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壁生成式AI

在四月的一个午后，我乘坐的大巴车沿着杭州的公路缓缓前行，远处密集而整齐的住宅楼逐渐进入眼帘。

我随手拿起智能手机，向住房信息平台贝壳新推出的聊天机器人“布丁”提问：“该在哪里买房？”

值得注意的是，布丁集成了 DeepSeek-R1——这款以推理能力著称、备受瞩目的中国大型语言模型（LLM）。它仅思考了几秒钟，便一边展示推理过程，一边整理出成交价与供给趋势。随后，布丁基于三种购买场景给出了建议，并附上了应当避开的地区和房产类型示例。“砍价空间可能高达15%，你可据此作为谈判基准。”它贴心地补充道。

像布丁这样的创新尝试在中国层出不穷，展现出全民参与、自下而上将生成式人工智能（AI）应用于各类流程的热潮。由于布丁接入了贝壳——这家中国二手房代理巨头的专有交易数据，其回答明显优于其他生成式 AI 的聊天机器人。

当布丁给出具体推荐时，它便完成了“介绍人”的角色，贝壳的其他软件与 AI 能力随即接棒。

我点开首个房源链接，系统立刻呈现一段虚拟导览视频，旁白介绍该楼盘及周边社区的关键特点。再点击几下，一位贝壳房产经纪人便通过微信向我发来好友邀请。我被拉进一个包含数百名杭州购房者的微信群，群内有人正在讨论最新的公积金使用政策。

在尚未踏入任何实体店之前，我的购房之旅已经大步展开。

生产力提升

生成式AI是计算机算法以更低成本、更高速，甚至更优质量取代人类工作的一系列创新中的最新一环。在“人工智能”这一广泛的概念之下，机器学习、自然语言处理与计算机视觉等子领域在过去十年取得了显著进展。

2017年首次提出的 Transformer 架构等关键技术的发展，随着 2022 年底ChatGPT 的发布而进入公众视野。正是 Transformer架构 让 ChatGPT 能够高效处理海量数据。ChatGPT 表现得流畅而机智，突破了人们心理上的一道门槛。人们纷纷猜测，自1950 年“图灵测试”提出以来，检验机器与人类智能是否可区分的标准或将被真正跨越。

在中国，达尔文式激烈的竞争促使各大科技公司纷纷入局。2023年，百度推出的文心一言，阿里巴巴和腾讯系投资的 Kimi 最初获热捧，但热度很快被字节跳动的豆包超越。豆包在 2024 年 12 月的月活跃用户（MAU）达到 7000 万。

豆包之所以脱颖而出，是因为其拥有数千个“智能体”。开发者可上传某位名人的视频，创建一个随叫随到的虚拟分身。这些智能体包罗万象，既有虚拟男友或女友等情感陪伴，也有烹饪、健康、英语或日语顾问等实用型角色，每一个都拥有独特的个性与声音。

然而，随着 DeepSeek-R1 在 2025 年 1 月的发布，豆包也被其甩在了身后。Deepseek低廉的开发成本以及其独特的 “链式思维”推理方式——既边思考边表达——震惊了国内外业界。这一技术突破通过极低成本构建开源高性能模型，使企业无需再耗费数十亿美元购置高端英伟达芯片来训练自有模型。

自2023 年起，中国互联网巨头已经开始尝试接入 ChatGPT 及其他大型语言模型。毕竟，为了在行业每年近 1 万亿元的净利润中分得一杯羹，各龙头企业必须保持领先优势。

如今，从公司财务数据中已清晰可见其成果：生成式 AI 显著降低了企业用工需求，成为驱动可持续利润增长的长期动力。语言、推理甚至共情等人类特质可被精准模拟，虚拟的智能体可以在任何需要这些特质的岗位上补充乃至替代人类。

