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聊发少年狂•记321海南自驾环岛游

缘起

一次不寻常的旅游。友人云昌钦夫妇从山东威海驱车3000公里，与从新加坡直飞2200公里的我们夫妇俩，在海南省会海口会合，乘坐他驾驶的华为“问界”白色轿车，开始6天的环岛之旅。上山下海，登小岛，访古迹，一路寻幽探胜，住民宿，吃土菜，不畏艰苦，颇有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架势。

此行果然不一般，但跟“321”有何关系？这是云君的点子。他出生新加坡，华中学生，13岁（1957）只身赴华求学，山东大学毕业，杰出的中国电子工程信息学者，改革开放后大学创业的先行者之一，对中国电力输送系统的网络转型和提升贡献殊大。退休前为山东大学威海分校副校长，却一点架子也没有。环岛游接近尾声，他建议我回去写篇游记。四老的岁数加起来321岁，都过了耄耋之年，是为《记321海南自驾环岛游》的缘起。

图1 万宁山钦湾燕子洞，风光旖旎。

车子在密林中迷失方向

靠车内平板电脑指引，“问界”正驶向东海岸万宁县一处陌生的海湾 - 山钦湾。车子在密林村径艰难行进，到了分叉路突然迷失方向。前方是一间村屋堵住出路，无法前进，只能掉头回到分叉路口。大家下车，移动路边杂物，腾出小小空间，云君在车内操控，眼看就要撞上路边矮墙，我在外头猛力拍打车身，司机又上又下，战战兢兢，眼看就要掉头有望，另一侧却卡在一棵芭蕉树边。三老齐力使劲推，终于擦边而过，随即响起一阵欢呼声，大家仿佛回到青春年代。

山钦湾的海浪，无休无止冲刷着岸边的火山岩，只有强者侥幸保存下来，或屹立如小丘，如丰碑，如海兽，或化作巨大的燕子洞，火山岩的“黑石”本色不变，与洁白沙滩形成强烈的对比。海水逐浪高，咆哮着奔腾而来。大黑石坚守阵地，前方小伙伴如怪兽泅水，巨鳄出海。烈日当空，海风拂面，海天一色，浩渺无垠。我们徜徉在沙石之间，穿过燕子洞（图 1），另有一番景象。离开山钦湾，在偏僻的路边一间吃店，天涯海隅，乡音乡情，显得格外亲切，店主人现杀一只文昌鸡，切成细块，破开鲜椰，一锅海南独有的椰子鸡，放在餐桌小煤气炉上烹煮，香气扑鼻，另加一道生菜和米饭，津津有味，大快朵颐。

民宿 • 东山岭 • 蜈支洲岛

又一次掉入怪圈。按电脑指示，车子行驶在湿地的一条土路上，前方是一段狭长的桥。眼看过不去, 云君下车查看，我在前方“护航”，问明别无他途，战战兢兢，总算顺利通过。不远处又有牛群挡住去路，幸好主人骑电单车及时赶来解围。太阳下山前，我们也按图索骥，住进村镇高地的一处民宿。这是一排陈旧的华侨旧屋，仅角落头一间经过改造，取名沙美华侨居民宿（图2），客厅、庭院、房间布置一新，十分洋气，我们与看管人很快成了朋友。伴着咖啡芳香，晚风拂面，大家在老屋外圆桌边天南地北聊了起来，日落前由他带路在附近农家餐厅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客房舒适，一夜酣睡。次日早起，沿着屋旁石级登上屋后高地。哇，眼前的景象令你惊呆了。身旁坡地布满细高的槟榔树，斜插云霄，阳光下精神奕奕。前方天空，一抹强光正透过墨蓝的云层，投射在昨天路过的湿地，水天一色，植被错落，波光粼粼，倒影婆娑，给人一种素净无华的美感。

图2 四个同游老者都超过80岁，在沙美华侨居民宿屋外留影。

图3 海棠湾蜈支洲岛海滩，海水呈绿蓝深蓝三色，吸引大批游人。

此行特意避开文昌、琼海、兴隆、博鳌、三亚等去过的景点，而万宁号称“海南第一山”的东山岭和三亚海棠湾的“蜈支洲岛”却不可错过。东山岭以奇山奇石佛道人文见胜。牌坊上的楷体山名，为佛教界知名人士赵朴初所题, 苍劲圆润。门口有一幅大地图，标明山的方位、景点，奇石和摩崖石刻，处处充满了人文气息。我们沿着巨石夹道的石阶登上山顶，在观海平台俯瞰，碧波荡漾，景色秀丽。

