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日军(下)

  • 林少彬
  • 8小时前
  • 讀畢需時 10 分鐘

在《怡和世纪》第52期《看不到的日军——日本间谍部队初探(上)》一文,笔者介绍了日军参谋总部在他们挑起太平洋战争(1941年12月)之前的10月,就已经派专人到泰国曼谷秘密设立了“藤原机关”(Fujiwara Kikan),负责在侵略新马时,使用离间计分裂英军里的印度兵。


这一篇要介绍日军在缅甸战场上的几场明争暗斗。不过,缅甸战场的背景相对复杂,牵涉到日军对重庆的逼降战略,又加上日军自家的内斗等。这里让笔者从一条细小曲折,但是被历史称为“中国输血管”的滇缅公路说起。


滇缅公路始于云南昆明,终于英国殖民统治下的缅甸腊戍,1938年云南省“20万各族民工用手指挖出来”的天路,让中国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刻,把日军最高统帅气得又惊又怒又无从下手。


原来,当中国和英国政府在1937年开始商讨开发滇缅公路事宜的时候,日军虽然听到风声,可是,他们手上对滇缅一带的情报几乎为零,因此无从评估公路对战局的影响。再加上日军向来鄙视中国人的能力,直到公路通车为止,日军都没有多少动作。为了查证当时的状况,笔者在日本的档案馆里挖掘到一封日本驻印度武官1938年11月18日发给外务省(即外交部)次长的秘密电报1,可以说,这封密电对滇缅公路的描述,真实地反映了狂妄自大的日军眼中的滇缅公路,他写道:“驮马之道”也,要让车辆行驶还来日方长。


日军看不起的驮马之道改变了战局


图1:美国记者在1940年左右拍摄到的滇缅公路某路段的实况,右下角可见大路的确是由沙石铺设而成。(林少彬藏)
图1:美国记者在1940年左右拍摄到的滇缅公路某路段的实况,右下角可见大路的确是由沙石铺设而成。(林少彬藏)

可是当滇缅公路通车,再注入陈嘉庚从新马各地紧急招募的三千多名卡车司机和维修机工之后,运输业绩屡创新高,为重庆政府在第一时间提供了急需的战略物资。


根据日军间谍侦察档案的统计2 显示,在1940年6月的时间点上,滇缅公路每月可运载3000 - 4000 吨战略物资, 包括弹药、机械部件、卡车、汽油、机关枪、高射炮及部件等。摆在日军眼前的数字,啪啪打脸了那个“驮马”武官!


在中国战场的日军气急败坏,派出轰炸机远赴云南深山搜索车队的踪影,企图直接轰炸车队或者车队必经的桥梁,但是这在那个没有导航的时代,谈何容易。这里笔者挖掘到一封当时日军发出的机密电报3,日期1941年4月23日,是当时日本驻广州南支那派遣军(波集团军)参谋长提交的作战报告:“没有炸到功果桥”。功果桥和惠通桥是滇缅公路上的两座战略桥梁,是南侨机工车队必经的桥梁,是日军必炸的目标!


上述三件档案的出处(注1、2、3),让我们看到了什么呢?首先,三件都是日本外交部所拥有的史料,没有一件属于陆军,有代表性地显示了日本陆军对滇缅地区的“情报几乎为零”。再进一步仔细看看这些史料的收纳库地址竟然是“支那事变(即卢沟桥事变)关系”一件:“缅甸并香港经由援蒋物资输送禁绝关系”,也就是说,日本把滇缅公路和香港运输公路视为“同等问题”,意即很快就能解决掉的问题,不值得另辟章节。当时中国和外界只剩下三条通路,即通往苏联的“西北公路”,从法属越南经过香港的“香港公路”,以及刚刚完工的滇缅公路。 然而西北和香港的两条路都已经被日军切断。



南机关想借刀斩断滇缅公路


在上述背景之下,1941年2月1日,日军总司令部仓促在泰国的曼谷领事馆,设立了一个称为“南机关”(Minami Kikan)的特务机关,并任命铃木敬司大佐为机关长,对外则伪称他们是“南方企业调查会”。南机关的任务是资助缅甸独立运动以削弱英国对缅甸的统治,从而阻止英美联手使用滇缅公路把中国政府以及海外华侨购买的抗战物资运抵重庆。


