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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久失落的秘境水域——公用事业局位于乌鲁槽的蓄水池

  • 作家相片: 卢丽珊
    卢丽珊
  • 2月4日
  • 讀畢需時 9 分鐘
乌鲁槽村民分享的稀有黑白照,风景宜人之余更是积淀百年的两地水源历史。
乌鲁槽村民分享的稀有黑白照,风景宜人之余更是积淀百年的两地水源历史。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是新马两国的鲜明写照。童年到青少年的回忆中,柔佛州南部小镇乌鲁槽就有一个美丽的“PUB水塘”(蓄水池),如今永远失去了,只有永远怀想。

 

我国今年6月4日宣布,将征用马来西亚政府在本地拥有的两块独立小地段,作为兀兰关卡的扩建用途。这可追溯至英殖民和马来西亚时代,马国政府在新加坡独立后,在新加坡仍拥有极小部分土地。同样地,曾经长达50年,柔佛州一个小乡镇乌鲁槽,也有一个归属新加坡(或者算借用)的蓄水池,其水源更是关乎新加坡人最基本的民生需求。两国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言而喻。

 

新马1965年分家后,新加坡公用事业局(Public Utilities Board)的 PUB 告示牌匾直到2011年还是伫立在乌鲁槽。这是源于1961年的水供协定,新加坡拥有完整和专有的权利,每天可以从浦莱蓄水池、笨珍(水坝)蓄水池(位于乌鲁槽内)、地不佬河及士古来河无限量地抽水,为期50年,直到2011年期满。

 

乌鲁槽见证新加坡对水的需求

 

乌鲁槽距离新山30多公里(英殖旧称:22碑),虽属于古来县,但由依斯干达公主城市政厅管辖,国会选区坐落于古来,和笨珍县的北干那那相邻,可说地处古来、笨珍和新山三县边界之间。

 

从乌鲁槽大路 Jalan Ulu Choh,不及五分钟路程后转入 Jalan Tenggek Burung,就能到达一个蓄水池区域。蓄水池开发于1927年,当年由英国总督金文泰爵士开幕,至今遗留殖民地时期的大型纪念碑。

 

转入 Jalan Tenggek Burung,路的尽头就是镜面般平静的蓄水池,三面环山的植被常年翠绿清幽,这里人烟罕至,鸟虫鸣和风声远远大于人类氤氲空中的噪音。即使是小时候,踏步至此,我总会不忍心大声说话,深怕破坏一片静谧安好的迷人景致。蓄水池深不见底的池水显得格外神秘、寂寥,映入眼帘,犹如一幅浑然天成的风景画。

 

为何会在马来亚建设蓄水池?

 

蓄水池的建设见证了新加坡在1819年莱佛士登陆后到1920年之间的蓬勃发展,一百年内码头贸易激增、人口暴涨,岛上人口从当初150人左右增加到1920年间的40万人。

 

新加坡最早在1822年在福康宁山建了一个小型蓄水池,然而到了1890年,藏水量和天然的水井已无法满足日渐稠密的城市人口,导致井水严重污染,造成疾病传染,而被迫关闭近十年之久。

 

与此同时,殖民政府不断在本岛探测及开发新水源,包括第一个真正意义的蓄水池建于1867年。1922年,为了纪念负责扩建工作的工程师麦里芝(James MacRitchie),将它命名为麦里芝蓄水池。1920年代建设的蓄水池还包括实里达和贝雅士两大蓄水池。

 

在1920年,英殖民政府都市专员署的工程师催促向马来亚寻找水源,1927年和柔佛苏丹签署协议,先后建设笨珍水坝和浦莱山蓄水池。铺设水管和开发蓄水池工程耗时五年,1932年蓄水池投入运作。在二战之前,新加坡这颗东南亚明珠就靠着三大本土蓄水池和马来亚的输水管提供水源,才得以持续发展、发光发亮。

 

乌鲁槽的开发跟蓄水池工程息息相关,我的祖父一辈在那个时候南来这里落户。根据官方记载,乌鲁槽本是原始森林,在英殖民地政府奖掖开荒的政策下,开始吸引人南来开垦。新加坡公用事业局在这里开发蓄水池,建立第一条从柔佛州衔接至新加坡的食水输送管后,人口便慢慢聚集并形成小镇。1960年代人口曾达4000人,后来由于到新加坡或新山一代工作的村民逐年增加,目前人口剩下1000人左右。

 

我的大伯父卢嘉兴出生于1932年,年轻时跟随他父亲开垦土地。他受访时说:“二战前乌鲁槽已非常兴旺,蓄水池需要大量工程师和技术工人维护,也带动乌鲁槽的发展。”

 

水源之乡的隐世传奇

 