目前，已被 AI 自动化处理的部分岗位包括前端客户服务，以及后台文案撰写、编辑、编码与其他运营环节。

中国最大的在线旅行社携程集团管理层向投资者表示，AI现在能够令人满意地解答 80% 的国内客户咨询，高于疫情前的 70%。携程收入从2019 年疫情前的人民币 360 亿元增长至 2024 年的 530 亿元，增幅近 50%；然而，包含客服人员成本在内的营业成本仅增 35%，由 74 亿元增至 100 亿元。客服团队成本仅增加了 20%，从 1.3 万人升至 1.6 万人；与此同时，产品开发与技术支持人员则从 2.2 万人降至 1.7 万人。

被誉为“中国 YouTube”之称的哔哩哔哩，审核与客服岗位的需求正在下降。内容审核人数自2022 年的 3900 人减至 2024 年的 2200 人。同期，公司营收增长逾 20%，而营业成本基本持平。

对互联网公司而言，程序员及软件工程师薪酬是另一项重要成本。如今，生成式 AI 已能从零开始撰写完整程序，从而实现琐碎任务的自动化。短视频App快手已有 20% 的低端编码工作由 AI 生成；贝壳有 30% 的研发代码由 AI 生成；外卖与生活服务巨头美团最新披露，其新增代码中 52% 由 AI 生成。

在更广泛的经济领域，生成式 AI 也展现出巨大的应用潜力。在保险领域，大型语言模型能更准确地从含非结构化数据、不同语言与字体的发票中提取信息，助保险公司迅速核查客户是否提交了所有必需资料并进行数据标准化。在会计领域，大型企业的会计部门可用模型将采购订单与发票匹配，强化内部控制、遏制欺诈。跨国公司法务部门亦能更轻松地从冗长文件中提取并翻译关键信息。

对于小企业而言，生成式 AI 也降低了营销成本。企业无需为雇用平面设计师或文案而烦恼。如今，视频创作愈发简单：用户先在 DeepSeek 生成提示词，然后将其复制粘贴至快手可灵或字节跳动即梦等视频生成工具中，即可完成创作。

中国地方政府也积极拥抱生成式 AI。今年 2 月，深圳福田区政府推出了70 名基于Deepseek开发的“AI 数智员工”，将协助公务员处理 240 个业务场景，包括公文处理、民生服务、应急管理和招商引资等。

新收入机会

到目前为止，生成式人工智能主要被应用于降低成本。然而，其带来的生产力提升同样可以转化为新的收入增长点。以互联网和软件行业为例，生成式人工智能凭借“一键生成完整程序”的强大能力，对行业产生了深远影响。它能够压缩软件开发周期，有望加快创新速度。

消费电器行业也从中获益。家电巨头海尔于去年12月向《财经》杂志透露，公司目前已部署小型模型以提升3D图像的渲染效率。原本需要数天才能完成的任务，如今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产品从创意构思到最终上市的时间也从18至24个月缩短至12至16个月。与此同时，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够强化搜索与广告算法的发展，而搜索与广告算法正是互联网商业模式的关键支撑。传统搜索服务提供商百度正在对其搜索业务进行改造升级，增加了视频、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以及电商功能等更多元素。

例如，用户在百度搜索App中输入“咽喉疼痛吃什么药最有效”时，能够看到由DeepSeek生成的真人医生视频，视频中医生讲解了咽喉疼痛的成因，并且搜索结果页面还提供了“咨询”按钮，用户还可以通过该功能获得线上购药处方。

电商企业京东在5月举行的投资者电话会议中表示，公司正在开发由人工智能驱动的广告代理系统，该系统能够依据简单的指令执行复杂的广告投放任务。近年来，算法的不断进步促使用户在应用程序上停留的时间更长，观看广告的频率也随之增加。同时，更优质的推荐服务使广告更具个性化和精准性，进而提高了广告的点击率，这使得广告主愿意支付更高的价格。社交媒体及游戏巨头腾讯向投资者披露，传统横幅广告的点击率仅为0.1%；在信息流场景下，点击率可提升至1%；而借助人工智能技术，点击率则可跃升至3%。