在此之前的1940年6月,铃木大佐化名“南益世”,以《读卖新闻》记者身份潜入仰光,并要求上海特务机关、兴亚院、满洲铁道调查部各派干部一名来缅支援,其中还包括曾参加南京大屠杀“百人斩”比赛的野田毅中尉,经过一番摸索之后,成功与缅甸独立人士取得联络,献意由日军提供军事训练和武器,换取迎接日军进攻缅甸赶走英国佬。1940年11月昂山(缅甸的国父,政治领袖翁山淑枝的父亲)与铃木在东京会面,双方同意合作。1941年3月昂山回到缅甸,招募到30名有志之士,也就是缅甸独立史里的“三十志士”。南机关将他们送到日本占领的海南岛三亚接受军事训练,日后他们变成了缅甸独立义勇军的先驱干部。


图2:1940年10月,美国记者拍摄到的滇缅公路某段,运输卡车的长龙正在列队渡江。(林少彬藏)
图2:1940年10月,美国记者拍摄到的滇缅公路某段,运输卡车的长龙正在列队渡江。(林少彬藏)

11月6日,日军秘密对内宣布了南方军的战斗序列,负责缅甸攻略的是第15军总司令饭田祥二郎中将。其他还有负责侵略新马的第25军,负责侵略菲律宾的第14军等等。日军总司令部也把南机关置于南方军之下,并把总部从曼谷迁移至西贡(今胡志明市)。在这个新体制之下,南方军的参谋长石井秋大佐对自己管辖下的铃木敬司要让缅甸独立的策略发出反对意见,两人于是开始了“内战”。


12月8日,就在太平洋战争爆发的那一天,日本陆军省副官发出一封“暗号电报”(图4,右起第一行),下令批准台湾军参谋长把南机关所要求的武器交付给冈部队,“冈”是山下奉文率领的第25军(马来亚侵略军)的兵团代号,在12月8日(图4,左起第一行)这个时间点上,第25军正在泰国南部登陆作战之中,即便接收到这批军火也需要好几天之后才有办法转运过去交到远在曼谷的南机关手上。何况这批武器也不算小数量,它们有:92式迫击炮信管133根、92式重型机枪普通实炮1200发、92式穿甲弹实炮150发、42式炸药雷管60根。估计是支援缅甸独立义勇军的军火。


几天之后的12月22日,南方军宣布把南机关纳入第15军的军政部之下,从这个时刻开始,铃木的官运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身负缅甸独立重任的缅甸独立义勇军(Burma Independence Army, BIA)终于在12月28日正式成立,并由铃木敬司(化名南益世)担任他们的司令官,三十志士是核心人物,人数仅有140名。日缅双方当时达成的协议是日军一旦把驻缅英军赶走,就会让缅甸独立。第15军在3月8日成功占领仰光之时,BIA已经壮大成为约有1万人的部队。


可是,1942年6月南方军在仰光成立缅甸傀儡政府,把人数已经成长到3万人的BIA削减成三千人,并且把铃木敬司调去南方军的另一个师团(降级处分),铃木只好在7月离开仰光,他的部下也树倒猢狲散,不久之后,南机关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一场日式的职场争夺战在缅甸的土地上悄悄闭幕。这时候缅甸独立运动领导人也看穿了日军的真面目,只有靠缅甸人自己努力才能争取到真正的独立。


但是,战后的日本政府每逢“有事之际”就会抬出“南机关曾经援助三十志士”的故事来暗示对方要知恩图报,试图利用南机关在天之灵阻挠中缅关系的发展。


处处杀人的日军狂人


话说回来,第15军的最高使命是切断滇缅公路,那么,他们凭什么有信心能够完成这个目标呢?


