是矛盾日益深化,演变成今天的中美竞争。
美国是不是不能接受另一个大国崛起后又试图瓜分它的地盘?应该是。
美国几十年来在海外建立起来的实力和网点,未必遍布地球每一个角落,但都是比较重要的地区,有些具有经济利益,有些是战略价值,无论谁做美国政府,都不会轻易放弃。特朗普骂卡特总统将巴拿马运河送回给巴拿马是失策,但是卡特考虑的包括历史正义,同时要修复与拉丁美洲国家的关系,他其实也在与巴拿马的协议中,确保了美国的使用权和在紧急情况下介入的权利。特朗普冤枉了他。
特朗普第二任期急于解决欧洲与中东的战争,唯一目的就是集中国力在太平洋应对中国的挑战。而他执意要取得巴拿马运河、格陵兰岛乃至加拿大的控制权,则关乎北极航道的战略地缘考虑,而有实力与之争夺者,除了俄罗斯就是中国。
今后可能的发展
观察特朗普施政不可被他口花花的言语所蛊惑,他说要什么不要什么,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都随时可以变,其实也可以谈判,与传统谨言慎行的政治人物完全不同。重点是了解他的目的与行事脉络。
他对普京这类强悍的白人有莫名其妙的好感,而不理会其中涉及的道德道义。对德行层面的问题不感兴趣,是他作为强国领袖令人担忧的一面。其次,他在任期内会不会破坏美国国内牢固的法治传统或三权分立制度,这不仅会影响他个人终极的历史声望,也会影响美国与其他国家的关系。
但他的深谋远虑也值得注意,并且可能长远影响美国。
作为一个八旬老者,他所挑选的内阁成员几乎都是40上下的青壮年,显示他着意栽培共和党新一代接班人。这些人也很清楚,给他们学习执政的时间只有四年,因此对特朗普和这些年轻人来说,时间非常紧迫,这就是为什么美国政府当下给人一天当三天用的感觉。
这四年,如果特朗普的政策有效让美国财政更健全,政府组织效率更高,基础建设更上道,经济与就业勃兴,平均所得令人民有感——也意味着国力更强大——共和党中生代接下去执政完全不是问题,问题是路线会不会有变化。那时候,以特朗普为宗师的共和党接班人,极大可能回到过往善于团结友邦的作风,美国的实力有机会在制造业回流、掌控高科技、全球人才与钱财进一步汇聚的情况下,更上层楼。
事实上,特朗普今天各种言语浮夸的作风,只是体现他一辈子“有钱大晒”的惯性姿态。此外,他要在极短时间内逼迫盟友自立以便甩掉财政包袱,必须给人“没得商量”的压力感,而不是真心决定走上完全孤立路线。到时接班的共和党领袖,由于不是特朗普这种出身,极大可能不会是傲气十足甚至粗暴的作风,美国或北约盟友应不至于陷入分崩离析的局面。
如果特朗普的国内政策一年后还不奏效,他会面对民意和内阁要求调整的压力。无论怎么调整,对外方针不会有大改变,但可能会强化与盟友的关系来换取民意改观。而无论如何,中国的压力都不会减少。特朗普对普京的好感其实不是没有前提条件的,普京应该懂得这点,不会做到让他忍无可忍的翻脸地步,但再怎么说,普京已经把俄罗斯搞成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弱国,对美国构不成威胁。
中国能不能主动找到方法,与未来的美国(尤其是年轻化共和党人的执政团队)相处得更顺畅,更有机会合作,并且获得对自己更多有利的空间,关系到中国的国运。
作者为本地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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