乌鲁槽内的笨珍水坝蓄水池设置水泵,基本上是储存大量生水,在这里进行严谨的收集和采样程序,并运往浦莱山处理厂,接着才运往新加坡。受聘于新加坡公用事业局的员工及其家属也在乌鲁槽生活。区内除了闲人勿入的水源处理区域,错落在山坡上有三栋楼房作为员工的宿舍,这些全然是英殖民时期的建筑物。在全盛时期,这里还有教堂、英语学校、篮球场、露天游乐场和戏院。在当地还没有电视的年代,村民能到这里看露天戏院播放的电影。

 

由于父亲在乌鲁槽工作,我回新加坡入学前的童年都在乌鲁槽度过。1970年代至1980年代,最快乐的记忆是进入蓄水池区域的露天游乐场游玩。

 

当年驻守的蓄水池员工及家属以巫族和印度族为主。由于没有公共交通,自己拥有电单车或汽车还未普及,他们会请住在大路口的村民载他们一程。而我们家族三家人就住在村口的祖屋排屋,当年连驾照都还没拿到的堂哥们,一听到有人要进“水塘”,就会登高一呼,年纪较小的堂妹、堂弟、弟妹和我就会自动钻入汽车内,由大哥哥们开车去游乐场游玩。一般上,水塘内的居民会给堂哥一令吉作为车费。

 

根据父辈叙述,他们的童年时代(1950到1960年代),管理没有那么严密,他们还能玩遍蓄水池周围,打猎涉水无一不可。对于年幼的我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输水管有多重要。输水管方言俗称“hum tong”,就是我们游玩和拍照的乐园,看看谁在上面平衡走着不会摔下来。

 

未到蓄水池前,还有一个昵称“沙河”的小瀑布。载人出来后,我们一车的孩子们会到水里玩耍,黄昏前还可以徒手抓活虾回家炸虾饼。因此,“进水塘”对我们来说带来的是双重喜悦。

 

村民如我,偶尔也趁有外地朋友来访,开车带朋友进蓄水池走走。由于是公家用地,进入前必须经过门卫把关,就是一挥手的功夫就能进去。我们一般不会久留,大概半小时就是最大的极限。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村民和管理当局一直心照不宣,不对外多言这个半公开、半隐蔽的好地方,即使拍下照片也鲜少公开或对外发布。

 

每当 PUB 的巫族员工结婚有喜事,我们乌鲁槽村民就会受邀进区内道贺,各个族群融洽相处,非常热闹。大路路口还会插上五彩缤纷的传统马来族婚礼才出现的棕榈穗状花(Bunga Manggar)。顽皮的异族孩子如我们,就会在婚礼后把它一根根拔下来玩。如今这些穗状花,即使在乡村都很少见到了。

 

直到1970到1980年代,乌鲁槽唯一的敬业华小会带小学生到蓄水池内的山坡郊游。爬个小小的山坡,就能高处俯瞰蓄水池全貌,以及远处绿油油的橡胶园和油棕园。我曾多次带朋友登上山坡,总会有站在山巅、仰天长啸的豪情壮志。

 

乌鲁槽村内的大型输水管,也犹如沉睡的蟒蛇一般,有些在地面,有些藏在地底。它百年来静静穿透乌鲁槽乡村的心脏,经年累月聆听村民吞吐的喜怒哀乐和人事更迭。

 

由于蓄水池范围极大,从新山开往乌鲁槽的路上(或称19碑),也能在路边一窥另一个蓄水池的面貌。小时候,在围栏还没设立时,我们会跳下水坝拍照留念。早期村里的新人,还会在风景如画的蓄水池拍摄婚纱照,我们一家五口最珍贵的回忆,也在这里留下。如今,人事已非,现在更是无法靠近水域了。


 

退休员工的美好回忆

 

今年初马国导演蔡为平制作一部纪录片《乌鲁槽》,他以三人团队在油管创设 10c Film 频道,历时三年拍摄了数十个马来西亚的华人乡镇。我无意中发现频道并与导演联系,后者了解乌鲁槽大概情况后,于 2 月 14 日受邀来乌鲁槽拍摄。

 

我协助列出受访大纲,以蓄水池、天灵殿和百年华小为重头戏,唯独忘了老邻居“阿旺哥”就是蓄水池的前员工。导演来到那天,早已搬走的后者鬼使神差在我家出现,由热心的乌鲁槽村长徐友明引荐,并拦下他访问入镜。


“阿旺哥”(右)从乌鲁槽蓄水池退休后常回老家,巧遇敬业小学的校友,我的姑妈卢瑞珍。
“阿旺哥”(右)从乌鲁槽蓄水池退休后常回老家,巧遇敬业小学的校友,我的姑妈卢瑞珍。