大型语言模型能够对消费者行为进行分析，进一步优化内容推荐流程，并提升转化率，这被视为广告行业的“圣杯”。与此同时，24小时在线的虚拟客服将极大地惠及中国数以百万计的小型商家。多语言同步直播成为可能，曾经繁琐的数百条新品文案与图片上传工作也可轻松实现自动化。面对不同时区的潜在客户，客服智能体能够协助商家提供及时且精准的咨询回复，并评估客户的购买意向，从而助力商家将有限的资源集中于关键客户上。

今年，阿里巴巴通义大模型新增的重要客户之一是义乌国际商贸城，该商贸城是全球最大的日用品批发市场，由上市公司浙江中国小商品城集团负责运营。商贸城经营着200万种日用品，拥有7.5万家实体店，服务约210万家中小企业。在将业务迁移至云端之后，实时交易数据的解读能够帮助商户把握市场趋势。

与此同时，聊天机器人有望成为一种优于传统搜索的交互形式。经验丰富的电商用户可以通过精确的关键词和排序技巧在现有平台上迅速找到所需的货品，并且能够分辨真假评论；而其他用户则可能需要更多的帮助。如果聊天式搜索能够让消费者更快地找到商品，那么广告主也将愿意为此向平台支付更高的费用。

若各大平台都推出易于使用的聊天机器人以提升客户互动，那么电子商务、游戏、旅游和本地生活等各个垂直领域的线上渗透率还将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

代理型人工智能：崭新的前沿领域

生成式人工智能或许仅仅是序曲。下一步，是为这些被广泛使用的大型语言模型（LLM）接入更多工具与服务，使其能够独立执行更复杂的任务。

这一新兴领域被称作“代理型人工智能”（agentic AI），它有望将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应用范围从企业降本增效或互联网智能客服，拓展至实体世界与传统制造业。例如，与其仅仅让聊天机器人在网上搜索并罗列出我们心仪商品的价格清单，我们完全可以为“买菜代理”机器人接入个人生活习惯的最新记录，使其扫描冰箱内现有的食材，进而为我们量身定制营养方案，并且跨越多个电商平台进行下单购买。

除了上述领域，日常生活场景也在不断探索之中。今年5月底，腾讯发布了一款名为“健康轻旅”的小程序，该程序由一位中学生开发完成。用户可以通过拍摄食物照片记录其营养成分，并参与健康挑战活动。

在代理型人工智能时代，中国对人工智能服务的采用速度只会进一步加快。

公有云业务是明显的受益者。尽管DeepSeek直到今年2月才“爆红”，但阿里巴巴的云业务收入在2025年第一季度同比增长18%。作为中国最大的公有云服务提供商，阿里巴巴云业务收入已超过1000亿元人民币，而在两个季度前，其增速还仅为中等个位数。再看百度，2025年第一季度，其人工智能云业务收入同比增长42%，达到67亿元人民币。

中国在引领全球代理型人工智能发展方面具有天然优势。首先，国内拥有庞大数量、文化高度同质且数字素养极高的十亿互联网用户。中国已经建成了全球最大的5G网络，并正在筹备6G。年轻一代是真正的数字原住民，他们每天在短视频平台上花费数小时，不仅在工作中使用微信和DeepSeek，而且在购物、旅行、社交娱乐等方面均依赖互联网平台，积累了海量数据。像微信这样的社交平台，未来可供智能代理访问其中的对话与支付记录，并连接数以百万计的小程序自动执行交易。

中国拥有庞大且完善的制造业基础，为代理型人工智能的现实应用落地提供了广阔空间，全球约三分之一的制造业产出在中国完成。在中国，一个小镇可能专门生产某一种零件，无论是纽扣、螺丝还是袜子，都能形成产业集聚。凭借熟练的工人、完善的物流基础设施以及广泛普及的工厂自动化，中国已成为电子元件和电器的世界工厂。任何潜在的爆款产品制造商都能在中国轻松找到供应商，迅速进行试制、迭代并规模化生产产品。

