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泅于艺 谈何易——从“吃头路”到石书画

  • 浩文
  • 13小时前
  • 讀畢需時 9 分鐘

从报人生涯向书店、画廊业转型,从“吃头路”(打工)到下海,一步接一步,节奏愈来愈快。1985年2月正式辞去报馆工作,一头栽进画廊业,是人生的重大转折点。回望来路,每一步虽不同,却始终与知识、创业、兴趣和好奇心相连。职场性质各异,而主线未变。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因常往来新加坡与福州,曾涉足武夷山、南平、琼海、北京等地的小型房地产接触或洽商。但真正让我心之所系的,依然是艺术。画廊创办之初能否生存,心中无数,曾试图借助外力拓宽画廊空间,但一筹莫展,只能在陌生的艺海中浮沉。然则,泅于艺,谈何易!

 

如何步上画廊生涯

 

离职前,报业自主防线已不复存在。星洲与南洋合并为“一言堂”,离开是非之地已成定局。那年我43岁,人生的必然与偶然终于交汇。下海是必然,何处下海是偶然。1984年发生的两件事,为我指明未来方向。一是有人破天荒在乌节路文华大酒店举办一场大型寿山石展,报章宣传铺天盖地,令人神往。另一是我携家人首次回福州探亲,对家乡出产的寿山石和田黄倍感神秘和惊喜。

 

我三岁丧母,被送回福州城门外村庄,度过六年的童年时光,1951年才回到新加坡,那段深埋心底的血脉与乡缘,34年后终于苏醒,引导我宿命般走入艺术与画廊之路,开启五味杂陈的后半生。初衷其实很单纯:引进家乡的艺术品,既是一种回馈,又能扩大生活圈子,广结善缘,何乐而不为?至于盈利,并无概念,更多是凭一己的性情和兴趣,能生存便是胜利。既然必须逃离报馆,不如索性投身那深不可测,无边无尽的海域吧!我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自励,一往无前,不留后路。

 

创业离不开福州缘

 

画廊的创立,缺的是天时地利,有的只是个人傻劲和决心。那时全球经济不景,妻舅在乌节路幸运大厦有间空置小店,租户欠租离去。他愿出资十万元,各占一半,我们那份是借款。画廊取名“兴艺”,一为纪念邢家(Heng)姐弟之情,Heng与“兴”发音相近。二受香港华润公司属下工艺品公司“艺林”(artland)启发,便注册为Hengartland。中文名“兴艺东方艺术品中心”,部分灵感来自最早接触的福州“东方书画社”。


图1:梁桂元(左1)一行人在泰国寺庙前留影。
图1:梁桂元(左1)一行人在泰国寺庙前留影。

记得1984年底,我和妻乘三轮车初访福州市区,在五四广场偶见“东方书画社”旧楼招牌,被深深吸引。果然是一处文化宝地,略显凌乱,一个瘦个子中年人正埋首整理着什么,我趋前自我介绍,他抬头微笑道:“正忙于搬店,新址在五一路大街,欢迎下次光临。”我在店内浏览一下,墙上挂着书画,架子上堆放宣纸等文房用品,柜子里稀稀落落摆放着印章等小东西。其中最吸睛的是张云虎的微雕,在米粒大小的象牙上密密刻几百字的唐诗,我买下来,算是此番来福州的信物,从此与书画社经理梁桂元结缘(图1)。后来曾邀他到新加坡、砂拉越等地办展,一直保持联系。直至几年前他因患胰腺癌,生命垂危,我到医院探望,相对无言,潸然泪下,缘起缘灭,唏嘘不已。

 

明确定位寻出路

 


创业初期,货源主要来自香港、广州、福州。从香港“艺林”购入瓷板画、景泰蓝、文房四宝等,从广州买到一般水墨画、石湾陶瓷人物,福州“东方书画社”提供名家书画、寿山石雕、画册。开业当天,报馆旧同事和同学纷纷前来祝贺。然因经验不足,定位不明,货品芜杂,名画又无销路,生意毫无起色(图2)。更糟的是,十万元本金很快就耗尽,现金流告急。屋漏偏逢连夜雨,经济低迷,门市惨淡,我只得到东陵手工艺中心外的空地摆摊,每天租金20元,入不敷出,难以为继。遇到天不作美,七手八脚收拾货品,塞进破烂货车,仓皇收兵,狼狈不堪。半路大雨滂沱,前景阴晦。去日苦多,却也磨炼了意志。

 

1985年底,苦撑一年,画廊尝试转型。租用新加坡中华总商会二楼展厅,首次举办“迎新艺术精品展”推介名家书画、寿山石雕、印章,并联合福州东方书画社、福建省对外艺术公司、香港中国书画用品公司,出版以“迎来艺术的春天”为题的展览图录,封面题字是我离职前的上司,《联合晚报》总编辑陈正先生撰写的。(图3)

 

展览是求变的起点,却未能扭转颓势。日子并不好过,平日还得靠复印文件补贴水电费。我开始认真思索画廊的方向,得出几点体会:1.明确画廊的定位,突出重点,发展独特性;2. 不论处境如何,不忘初心;3. “艺海茫茫苦作舟”,迎难而上;4. 忠于职守,待人以诚;5. 追求画廊、画家、藏家三者共赢。方向既定,无惧坎坷,屈指40载“八千里路云和月”,不敢稍有懈怠。