有,他们有一位“战争狂人”。就是自称打出“卢沟桥上第一枪”的牟田口廉也中将!他不但自称中日全面战争是他挑起的,还夸下海口说“斩断滇缅公路,让中国断气就由他亲手干吧!”今天的日本人民骂他为“陆军史上最恶的愚将”。


太平洋战争爆发时,牟田口廉也中将被安插在山下奉文中将率领的第25军旗下,率领著名的第十八师团,负责登陆哥达巴鲁,然后沿着马来

半岛的东海岸沿线南下攻占各大市镇,登嘉楼、关丹、丰盛港,然后跨过柔佛海峡,负责攻占新加坡西海岸至市区方向的登加、裕廊东、武吉知马西、吉宝兵营、亚历山大地区等。


图5:至今仍然找不到凶手(战犯)的亚历山大医院虐杀惨案纪念碑。(林少彬摄)
图5:至今仍然找不到凶手(战犯)的亚历山大医院虐杀惨案纪念碑。(林少彬摄)

新加坡沦陷的前一天,即2月14日,杀红了眼的牟田口部队攻击了位于新加坡市郊西北部的英军医院里的200名伤兵,俗称亚历山大医院屠杀(Alexandra Hospital massacre),图5是新加坡文物局在医院花园里设置的纪念碑(英文),有关屠杀惨案(上段)之要点如下:1938年英国建此军用医院。1942年2月14日日军为报复那些曾与日军交战的英联盟伤兵,他们杀害了约50名医护人员和伤兵。第二天早上日军再度杀害150人。


图6: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牟田口廉也的亲笔《否认状》,全盘否认涉及罪案。
图6: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牟田口廉也的亲笔《否认状》,全盘否认涉及罪案。

时至今日,我们只知道干案的日军来自牟田口率领的第18师团,但是,第18师团的牟田口廉也也好,上司的第25军山下奉文总司令也罢,一概否认和惨案有半毛钱关系。图6 就是笔者在东京防卫省防卫研究所找到的由牟田口廉也亲笔书写的《否认状》。二战结束后的战犯审判体系是不是有“破口”,让战犯能够逍遥法外,安度余生?


新加坡在2月15日沦陷之后,日军蓄谋已久的“华侨大屠杀”开始了。为何说是蓄谋已久?因为他们有分开地理区块的安排,有做案时间的先后安排,还有滴水不漏的媒体管制。首先在新加坡开刀,然后才北上扫荡马来半岛。屠杀行动的日数,新加坡只有三个星期左右,马来亚则慢慢地“清”,目前挖掘到的第25军司令部肃清报告书所志日期是1942年12月,也就是说日军在马来亚的屠杀行动至少持续了10个月。


笔者观察到我方几个研究上的盲点,比如,日军视新马为一体,我们这辈人却把新加坡和马来半岛生硬地切开。还有,日军要扑杀的不只是“人”(抗日分子),而且包括“心”,华侨们爱中国的心,企图以最残暴的杀法告诫华侨再也不许爱国!牵连广泛,另辟篇章再谈。


那么,牟田口廉也被分划的地块在哪里呢?答案是柔佛州!根据当时的生存者留下的口述历史:“不管男女老幼,逢人便抓,无一生还”。


牟田口廉也在柔佛行凶之后,在率队前往缅甸之前,他在新加坡做了一件事。他为他的部队(第十八师团)的新马战役死亡将士在杨厝港的日本人墓地竖立了一座纪念碑,高度达两三米的纪念碑左侧面上写着“陆军中将牟田口廉也书”(图8),是墓园里最高的建筑物,有如鹤立鸡群,非常显眼。新加坡的“日本人会”出钱出力,八十年如一日细心照顾至今,这个社团是崇拜一个杀人魔呢?还是希望日军再来?


图7:柔佛州华人义山里纪念1942年3月9日笨珍华人大屠杀死难者的公墓。整个马来半岛上,目前一共找到约70座这样的纪念公墓。(林少彬摄)
图7:柔佛州华人义山里纪念1942年3月9日笨珍华人大屠杀死难者的公墓。整个马来半岛上,目前一共找到约70座这样的纪念公墓。(林少彬摄)
图8:新加坡日本人墓地公园里竖立着由牟田口廉也亲笔书写的纪念碑(林少彬摄)
图8:新加坡日本人墓地公园里竖立着由牟田口廉也亲笔书写的纪念碑(林少彬摄)

牟田口在英帕尔留下的 “白骨街道”


