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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华文要多写

  • 徐海娜
  • 2月4日
  • 讀畢需時 7 分鐘

“作文好难”,“写不出来”,“写华文没有用”,“写来写去都差不多”……这是不少新加坡中小学生谈到华文写作时的直观反应。写作,本应是语言学习中最富想象力、最具创造性的部分,却在现实教育中逐渐被工具化、模板化。一方面,可能是母语环境弱化导致学生表达能力下降;另一方面,也缺乏适当平台让学生将写作内化为表达欲望,进而爱上写作。但是,我们其实只要稍稍转变观念,一切都有回转的余地。让新一代新加坡学生慢慢爱上华文、爱上写作,也不是不可能达成的使命。

 

超越作文,开始真的写作

 

新加坡教育体系历来重视双语能力的培养,华文课里自然包含“写作”这一块,也设置了相应的写作训练。但在实际教学中,写作往往只是考试的一个板块,被等同于“得分工具”而非“表达方式”。同时,应试作文教学也容易让人忽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那就是学生普遍缺乏对“写作为何重要”以及“我为什么而写”的理解。如果想让学生真正爱上华文、爱上写作,我们就要超越“作文”的思维,去教会学生什么是真正的写作,让学生发掘出自己写作的动力。

 

今年6月中,台湾著名作家吴钧尧来新加坡开了几场讲座,都讲到写作不止是作文,作文和真正的创作是不同的。作文强调起承转合的标准结构,强调逻辑清楚与叙述完整;而创作则追求用自己的腔调说话,表达情感、个性与风格。此外,在义安理工学院的一次讲座中,吴钧尧还与听众分享了自己的一些散文片段,让大家很直观地看到,什么是一个作家自己的表达风格。

 

在他的《沅陵买鞋》一文中,他描写了街上看到的鞋子和旅行箱之后这么说:“是鞋子也好,是旅行箱也罢,都是出走的念头。但在出走之前,它们都被关起来,非常安静、非常本分,直到它们与他们还有她们看上了眼,走着,走着,便有了各自的旅程。”“所有的鞋子都安静,所有的旅程都在等待……有时我会感到怅然,我的一双脚能穿多少鞋?能走到多远的地方?原来,急欲走出的一条街,正呼应了人心的出走。”

 

每个人逛街都会有不同的感悟,作家所做的就是把属于自己的独特感受写下来,这种创作很少用“说明性”的语言,而更重描写和抒情。学生要从写作是为考试得分走向这种自我表达,才可能真正爱上华文、爱上写作。但是,在功利性极强的环境中,学生常常被要求“写得好”,却很少有机会“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新加坡一些学校有“驻校作家计划”,常常邀请一些作家来和学生分享写作心得和技巧。一些驻校作家偶尔也会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布一些学生的作品,让我们看到,当给予学生机会,鼓励学生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时,他们内在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就会被激发出来。以下是一位中学生在驻校作家的课堂上即场发挥写出的一个小故事。我们不妨都来欣赏一下:

 

天空阴霾不已,公路上全是钢铁巨兽的轰鸣。

 

森林在哭,泪水是苹果,哗啦啦往下掉,滚向四方。

 

拾荒人正熟睡着,做着拥有最新手机的梦,却被那苹果砸中头。

 

“森林森林,你为什么要哭?”拾荒人问。他蹲下身子,捡起森林的眼泪,张口咬下。泪水好苦好苦,与毒药一般,难以下咽。

 

博学的精灵手捧数学书,正飞过森林,却被那苹果打中翅膀。

 

“森林森林,你为什么要哭?”她也问到,并丢掉手中的书,不停收集着森林的眼泪,她想安慰森林。

 

天空中,四匹麋鹿拉着圣诞老人飞过,其他精灵飞向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圣诞老人!”,她们喊道,“带上这些苹果吧!”

 

圣诞老人疑惑不解,问道:“如此苦涩的苹果,为何还要当作礼物送给人类?”

 

“这样他们就知道自然在哭了呀,他们就知道不应该……”精灵没说完,只是抬头看向阴霾的天。

 

那本该是蓝色。

 

可以说这是一篇极具创意的童话。把眼泪比喻成苹果,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眼泪苹果”的苦涩和悲伤中暗藏温柔。几个简单的人物也充满象征意味,拾荒人仿佛底层人群,被动承受自然被破坏之苦;精灵似乎是拥有知识并关怀社会的人,试图主动理解和帮助森林;圣诞老人好像在揭示人类社会的虚假欢乐与浪漫,与森林的苦泪形成鲜明对比。如此苦涩的苹果,为何要送人?这句质问,直击人类面对自然之苦的逃避态度。结尾精灵的回答虽然未说完,但留下望向天空的动作,也具留白之美,让读者自己去思考:“人类真的知道了吗?”