 

筹备“神童”阿西画展

 

图4:阿西五岁开始画猫,童趣盎然。
图4:阿西五岁开始画猫,童趣盎然。

逆境之中,迎来一抹曙光,1986年,经国大中文系陈荣照教授引荐,与桂林“神童画家”阿西的父亲取得联系。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划,决定同年12月在中华总商会大礼堂为他举办个展。阿西原名谭文西,是改革开放之后,福州画家和艺术教育家李骆公在桂林培养的“神童”之一,五岁开始专注画猫,生动传神,童趣盎然(图4)。那年他13岁,画作上了邮票,颇有名气。幸得本地花旗银行新加坡分行给力,同意协办。

 

然而,要在新加坡举办外国人的画展,困难重重。首先是签证与出行安排。那时签证分为三类:探亲、旅游和工作。探亲签证是一张白卡,需由亲人寄往中国。工作签证手续繁琐,不易批下。我们只得变通,申请旅游签证,获批后,文件由移民厅直接寄往新加坡驻北京大使馆。这对从未出过国的画家父子而言,宛如“瞎子摸象”,不知所措。经过一番商议,决定由我先买好往返机票,赴北京与他们会合。

 

北京机场惊险一幕

 

我们约好在北京亮马河新加坡大使馆碰面,取出签证,一同赴新。第二天一早赶到北京机场,办理离境手续。柜台人员绷着脸,不屑地瞟了阿西父子一眼,总算把行李挂了号,要发出机票了。忽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大声嚷道:“签证过期了,进不了新加坡!”

 

晴天霹雳!阿西父亲的脸由青转白,像泄了气的皮球。我查了一下签证,有效期是两星期,刚好今天到期,却未过期。我告诉柜台人员,签证还是有效,但对方充耳不闻,坚持己见,为权威受到冒犯而震怒,下令把行李牌“摘”了,宣判阿西父子“死刑”,不让走了。此事关系重大。展览从请柬、场地、布展、宣传都已准备就绪,就等小画家出席开幕式和现场示范。少年阿西不知天高地厚,父亲陷于绝望,几近崩溃。我再三求见机场官员,却无人理会。焦急之际,忽见一位身材瘦削、面容和善的制服男子经过,忙上前说明情况。谢天谢地,他是个通情达理的官员,核查签证后立即下令放行。行李重新挂号,登机牌拿到手,终于化险为夷。真个是:小人得志无宁日。

 

第一次画展反响大

 

图5:在报馆活动厅示范《九猫图》。
图5:在报馆活动厅示范《九猫图》。

画展如期顺利举行,盛况空前(图5),展出阿西6岁至11岁的写意水墨作品数百幅,题材有单猫、双猫、三猫、群猫等,背景和形态各异,猫态可爱,生动有趣,轰动一时。这是一次大型画展,由花旗银行新加坡分行经理主持开幕式,场面热闹,气氛高涨。现场示范,记者采访,报章报道,前来参观的学生和家长络绎不绝,反响强烈。报馆还安排内部交流和示范,人头攒动,济济一堂。父母和孩子们有机会近距离欣赏阿西现场作画,惊叹连连,兴致极高。此次画展与其说是商业活动,不如视为一次影响深远的文化交流。中国“神童”猫趣的强大魅力和新加坡观众的深度融入,进一步激发了本地学子对美术的热情。

 

主办当局以大众化的价格,售出数量可观的作品,既照顾到画廊和画家的合理利益,也让爱好者分享收藏的喜悦,对艺术的普及起了积极作用。画展不仅平衡了艺术与市场的关系,更实现了艺术家、画廊与公众“三赢”局面,提升了画廊的知名度。从筹划到收官,整个过程凝聚了各方的努力与心血,堪称画廊进程的重要一章。展览活动已然成为画廊的主要发展方向——1985与1986年各举办一场,1987年则增至三场,势头可期。

 

向综合性艺术展挺进

 

图6:早期吴冠中大画新币8000元也无人问津。
图6:早期吴冠中大画新币8000元也无人问津。

1987年第一场展览,是年中参与在仁定巷报业中心展览厅举办的艺术联展。我们的展棚推出名贵寿山石章、巧雕、书画、砚台等文房用品,其中三幅吴冠中水墨画,是福州东方书画社经理梁桂元从民间搜罗而来,十分难得。吴冠中,江苏宜兴人,早年从事油画创作,上世纪80年代初转攻水墨,擅长通过灵动的线条和笔触表现江南水乡景致,清新脱俗,别开生面。当时吴冠中的名气不大,一幅六平尺的作品新币8000元也无人问津(图6)。寿山巧雕方面,大师级林亨云的“北极熊”和林炳生的“吹群羊”,巧夺天工,令人惊叹,因价位偏高,也引不起人们购买的欲望。但是,展览毕竟是一个窗口,让公众打开视野,体验高端艺术的真、善、美,即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收藏家,我们也不特别在意。