1942年4月中旬,牟田口廉也和他的部队被调离马来亚战场,插队加入缅甸战场上的第15军。急于立功的牟田口马上强行军,在5月1日成功击退英军占领了曼德勒。日军第56师团过后直逼怒江要塞惠通桥,中国远征军只好炸断该桥,不让日军渡江。图9日军侦察兵爬上怒江西岸(缅甸境内,图片下方)陡峭的高地窥望东岸(云南境内,图片上方)被中国远征军刻意炸断的惠通桥残留的桥墩。



两年之后的1944年,升级成为第15军总司令的牟田口终于有机会登上一个大舞台,指挥一场大规模战役,历史上称之为英帕尔战役(Battle of Imphal)。英帕尔是印缅边境的重镇,只要日军能够拿下,就能达到切断滇缅公路的目的,阻断盟军对中国的增援,迫使重庆早日投降。


可是,牟田口身边有经验的部下们都指出这个战场是在海拔两千米的山岳之中,后勤补给将变成胜负成败的关键问题。


牟田口廉也则异想天开的提出所谓的“成吉思汗作战”,也就是除了军马1万2000头之外,紧急从民间征用3万头牛和1000头象,每师团1万头羊或山羊等动物来弥补日军物资运输工具和人力的不足,还说一旦粮食缺乏时亦可以就地把牛羊宰杀后食用。


但是如此狂妄的举动除了导致缅甸当地平民民怨沸腾之外,亦大大的降低了行军的速度,原来缅甸的牛生长在地势低的湿地,不但不习惯长途爬山,步行速度也慢,而且还有许多动物在行军途中走失,还有牛爱吃的草料也未准备充分,更糟糕的是,有大批动物随行的部队,正好是英国皇家空军最明显的攻击目标,反而使得补给更为困难。


当前线官兵们挨饿及开始进行自杀式攻击时,牟田口廉也却每天5点准时下班,换好和服跟艺妓喝酒。


5月缅甸进入雨季。日军的疟疾患者数量飙升。英军美军是有备而来,因此能够有效控制病患人数。而日军则缺乏成套的医疗体系,日军占领下的广大东南亚地区,只仰赖坐落在万隆的荷兰疟疾制药厂,设立在新加坡的南方军防疫给水部并不负责生产治疗药物,它在仰光的支部(占用原巴斯德研究所)的活动和任务等机密情报时至今日仍未对公众公开。因此当缅甸日军以数千人的数量患上疟疾时,他们的医疗系统完全不负重荷,甚至“放弃”照顾。日本NHK电视台曾在2021年8月拍摄纪录片介绍这场人为的悲剧。


图10:被美国记者拍摄到的缅甸山林中出现的“白骨街道”,散漫着腐尸的恶臭,路过的中国远征军士兵们(头盖美式钢盔者)都掩着口鼻。(林少彬藏)
图10:被美国记者拍摄到的缅甸山林中出现的“白骨街道”,散漫着腐尸的恶臭,路过的中国远征军士兵们(头盖美式钢盔者)都掩着口鼻。(林少彬藏)

经过4个月的战斗之后,7月3日日军终于下令中止英帕尔作战。在这场战役中日军几乎完全没有后勤补给,因此造成大量的病饿死亡者,日军出征时共有9万兵力,战斗结束时仅存1万。日军在战斗中阵亡的只有3万2000人,过半是饿死或病死的。从山林中撤退出来的日军,一路上可以看到被遗弃在路旁的尸骸(图10),生还者称之为“白骨街道”,而杀害了这么多“自己人”的牟田口不但没有被追究判罪,还在1945年1月被委任为陆军预科士官学校校长!日军的人事调动是以什么东西来判断善恶好坏呢?今天的自卫队还是一样吗?


作者为本刊主编


1 日本外务省外交史料馆“支那事变关系”一件:“缅甸并香港经由援蒋物资输送禁绝关系”第一卷,B02030609300,pg 0021,秘电报第83号,日本驻印度武官。

2 日本外务省外交史料馆“支那事变关系”一件:“缅甸并香港经由援蒋物资输送禁绝关系”第五卷,B02030614600,pg0043,日本海军军令部第六课《援蒋物资输入的现状》。

3 日本外务省外交史料馆“支那事变关系”一件:“缅甸并香港经由援蒋物资输送禁绝关系”第五卷,B02030614600,pg0268,秘电报,波集团参谋长。波集参电第612号。

 
 
 

留言


⏏回到顶部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