78 岁的阿旺哥本名 Sehaluddin Bin Mustafa,他是我叔叔辈的儿时玩伴,也是 1927 年创办的当地华小的第一个巫族小学生。念完六年华小就没再升学,他成年后在乌鲁槽的蓄水池服务四十余年,直到 2011 年蓄水池移交为止。

 

阿旺哥是马来西亚籍,1965 年成为公用事业局的员工。他忆述入行时,他是少数没住进蓄水池区域的员工,里面完全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社区,人口最多达到 200 人。他忆述员工以巫族为主,华人只有四五名,当中华族员工年纪最大,而且皆已过世,没有机会访问了。移交前,大约 50 名比较年轻的员工转到其他蓄水池继续工作。

 

他说:“我从除草开始做起,后来转做泥水工和驾驶人员,慢慢受训升级成为技术人员,其中最重要工作之一是载送多个蓄水池的水样本到新加坡进行化验。”

 

由于 PUB 是新加坡政府机关,他们都是以新币计算工资,然后换算成马币给员工。阿旺哥从较早的日薪工人升级为月薪工人。1965 年,他的日薪是 4 元 5 角新币,算是优渥的工资,工作也“轻松和愉快,没有什么压力”。

 

阿旺哥也分享一个小插曲。他 18 岁进入 PUB 前,曾离家跟朋友到外地做杂工,还是有劳我的大伯父陪同老邻居——阿旺哥的年迈父亲去把他“抓”回来,好“正正经经地在 PUB 工作”,而这一做就是一辈子。

 

通过阿旺哥,我才知道公用事业局在 2011 年配合移交仪式出版了一本英文特刊 Remembering The Good Times: Life at the Waterworks, Gunong Pulai, Pontian, Scudai, Tebrau。这四个蓄水池(浦莱山、笨珍、士古来和地不佬)都在 2011 年停止供水给新加坡。

 

被遣散的每个老员工获赠一本特刊。它并未在市面流通,即使在我国的国家图书馆也只能借阅;而那本是赠送李显龙前总理的签名版,弥足珍贵。如今,这四个蓄水池的水转而供应当地居民。

 

百年誓约,细水长流

 

2011年8月31日,1961年水供协定期限届满时,新加坡将完好的蒲莱山和士古来的水供设施,以及位于笨珍和地不佬的水泵,免费移交给柔佛州政府。移交仪式是在风景如画的柔佛蒲莱山食水过滤厂水坝举行的。

 

其实,1962年新加坡再与柔佛签署为期99年的水供协定。这份协议给予新加坡完整和专有的权利,可每天从柔佛河抽取非饮用水。同时,新加坡则会提供处理过的净水给柔佛,其水量多达24小时内向柔佛所抽取总水量的2%。

 

有鉴于此,1990年新马在柔佛河的支流建造林桂水坝,由公用事业局建造并运行。林桂水坝五年后投入运作,其重要作用是确保每一天新加坡从柔佛河提取应得的2亿5000万加仑的非饮用水。

 

新加坡再先进、再富裕,还是需要一个牢靠的邻居战略伙伴,供应最简单的物资——水;百年誓约,承袭先辈的远见卓绝,也监督两国关系在未来的稳健维系。

 

蓄水池固然属于战略资源,它也是见证历史的珍贵遗迹,提醒我们两国不论从地理环境、历史脉络到未来区域的共同发展,都是密不可分、相辅相成的。过去和现在,新马关系唇亡齿寒;未来(在新柔捷运系统2026年试行运行后),我们也必定相依相偎。未来两国也许不妨换个思维,在不造成安全隐患的情况下,局部开放这些标志两国关系、见证历史第一现场的里程碑式区域。


再也无法踏步的PUB蓄水池,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作者(左二)一家五口摄于1970年代。
再也无法踏步的PUB蓄水池,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作者(左二)一家五口摄于1970年代。

活化历史的希望

 

世界上有很多蓄水池成为历史古迹,甚至列为世界遗产,例如印度的王后阶梯井、约旦的费兰坎儿井、丹麦的哥本哈根蓄水池和台北的观音山蓄水池。如果有朝一日,新马因停用一些蓄水池,或许有希望开辟为历史古迹,成为天然的历史学堂。

 

对于乌鲁槽村民来说,自原来的设施由柔佛水务联熹私人有限公司(SAJ Ranhill)接管之后,当局采取更严格措施,完全禁止工作人员以外的人驻足其中。村民甚至包括前员工,多次寻访都在门外望而兴叹,守得严严实实的蓄水池徒留回忆。

 

尤其在双亲相继逝世后,我默默希望能再看到蓄水池——一个我心目中永久失落的秘境,回味幸福和纯粹的童年成长时光,那真是值得期盼的美事。

 

作者为本刊编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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