 

值得一提的是,报馆在相当一段时间,对画廊业还是挺支持的,不仅在大厦内的展览厅举办公开艺术品展览会,提供展棚供画廊参加,收费低廉,而且在报纸刊登画展广告也只收半价,包括我们在内的多家画廊,都从中受益。

 

好事多磨开新局

 

为了弥补现金流的缺口,展览的脚步不能停顿。1987年12月中旬,兴艺与福州工艺品生产与供应公司合作,联办“福州特种艺术精品展览”,中方提供产品、包装、运输、底价,画廊负责收货、安排展览、赴新人员的签证、住宿、交通、定价、展后结算等事务。这次合作也险些泡汤,问题还是出在签证上面。此次中方派出6名工作人员,其中一位是寿山石学者方宗。我们把申请签证的资料及时呈给新加坡移民厅。签证发下来后,文件须从新加坡传到北京后再转去福州,经历一段长途“旅行”,后来才知道文件其实是“搁浅”在福建驻北京办事处。由于展期逼近,赴新日期在即,他们兵分两路,5人先抵广州候机,一人抱着两大盒福州年糕,上北京取签证。到了福建驻京办,因电梯故障,保管签证的人员正下楼外出,几乎擦肩而过,幸好保安人员及时提醒,他才上前拦阻,险些失之交臂。年糕换签证,一时传为佳话。拿到签证后,马上乘国内航班赶赴广州,第二天同飞新加坡。心情之紧张、过程之曲折,至今仍历历在目。

 

图7:一颗罕见的“银裹金”田黄,吸引无数眼光。
图7:一颗罕见的“银裹金”田黄,吸引无数眼光。

此次展览果然打开了新局面。一颗罕见的“银裹金”田黄,吸引无数眼光。雕刻家利用田黄石的银色外皮,巧妙地雕镂九条祥龙,盘旋于金黄底部之上,气势非凡(图7)。整件作品重达230克(约四两),俗谚“-两田黄一两金”,足见其珍贵!可惜本地藏家未出手,最终由一位在新加坡工作的台湾人购得,珍品最终落户宝岛。另一件寿山峨嵋石《大群马》,高达1.7米,体积硕大,无法搬上二楼展厅,只得陈列在中华总商会入口处,气势雄伟,却无人问津,也无法退货。最终由画廊自购,暂存付费仓库。后来经友人介绍,被一位马来西亚同学买下,安置在芙蓉家中客厅。我们深怕运输、卸货和搬运过程有闪失,一路护送,直到马群平安到达,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欢声笑语中踏上归途,往返600公里,一次难忘的“护马”征程。

 

展品中还有出自名家的大型漆画屏风《三峡风光》、脱胎漆器、建白瓷、精美石章和圆雕,琳琅满目,现场篆刻表演令观众流连忘返。一批文革题材的白瓷作品,意外成为展览的“新宠”。当初中方视文革产品为毒草,拒绝出口。几经交涉,最后以现金买断,不另开单,才得以运出。其他货品则以代售方式展销,大大缓解了资金的压力。我们一如往常,薄利多销,实现“三赢”。此种“代售”方式,也由此成为我们今后合作办展的主要方式。展览期间,产品以优惠价格售出,为减轻参展者退货的压力,我们又动用部分利润,收购少量余货。存货增加了,利润减少了,却赢得了口碑——这正是画廊立身之本。

 

一次有意义的突破

 

图8:名画名石
图8:名画名石

半个月后,1987年12月底,我们在中华总商会二楼展厅又举办一场“福州东方书画社藏画及寿山石章展览”(图8)。东方书画社是我们在福州最早结缘的合作单位,经理桂元画家出身,眼光独到,既能组织名家书画,也能提供各类货源。不同的是,他的货品必须以买断方式交易。1987年上半年,他们赴香港举办寿山石展,领队是福建省文化厅副厅长,一行人住在弥敦道三流旅社,以快熟面充饥,生活十分清苦。展览成绩不佳,许多展品滞留在港,有待处理,颇为棘手。

 

名画名石

 

我专程赴港参观,买下一件自己钟爱的寿山石雕“五子弥勤”,珍藏至今。过后我向梁经理建议,把展品转运至新加坡,以代销的方式,与先前积压的书画一并展出。此事颇费周章,后经福建省省文化厅批准,仍由副厅长本人带队,才顺利办成,时间虽仓促,但我们还是干劲十足,迎接挑战。除石雕和印章之外,展览还汇集了吴作人、萧淑芳、李可染、钱松、陆俨少、吴冠中、黄胄、关良、郑乃、叶浅予、唐云、程十发、朱屺瞻、石齐、宋文治、谢稚柳、陈佩秋、李苦禅等名家作品,阵容空前。

 

当时艺术品市场依然不景气,展览效益一般。我们以心比心,善待对方,建立互信。展后他们决定余货交由我们代销,体现了对我们的信任。诚心和傻劲终于换来回报,更多单位和个人愿意与我们合作。画廊的展览次数,也从最初三年的5场,飙升至1988-1994后七年的43场。从第一个十年(1985-1994)迈向第二个、第三个十年,我们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作者为独立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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