蜈支洲岛面积仅1.5平方公里，风光旖旎，精心打造为一站式多样化特色旅游景点。我喜欢那里的海滩，海水从翠绿、浅蓝、深蓝向外海延伸，阳光明媚，海面荡漾，如画如舞，吸引大批游人。我们乘电瓶车环岛游，车子在高低起伏的海岸奔驰，有如过山车，途中有几个景点可供上下车。海水清澈，岩石嶙峋，引人入胜。当然，潜水、珊瑚、拖伞、摩托艇、动感飞艇等活动，早与321无缘，倒是林木翠碧，花卉处处的情人谷，还能唤回些许褪色的记忆。

槟榔谷黎族原生态文化魅力

我们从东海岸进入海南中南部的保亭，一个陌生而神秘的地域, 面积1.5倍于新加坡，人口仅17万。它是以黎族为主的黎苗自治县，森林覆盖率高达八成以上，典型的热带雨林。我们下榻在县城一间颇有规模的酒店，楼高四层，因为是乡办企业，必须到县公安局办理入住手续，这在其他地方未曾遇过。次日上午参观五星级槟榔谷黎苗文化旅游区。它位于甘什岭广袤的热带雨林中，远处层峦叠嶂，中间是绵延几公里的山谷—槟榔谷。数以万计的槟榔树，迎着阵阵凉风，婀娜多姿。3000多年前，黎族人家就在海南南部热带雨林中繁衍，如今有100多万人口，是中华民族的一个组成部分，保有本身的生活地域和环境、生活方式和文化，但也可以看出，大陆解放后黎族和其他少数民族一样，已彻底走出封闭状态，成为56个民族大家庭平等的一员，热情好客，以本族的历史和文化为傲。走进槟椰谷这个精心打造、规模宏大的黎族原生态文化观光区，感觉良好，收获满满。黎族民俗馆、无纺馆、麻纺馆、木雕作坊等，建筑外观、展品陈列、现场示范、文字说明、导游讲解，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黎家独特的生活场景、琳琅满目的民族服饰，历历在目。在短暂的参观过程，我们认识到树皮布的制作、方言的分布、文身的神秘，纺染织绣的历史。其中一大部分，已入选国家或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

据考黎族树皮衣可追溯到4000年前，方言分布与文身关系密切，纺染织绣历史悠久，传承有序，已入选为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我对黎族文身的神秘性尤感兴趣。长期停滞于母系社会，决定了黎族的文身传统，主要是在女性当中流行。她们按方言区域，氏族、宗族的区分，采用不同的纹样，同方言地域或同宗的图案大同小异。这是一种身份的标志，便于配偶的选择，避免近亲结婚。我们走进陈列馆展示的纹身图样，始知海南分布“哈”、“杞”、“润”、“赛”、“美孚”五个方言区域，以最大的“哈”方言区域为例，就有34种不同纹样，组成多种多样的图案，主要体现在面纹（图 4）、手臂纹、腿纹。仅面纹就有37式，一般是同村、同宗族、同部落同纹，一看纹样就知道是哪里人，他们之间是不能通婚的。史料显示，黎族女子一般结束少女生活后，直到成年期间，都必须按本方言族群的审美要求进行文身。这种现象持续至1950年海南解放后才终止。目前在世的黎族文身妇女还有约2000人，年龄介于70岁至90岁之间。随着她们的离去，存在几千年蕴含丰富文化信息的黎族文身历史篇章，也因时代的变迁而将彻底消失。

图4 黎族文身历史悠久，老妇人文脸图案，传递先祖的信息，形同身份标志。

南国夏宫邂逅林彪别墅

车子在海南岛中南部巍山区迂回前行，在山路尽头停下，左侧是高山，右边深涧水流湍急，声响如吼。仰望前方一座牌坊，红色圆柱，瓦顶翘角，红底黄字，题“南国夏宫”四字，十分抢眼。三年疫情，人烟罕至，早已停业，门口有人把守，不让进入。幸亏老校长云君有点办法，一番交涉，方不虚此行。宫廷式酒店，亭台楼阁，依山傍水，木桥纵横，虽经年失修，仍不失皇家风范。 但越往里走，越显荒凉。

