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树为谁而耸
- 柳舜
- 22小时前
- 讀畢需時 4 分鐘

清如和我,原是两枝各自抽芽的幼苗,他取道陆路笨珍过来,我渡海来自厦门。年青人共同的爱好——文艺这条韧带,一次次把两颗不成熟的搜奇的心拴在一起。是的,文艺是青少年的梦幻,梦幻可以成为理想停泊的岸。
谁也阻止不了梦幻,梦中不畏强暴,梦境潜水飞天,艰难困厄等同虚设。一大群“搞文艺的”,抱着书本日夜阅读,读了一家又一家,一册又一册,全心投入书里的人和景,获得想象大快乐。
然而,一段日子过后,清如似乎跳出书圈,甚少见面。他在同学中活动,尝试亲执锄头,开垦理想的花园。文友们看到这位朋友离出版社越来越远了。九年十年后重逢,这位朋友脸上涤尽风霜,一副天真无邪,如同刚读完一本童话,书里的妖魔鬼怪让他长了见识,却折损不了他的悟空骨架。他没闲着,依然忙些有趣的、他认为有意义的事情。他灵巧地安排钟点,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包括娱乐和运动)。
聪慧如若受之于天,勤毅应是他与生兼具的性格。他在怡和轩将小小一份会讯扩充改变为综合性期刊,招贤纳能,目的在使刊内文章都耐敲耐击,言之有物;他要办个“与众不同”的,内容体式文字设计都令人耳目一新的社区倚重的读物。
有时候,他的细致和坚持,以及亲力亲为的作风,助手们难免跟不上,有点纳闷;可是当大家了解了其中的关键作用,所有误会释然,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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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友归去。回忆初识清如的往事,犹如踯躅旧日街头,别有一番滋味。
《人间》第一期是刘少峰编的,我不在位。经朋友拉劝,第二期起我入社参编。54年底某个黄昏,放工经旧跑马埔回家,忽遇多年未晤的林同学,寒暄得知他的弟弟从笨珍转读华中。“他喜欢文艺,常在报上投稿。”
不久,《人间》添加了清如这位好帮手。他说住在附近,租屋的三套钥匙就分给清如、如明和我,就近可以照顾。
无论在哪里见到他,他身边总傍着一辆骨架锈蚀剥漆的脚踏车,仔细察看,找不到车牌。
我们有了开门钥匙,约定谁有空、谁就去取稿看稿。金吉巷那租来的小小“社址”,成了我们碰头、谈论和开会的地方。社友百分百“打孤鸟”,无人管束,社里清静,可读书,可写稿,只不过晚间不能赖得太迟,太迟怕妨碍房东一家睡眠。
我有职业,一星期到社里走一两回。清如呢,房东太太笑着说:他来得可勤哩!昨晚来,前晚也来。
怪不得邮箱里空空,两张书桌上有做了记号、叠得高高的方格子。
我在心里嘀咕:这小家伙勤谨、机灵、文笔飘逸、累不倒他。
几个月过去了,他来看稿的次数渐少,约他谈多不得空,他在忙些什么。有一次几个社友聚集一室,正为下一期稿子发愁,他姗姗而来,我们马上分配工作:写篇小说!他很踌躇,大家硬要他扛起“任务”。
“好吧,现在写。”他换坐另一张桌子,不再开口。白报纸摊开来,刷刷刷开始动笔,半个多钟头写了好些页……忽见他跳起来喊一声:
不行!迟了,我得走。出门口前回头说:对不起呵,还差几段你们续完。做了个苦表情。我们消化了文里的意思,摸索它的结尾,辛苦但“无痕迹地”完成这篇集体创作。
那天之后,清如一天天不把心放在文艺。报上不时报导中学联的消息。我们理解美丽的姑娘出嫁了。
*****
脱离桎梏之前,他在当局指定的“人家”住宿一段时日,在那里学麻将,打麻将。打麻将最容易观人于微,妙处是变通技巧,时刻发挥机智,猜测上下家要什么牌。麻将师父不怕包,不怕别人吃糊,一手牌就“值回票价”。
麻将解闷功能非凡。一个人孤单失落,喝酒嘛颓废伤肝,想入非非嘛眼前绝非大观园,饱食无所用心无异蠢豕一头。唯有麻将牌,使你流连在半竞技半运气的小确幸里,以“输得起”的钱兑换短暂的愉悦,虽浪费时间,但时间在某段时光并不一定由当事人支配。商人文化人中麻将友到处有,我忝陪末席,今借这版位为麻将说几句好话。
人的一生无须“总结”,益友损友各有相逆的评价。对清如这位交谊70年的老友,我默哀致奠,乘风驾云你尽管畅心扬帆吧,再没有什么势力可以阻挡你了!我的文友,我的雀伴,我的律师,我的老师,我的永远记着的那位年青小伙伴!
最后,引杜运燮老师诗作《椰》中的两节,祝小伙伴远航偷快。
哪里有了它
哪里就摇曳着满天热带风情
揭示着遒劲的榜样
净化人的心灵
………………
它炼就海滨岩石的铁褐肤色
一副充满搏斗精神的身躯
不顾满身伤疤
它总要顽强地向上伸展
达到出人意表的高度
在炎日毒晒下绿叶不蔫
在狂风暴雨中绝不弯腰
(摘自1983年杜运燮诗《椰》 刊于《联合早报·人文》)
作者为独立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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