 

那位驻校作家说,这并不是她教出来的,而是学生被鼓励自由表达的时候,自然生发出来的。当环境再给予他们正面反馈时,他们就有可能继续写,越写越多,也越来越爱写。

 

在真实场域中,感受华文写作的魅力

 

有一次,我在新加坡国家图书馆聆听了一场公开座谈会,主讲嘉宾是新加坡的两位资深华文教师。其中一位王慧琪,她曾用笔名“伸懒腰小姐”出版过《都市求生记》等作品;另一位嘉宾李俊贤,曾在初级学院任教十年,并且担任语文特选课程的协调员。他们的座谈题目是“教学之旅——回忆与反思”。作为在华文教育领域躬身实践的资深教师,他们都强调要让学生在真实场域里用上华文、多用华文。

 

李俊贤说,现在的学生喜欢用手机拍、拍、拍,他就会经常让学生拍照并贴在布告板上,还要学生给自己的照片配文,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首小诗,图文相映成趣。王慧琪说学生喜欢用AI,在设计华文口试时,她会想怎么让学生利用AI,增强在实际生活中运用华文的能力,有时就会让学生录制播客,介绍新加坡的某一种特色,包括文化、饮食、经济等。这些都是让学生感到华文有用,并且能够学以致用的方式。

 

同时,这些也是华文教师和驻校作家常常用来鼓励学生创作的方法。分别在于,对于学生的创作,驻校作家可能比华文老师更宽容。曾经有一位华文老师分享说,如果学生写的东西太负面,他会鼓励学生学习主流和正面的看法,因为这也是有助于在考试中得分的方法。但是驻校作家就不一样,他们不需要为学生的考试成绩负责,因此会给学生带来不一样的体验。驻校作家陈帅说,在她的课堂上,她最希望的就是让“新鲜事,慢慢发生”。果然在她的课堂上,学生的表达不拘一格。一张学校走廊的照片,学生配文“早上,它看着我们满脸睡意的身影走过;下午,它看着我们疲惫不堪地离开”,也有配文说:“这里,是我通往自由的地方”;一张落雨的照片,学生配文:“雨量,与我对你的怜悯相符”、“积水,是雨来过的痕迹”;一张背影凭栏,学生也能赋首小诗:“阴霾的 天/鸟和你的孤独/是一曲孤鸟的歌”。

 

在真实的生活中,真实场域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什么样的情绪也都可能发生。鼓励学生发表自己的真实看法,抒写自己真实的情绪,也是能让学生爱上写作、爱上华文表达的途径。当写作不是一种负担,而在真实场景中成为释放情感、传达思想的管道时,学生才能体会到写作的力量。

 

搭建多元、可持续的写作平台

 

有了写作教学的方向,我们还要注重适当反馈和平台的搭建。当学生作品有可以分享的平台,可以得到评论和反馈的时候,他们才会持续输出。学校可以尝试设立华文写作社团,由热爱写作的教师指导,组织学生定期写作、互评、投稿。社团也可以和学校网站、校刊合作,定期发表学生作品,形成小型的“写作社区”。

 

例如马来西亚新山的“小作家教室”,他们不仅开办“小作家幼苗班”,还编辑了自己的刊物《小作家幼苗报》,每周都选登许多学生作品,孩子们都很努力去争取上报的机会。此外,幼苗班还有每周“十大幼苗奖”颁奖礼,“看见努力的学生,肯定学生的努力。”“小作家教室”的陈含黎老师这样说:“作文写真实的事情,学生会更有自信。……每个星期都有上报的机会,这次没上报,下次再努力。作文就像一场游戏,只要有努力,老师就给奖励。”

 

有关机构或许可以考虑建立一个面向全国学生的华文写作发布平台,例如一个开放式的网络平台,学生可在教师推荐下发布作品,也可自由投稿。平台需设有编辑团队进行内容审核,并设立“每月佳作”“人气文章”等鼓励机制。同时,每年也可举行“学生写作节”,举办讲座、名作家对谈、工作坊等活动,营造写作氛围。学校还可探索与社区中心、文化社团、华文报章杂志等合作,开设“学生小专栏”,让学生在真实媒体环境下写作,不仅提高写作动机,也增强语言现实感。此外,希望“驻校作家计划”和“创意写作”课程可以在更多的学校开展,让学生进行非传统记叙文、应用文、议论文等文体的写作练习,把写作兴趣拓展到散文、童话、小说、剧本、诗歌等更广阔的天地。

 

总而言之,我们的方向如果能从让学生“学会写作文”调整到让学生“爱上文字表达”,解决下笔难的核心问题,也就是动机问题,学生才能真正“会写”。然而,“会写”还不等于“爱写”,“爱写”也不等于“愿意长期坚持写”。让学生“爱上华文多多写”,关键在于从制度到观念,从教室内到教室外,从课堂到社会,共同构建一个鼓励表达、欣赏多样、持续陪伴的写作生态。

 

写作是一项终身能力,它不仅帮助我们表达观点、整理思想,也让我们在纷扰的世界中与自己对话。当一个学生开始愿意用文字记录生活、表达情感,他就已经开始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语言世界。

 

希望有一天,新加坡的学生们不再说“写作文好难”,而是自信地说:“我想把这件事写下来”、“我想写一个自己的故事”——那就是华文写作教育真正开花结果的时刻。

 

作者为童书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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