“呵！到了，这就是，”云君好像发现什么似的。“上世纪50年代红人林彪的专用别墅，之前还有指示牌，后来拿走了。”

图5 南国夏宫地势险要，还保留林彪当年建造的专用别墅。

置身在“南国夏宫”林彪别墅前！真有如梦如幻的感觉……毕竟林彪一度是毛泽东接班人，后仓惶逃离，座机在蒙古国坠毁，不久前游览蒙古，失之交臂，无缘一睹坠机残骸，此刻有机会在海南岛深山徜徉在林彪别墅（图 5）前，联想当年他拥兵自重，深山凿路，呼风唤雨，好不威风！别墅不大，单层飞，背山面水，群岭逶迤，铁门上锁，荒废多时，残留几分神秘。往深处走去，有栈道通往太平山瀑布，激流奔腾，如山洪暴发，雷霆万钧，异常壮观，文人墨客誉为“海岛蓬莱”、“人间仙境”、“海南第一村”，五指山“最美酒店”。栈道一侧，竖着一道牌子，经风吹雨打，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识，原来此地曾接待过江泽民、朱基等国家领导人和外国元首。此次有机会见识其当年风采，亦算巧遇。

不到五指山，不算到海南

前往五指山途中，我们在七仙岭温泉国家森林公园短暂停留，远眺七仙女，亭亭玉立，风情万种。传说仙女们来到保亭，迷恋此地热带雨林和温泉，宁化作七座山峰，常留人间。我们正从一个惊喜，走向另一个惊喜。

五指山，我们来了！

车子在方圆120公里的“海南屋脊”奔驰，目标指向五指山。我们在山城五指山市过夜，次日朝五指山观景台、热带雨林和水满河进发，公路盘山而上，两边峰峦起伏，天色阴晦。蓦地，路上方一面醒目的指示牌显示：水满河热带雨林风景区、五指山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离我们不远了！“问界”徐徐驶入国家公园停车场，我们下车沿着山道步行至五指山观景台。五指山1867.1米最高峰就在前方（图6A），远眺山体饱满，但山头云雾飘荡，肉眼难辨五指，只能借助路旁展示牌上的照片（图6B），依稀辨认。虽有遗憾，仍感欣慰。随后顺着栈道下行，穿过五指山典型的热带雨林秘境。但见古树参天，藤萝密布，野生植物种类繁多，既有具药用价值的桑科植物笔管榕、别称攀枝花的木棉和大科植物菲岛算盘子，也有木质坚韧细密可供造船的垂叶榕，其他如濒危的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海南苏铁，罕见的野生茶树，蔷薇科常绿乔木台湾枇杷，钩藤果核顶端象征“五福临门”的海南酸枣等，我宛如进入一座大自然博物馆，一路浏览，一路拍照，一路记录，总不能入宝林而空手回呀。

图6A 远眺五指山，云雾缭绕，难辨五指。

图6B 路旁展示牌上的“五指”照片。

来到山麓，眼前是山泉汇聚的水满河，著名的五指山母亲河，在原始树林的河沟乱石丛中跑着、跳着、绕着，一路奔流，亲睹它汇入海南岛第二大河昌化江。高山流水，源远流长，滋润和哺育着水满河热带雨林，繁衍不息。长途攀爬，重返观景台，又一次次眺望巍巍高山，“相看两不厌，唯有五指山”，心中油然产生无限的敬意。

君子坦荡荡，苏东坡结缘海南

从五指山下来，往北进入儋州，奔向中和镇的东坡书院。900多年前（1097），宋代大文豪和思想家苏轼，曾在这里度过三年流放生涯。他遇赦后，于逝世那年（1101）写下一首诗，回顾“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三个流放地最令他满意，其中对儋州的文化贡献最为显著。

当年的海南岛，南蛮中的南蛮，满目疮痍，又值苏轼年事已高，妻刚亡故，“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九死南荒”。凭借着旷达乐观，藐视困难，关心民瘼，文化广播，他绝处逢生。期间结识众多有识之士，包括莫逆之交黎族读书人黎子云，大家穷而好文，合力兴建“载酒堂”谈文论艺，切磋学问，让苏轼很快摆脱孤独的处境，融入周遭环境，对海南产生强烈的归属感和认同感。他临别儋州前，在诗篇中表露了自己的心迹：

