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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催红的世界 和平仍将回首么?

作家相片: 陈迎竹
陈迎竹
13分钟前
讀畢需時 6 分鐘

 

倘若在某些令人窒息的梦境里,你也能跟着

我们扔他进去的马车后面,

看着他脸上扭曲的白色眼珠,

那低垂的面孔,如厌倦了罪恶的魔鬼;

倘若你能听见,每次颠簸时鲜血

从被泡沫侵蚀的肺里汩汩涌出,

像癌变般污秽,像反刍物般苦涩,

像无辜舌头上恶浊不可治愈的溃疮 ——

我的朋友,你便不会如此兴高采烈地讲述,

给那些渴望荣耀的孩子

那个古老的谎言:为祖国牺牲是甜蜜而光荣的

 

这是英国诗人威尔弗雷德 • 欧文(Wilfred Owen)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写下的多首反战诗中的代表作《甜蜜而光荣》最后一段。

 

欧文是一战期间的参战士兵,那是壕沟战的时代,大量欧洲年轻人随命运驱使开拔到前线,很多是大学生。那也是一个诗歌作为文学主流的时代,因此无论战时或战后,都留下许多饱含血泪、刻画战争残酷的作品,不仅描绘诗人自己的遭遇、情感,也回荡着年轻人对时代的思考和控诉,就如诗中最后一句,把爱国说成是古老的谎言。

 

壕沟战的特色是在孤寂中的等待,与紧绷中的不安。与此同时,战壕里的军人也有很多时间反刍生命,体会生在那个时代的巨大矛盾与无奈。无论有没有目睹身旁战友血肉横飞的惨状,这些身为知识分子的战争诗人,都必然曾经慨叹生命的渺小,壮志之未酬。

 

透过文学作品,后人可以稍微捕捉百年前在一战或二战时期前线军人的心路历程,除了诗人,当然不能忘记文学史上的其他经典,如描写一战记忆的德国军人埃里希 • 玛利亚 • 雷马克(Erich Maria Remarque)的《西线无战事》,以及参与一战之后西班牙内战的乔治 • 奥威尔,他的《向加泰罗尼亚致敬》和以二战为背景的《1984》《动物农庄》都值得世人深思。

 

到了社交媒体时代的今天,战争记录方式更加丰富。信手拈来的一个例子,是俄乌战争前期,一名乌克兰被俘军人在俄军面前说出“乌克兰万岁”,瞬间就被机枪扫射倒下。画面传出后,他挺立在机枪前,手叼香烟不屈服的镜头,成了英雄象征,乌克兰人把这瞬间制作成雕像。

 

在战争降临之前,一些轻率的政治领袖往往没有充分意识,人民更不用说了。随着俄乌战争过了四年,越来越多资料显示,俄罗斯入侵之前,美国掌握的情报精准并且不断对乌克兰提出警告,但泽连斯基政府一直将信将疑,直到美国中情局局长亲自拿着俄国入侵计划书去基辅摊开来看,泽连斯基政府才在疑虑之间做了简单的少量部署,因为担心动静太大激怒俄国。也幸好如此,俄国第一波导弹打过来时,乌克兰军政高层才躲过了。

 

由此可见,即便关系不好甚至已陷入紧张的两个邻国,也难以想象颠覆政权甚至灭国的战争会在瞬间成为现实。这一方面是从二战之后,人类承平日久,很多国家习惯把纠纷带去联合国解决。俄国入侵乌克兰,对欧洲人来说,是冷战期间苏联坦克开进东欧国家改变政体之后的第一次大国冲突。然而对俄国来说,其实更是一场意外的悲剧,在乌克兰之前,俄大军压境已经迫使格鲁吉亚等前苏联小国降服,沾沾自喜的俄国总统普京估计,政治分崩离析的乌克兰不会例外,万没想到一个喜剧演员出身的泽连斯基,竟摇身成为领导乌克兰改变欧洲国家态度大力支援抗战的精神象征。

 

这一改变世界的转折,对喜欢以武力说话的大国来说,是必须汲取的血泪教训:小国的抗战意志一旦坚定,足以拖垮庞然大物。哪一个国家最能明白俄国的感受?显然是美国,从越战的泥淖到阿富汗的深渊,已经推动美国今时今日改变了对外干预的作风:绝不深入一国试图建立一个正常运作的政府。俄国也曾深陷阿富汗并且狼狈退出,却没有记取教训。