与此同时，激烈的市场竞争持续催生中国企业实现世界级创新，代理型人工智能时代也将延续这一趋势。例如，全球流行的短视频和直播平台TikTok源自中国的抖音，其在美国和东南亚掀起的电商热潮，迫使竞争对手迅速跟进。在新能源车、锂电池和光伏行业，激烈的竞争孕育了比亚迪、宁德时代和晶科能源等行业领军者。

杭州因“六小龙”而闻名遐迩，其中包括人形机器人开发商宇树科技、人工智能模型创新者DeepSeek以及爆款游戏《黑神话：悟空》的制作公司游戏科学。阿里巴巴开源的通义千问模型也一直位列开发者最受青睐的高性能模型之列。

此外，中国的人才储备极为深厚，每年高校培养的工程师数量就超过一百万人，涵盖人工智能及其他相关领域。创新往往通过反复试错而诞生，而中国拥有充足的资源去不断尝试。

消费级机器人之梦

中国将在助力全球实现消费级机器人梦想的进程中扮演关键角色。2024年10月，特斯拉首席执行官埃隆•马斯克在一场活动中展示了类人机器人Optimus，并声称其售价约为3万美元，能够承担家务及照看孩子等任务。这一展示激发了中国机器人供应链的活力。

消费级机器人的愿景建立在生成式人工智能与“链式思维”推理模型的基础之上。这些技术能够帮助家用机器人将人类指令拆解为可执行的小动作，并使其能够在不可预测的环境中稳定运作。例如，一位能够负责做饭、清洁以及整理玩具与杂物的家庭管家/助手，可大幅减轻抚养孩子过程中大量的家务负担。

然而，一台完全行动自如、灵巧的仿人机器人距离现实仍有多年。当一个人形机器人具备30个或更多自由度时，其在控制系统设计与运动规划中的数学复杂性将显著增加。即便硬件已相对成熟，出色的“视觉-语言-行动”模型仍然缺位。此外，在实现大规模普及之前，各类组件成本也需显著降低。

正如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于2025年2月接受科技媒体钛媒体采访时所指出的，ChatGPT基于文本逻辑，天然不适合进行环境感知。目前，行业内的进展更为务实。2025年4月，软件开发商猎豹移动向投资者表示，大型语言模型（LLM）的应用使得为展览及餐饮行业提供的机器人更具互动性。同时，猎豹移动对养老护理与陪伴机器人的潜在需求持乐观态度。

然而，面向消费者的创新依然层出不穷。2025年5月23日，豆包App上线了实时视频通话功能，用户能够基于真实场景与豆包进行实时互动。这一系列创新带来的影响广泛涉及出行、教育、医疗、电商与日常生活等诸多领域。例如，智能眼镜的摄像头画面可以解析环境并为用户提供增值服务；大型语言模型能够为用户讲解如何组装宜家椅子，或在景点讲解建筑特色。随着代理型人工智能深入小米、海尔、美的等家电巨头的生态系统，我们的家庭将真正变得更加智能。

在未来，协调代理型人工智能与物联网的中心可能仍然是智能手机——这一我们随身携带的超级计算机，其供应链的大部分依然位于中国。从根本上讲，人类对于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力的理解与应用仍处于初级阶段。

投资者应当清醒地认识到潜在的陷阱：考虑到社会就业稳定等因素，成本削减的空间最终将受到限制；年轻一代也可能会过度依赖并盲目信任生成式人工智能，从而导致他们基础技能的弱化，进而产生低质量的成果。

总而言之，人工智能的未来发展之路已然明晰。人工智能技术的持续进步将不断推动生产率的增长、实现更多生活环节的自动化，并加速产品开发周期。凭借互联网基础设施、制造能力、创新活力以及人才储备等多方面的优势，中国将在这一浪潮中始终占据中心位置。

作者为独立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