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

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

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

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

认同海南，说他本来就是儋耳（儋州）人，足见他对海南的深情厚谊，出生蜀州，却说“寄生”。要离开儋州，从此天南地北，与老友再也无法相见了，难分难舍（欲去且少留）。他对身边的海南友人，感情何等真挚。正是海南读书人和乡民的热情与善良，让苏东坡在儋州度过意义深长的日子。

东坡书院，焕发文化光彩

海南也从未让苏东坡失望过。当年“载酒堂”传播文化功不可灭。苏轼在儋州引进“载酒堂”，用的是汉代文学家扬雄的“载酒问字”（讨教、传习）的典故。他不费吹灰之力，把文化传承推前一千多年。明代（1549年）对废弃已久的“载酒堂”，进行改造、修缮，易名“东坡书院”，传承讲学传习的传统。清末以来东坡书院历尽沧桑，中国站起来后获得新生，199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今东坡书院占地逾3万平方米，开阔的莲池，别致的石桥，盛开的花儿，绿色的草坪，挺拔的大树，古雅的建筑，高大的雕塑，多采的诗篇，拉近我们与一代文豪的距离，得以漫游在他高风亮节的人格魅力中。

图7 东坡笠屐铜像，既有入乡随俗的一面，又不失书生气质。

我们来到四合院式的主体建筑。大门轩昂宏阔，上书“东坡书院”。载酒亭古色古香，载酒堂雍容典雅，园地摆放一座大型塑像，表现苏东坡和黎子云相视而坐，谈笑风生，苏轼小儿子苏过侍立一旁。步出四合院，广阔的东西两园各有一尊东坡笠屐铜像（图 7）和一座春牛雕塑，引人瞩目。东坡笠屐铜像取材于《东坡笠屐图》，作者为著名雕塑家李汉仪。传说苏轼流放儋州期间，有一次去探访黎族好友黎子云，天不作美，他靠竹笠、木屐防雨，一身黎族农人穿着，既有入乡随俗的一面，又不失读书人神彩飘逸的风度，气质非凡。苏东坡形象高大，手握书卷，书生意气，千古留芳。汉白玉基座正面，有“东坡居士”行草，出自郭沫若手迹，与主体两相呼应，隽永得体。另一座《春牛雕塑》（图8）凸显苏东坡不仅完全融入当地社会，且落力改革陋俗和发扬新风尚。苏轼力图改变黎人以沉香等贵重物品换取外地耕牛，宰杀祭神而不利农业的陋俗，他在儋州广泛分发柳宗元《牛赋》一文，宣扬牛的好处，“日耕百亩”、“功用不有（不居功）”、“物无逾者”，也身体力行，教化乡民，收效甚大。春牛雕塑和他在1099年撰写的《减字木兰花》一词，都为传达同一信息，就是不杀耕牛，用在农事上，祭祀改用“春牛春杖”（泥牛和土犁）。苏轼在词中欢歌农村新气象：春风阵阵，桃花灼灼，他身在海南，却“不似天涯”，而海南“杨花”，酷似“雪花”，无雪又何妨，他的心其实已完全融入这天涯海角。“减字木兰花”，寄托了他对海南的厚爱与祝福！

图8 春牛雕塑和壁上《减字木兰花》诗词，寄托苏东坡对海南的厚爱与祝福。

尾声

四位耄耋，两个家庭，各有一半老家在海南文昌，联袂出游，一半缘分，一半拜神州神变所赐。在新加坡我只能凭吊云君早逝兄长的英灵，又何曾想到60多年后我们有缘遨游海南呢！此番畅游，全程1004公里。车子开到哪里，住到哪里，以民宿为乐，房费从68到100来元人民币不等，无苛捐杂税。所到景点门票，老者几乎一律得免，笑开了怀。只是辛苦了云君，长途跋涉，载我们二老北上海口，当天又得赶回保亭。待到春暖花开时节，三千里路云和月，又是一个漫长的旅途。人生几何，欢聚难得，聊发少年狂又何妨！又想起苏东坡了，还是借他的诗句，作为本文的结束吧：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那复计东西。

作者为特约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