 

本文写作之际,美国和以色列正以超级强大的武力夹击伊朗,一日内斩首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和多名军政领袖,随后几天,不但摧毁了伊朗的海军和空军,还重挫导弹与核设施等等。这是美国以贩毒等罪名继一月份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夫妇之后,再一次以强大武力压制被视为威胁美国利益的国家。

 

美以对付伊朗的另一层意义尤其重大,伊朗是中东重要国家,战事后续若出现有利于美国和西方的伊朗政权,不但将改变中东地缘格局,也意味着逊尼派回教势力的大本营受到沉重打击,可能影响国际回教势力的传播声势。如果在本期《怡和世纪》出版仍无法达到转移政权为友好的目的,不仅美国中期选举给特朗普的压力会加倍,伊朗政权也可能延续伺机报复的行为模式。

 

美以打击伊朗的行动让世人看出强弱毫无悬念。美军在结合人工智能的先进技术之后,若干年内大概都将继续称霸世界,这点无须存疑。但是特朗普治下的美国国策大转向,口头上表述不再以世界警察的姿态免费维护国际秩序,令很多人感到愤慨,或者又爱又恨,担心世界从此进入野蛮丛林、弱肉强食的战国时代。

 

笔者认为这未免过虑了,理由相当直接:美国既掌握称霸世界的武力和规则制定权,几乎一个世纪了,怎会轻易放弃这套国际秩序呢?有实力改变国际现状的国家有几个?俄国打乌克兰打到自断经脉,估计没有一两代人恢复不了元气,只空有不敢动用的核武库。唯有中国才是可能的对手,问题是美国转向的一大原因正是看透中国的挑战意图,全方位压制,给自己修整时间,加上中国本身经济走低,一时半会不容易缓过气来重振旗鼓争夺地盘了。

 

大局如此,试问美国怎会退守美洲自缚手脚,任由其他地方刀光四起?世界还在美国的棋盘上运行,特朗普只是在调整游戏规则,让美国有更多便宜可占罢了。意思是说,十年之内能到处打人而不大受约束的,还是只有美国。其他有点肌肉的国家想对邻国动武,过去要顾虑联合国,今后要想想华盛顿。

 

因此,宛如一战之前的欧洲那样轻启战端的时代,应该不会重临。这或许是值得庆幸的,美国脱掉西装穿上牛仔服,不等于世界从此火光冲天。

 

战争是人类历史的常态,这是悲惨的事实。

 

每一个文明都从杀戮与血泊中挤出自己传承的空间,我们珍惜每个民族的辉煌历史和文物,也应该知道在战火和人祸中消失的比留存的多了无数倍。过去80年全世界相对广泛的和平,异常罕见,但是今天在世的人包括各国领导人多没有经历过,也容易视为理所当然。每一场战争的发动者都以“为祖国奉献”为口号,让欧文、雷马克、奥威尔这样的年轻人去牺牲生命,让无辜的民众去冒家破人亡的风险,也都不介意残害他国人民。

 

战争启动之后的最大问题,还不是生命在恐慌中骤逝,而是它让很多是非随着血肉一起变得模糊,也让牺牲、流血都被赋予道德标签,道德则附着在炮火中变得灼热呛人。“杀人者死”这样明确的人间伦理,在战争时代有了另一套逻辑。

 

战争文学记录战火亲历者的思想和情感,对战争与和平的体会,但对于人在战壕里倾听炮火的距离、子弹光影从身边划过、看见无人机携带炸弹向自己飞来的紧绷、惊恐、绝望,或许都不是笔墨所能形容于万一。

 

美国参议员海勒姆 • 约翰逊(Hiram Johnson)在1917年美国准备参加一战时,带着沉重心情说出传世的智慧之语:当战争来临,第一个受伤的是真相。不同国家看待战争的角度不同,不同人理解战争的方式更可能天差地远。没有人会否认抗暴、反抗侵略这类战争的光荣和正义性,但期间也有很多是非无从分说。人类文明得来不易,在延续文明的过程中,路径很多,但战争绝对是一片悬崖。

 

作者为本地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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