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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丽:从歌台红星到教育部音乐导师

  • 作家相片: 周维介
    周维介
  • 2月4日
  • 讀畢需時 7 分鐘
林丽
林丽

林丽,原名林金枝(Lim Kim Kee),1932 年生,已故本地花腔女高音,我的大学同班同学。1970 年,她现身南大中文系教室,确实一时引起大家瞩目。一是她年纪与适龄生相去近二十个春秋,是班里的老大姐,直觉她就是个长辈;二是她的妆容有职场女性范,眼影膏加上假睫毛,彰显了她的世故。与本班一大票素颜淡妆的女生相比,落差不言而喻。

 

同班三年,同学们与林丽的关系不怎么亲,虽然她性格外放,笑得无拘无束。许是通学的缘故,她不寄宿校园,一下课便开着小轿车离开,感觉她上课像上班打卡,来去匆匆,完事走人。我当时不清楚她的生活背景,只知道她是个美声歌者,因为那几年报上时有她的演唱消息,所以她是我班名人。

 

大二那年,我通学了两三个月。某日早晨我在车站等候巴士,一辆小轿车停了下来,车里人招呼我上车,是林丽。车程两三公里,一路上她一愁课业,二叹有志难伸,坦言她几十年来接触的是音符,在英国学府进修的是西方古典音乐,所以面对论语、楚辞、广韵、甲骨文……必须加倍努力。问她为何选读中文系,她哈哈哈大笑……在一个讲究大学本科文凭的社会,少了这块敲门砖,就无法纳入“大学毕业”的薪金系统。倘若持的是“进修证书”,多半无用武之地,而当时本地仅有的两所大学都不设音乐系,欲读而无门。窃以为,这是音乐人林丽大龄入学南大中文系的可能因素之一。那天从文学院前的停车场下车,林丽叹了口气,感慨自己边读书边照顾孩子,冲来冲去既苦且累。我当时没意识到这些话语后头藏着的真相,只直觉她像荒原石缝里的一株小草,努力着改变自己的状态。

 

依稀记得,大二春节,我们班十来人上林丽家拜年。印象中她住在尼路(Nile Road)附近,我稀里糊涂记得那时公寓附近有一块弃用的《龙门客栈》电影广告板。以后几位男生谈起林丽家,常以龙门客栈代称,我一直以为就是那块广告板的缘故。多年以后,我偶然翻阅毕业特刊,方知林丽住的大楼是 “Dragon Mansion”,中译“龙门大厦”。

 

我对林丽有多一些认识,是离校多年后的事。工余看了点滴资料,勉强凑成画面,对她的人生渐渐生出几分敬意。我原本认知的林丽,是个声量饱满的花腔女高音,除了民歌,她比其他歌者唱多一些西洋古典歌曲与民谣。本地音乐工作者吴景廉的《音乐家传记》一书,透露林丽肄业于美以美女校(MGS)与中正中学。显然,她很早就在中英文两种教育源流之间游走,她以唱中文歌起步,两度到西方进修音乐,返新后在南中、中正、德明、德新、立化、华义、丹绒加东女校教学歌曲,是音乐界中英文化均沾的两栖动物。

 

千禧年以后,为了解本地歌台的前世今生,我到旧报纸堆里寻猎,方知林丽是出身歌台的红星。1947 年,受英文基础教育的她步入歌坛,在新世界的仙乐歌台卖艺谋生,唱的是华语时代曲。时人认为歌台是声色犬马之地,因此她被贴上了低俗的标签。仙乐是当时名声响当当的歌台,驻唱歌手包括潘秀琼、杨佩云、陈美光。1950 年,林丽获选歌台十大女歌手第一名。在歌台的三五年里,她还赚得“全马歌后”的荣衔。

 

林丽与秦淮、舒云合影。
林丽与秦淮、舒云合影。

低音歌后潘秀琼在《勿忘我》一书透露,上世纪五十年代她先在歌台卖唱,继而到夜总会驻唱,后经人介绍与老牌唱片公司百乐风(HMV)签约录制唱片。当时该公司的签约歌手包括林丽与舒云。林丽当年曾与潘秀琼合唱过《妒忌心》和改编自西洋电影主题曲的《月亮湾》。今日年逾古稀的老者,对林丽的时代曲或已印象模糊,但托科技之福,我们今天还能在 YouTube 聆听 1951 年林丽与舒云合唱的《那是去年又去年》、《听我唱》,以及她独唱的《还》、《杜宇》等歌曲。


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们的中学作文本里依然识趣地把流行歌曲打成靡靡之音。林丽出身歌台的这段人生经历,对她后来转轨艺术歌曲,看来是带来了若干阻力的。在非黑即白的年代,流行音乐靠拢下里巴人,艺术歌曲属性阳春白雪,楚河汉界,河水井水不相犯,异常明确。人们对歌台的态度,一如对待小报,一边嫌它流俗,又一边甘之如饴阅读它。

 

在歌台浸泡三四年后,林丽选择告别歌台,动念到西方追逐她的音乐梦。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她两度远赴英伦,让梦花绽放。第一次是她告别歌台,于 1952 至 1955 年到英国皇家音乐学院进修三年,考取教学与演唱文凭,并到瑞士研习歌剧;1962 年再度到伦敦进修四年,期间参与音乐剧《音乐之声》演出,之后又去加拿大呆了一年。

 

谈林丽,还是得插话说说她的夫婿尹景祥。他是新加坡独立之初,协助创建武装部队的重要人物之一。当时他任职国防部,代表新加坡赴台磋商组建海军与空军事宜。台湾媒体称他为新加坡“国防部特使”,本地已故媒体人陈加昌在台湾天下文化出版的《超越岛国思维:李光耀的建国路与两岸情》(原书名《我所知道的李光耀》)一书中,第 12 章的标题是〈突破建设国防困境,尹景祥赴台接洽〉,显示了他在建军草创阶段的角色。

 

尹景祥,1919 年出生于吉隆坡,通晓中、英、巫、法等多国语言。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入读中国四川华西协合大学,后赴美深造。二战结束后,他回返马来亚。1951 年获奖学金,带薪就读马来亚大学历史系,考取荣誉文学士。1954 年左右,他受聘于马来亚广播电台,担任华文组主任。在殖民地时代,他是该电台最高阶的亚裔职员。尹景祥在电台没待上几年便辞职,在吉隆坡从事文化事业。1958 年,新加坡“最新出版社”出版了尹景祥的《马来会话及巫汉、汉巫字汇》。

 

1959 年,尹景祥南下新加坡,在南洋大学担任先修班兼职讲师,直到 1961 年。两年后,他前往伦敦大学攻读博士,但未完成学业便提前返新,原因是 1965 年 8 月新加坡独立后,他的指导教授受聘出任新加坡国家高级顾问,尹景祥随之回到新加坡,在国防部出任高职。四年后(1969 年 5 月),他心脏病突发,留医中央医院,6 月辞世,享年五十。


1959年林丽出版的歌曲创作集,由上海书局发行。
1959年林丽出版的歌曲创作集,由上海书局发行。

尹景祥辞世半年后,林丽入读南大中文系。我才恍然,她跨入大学门槛之时,恐怕还没从丧夫之痛中缓过来。这该是她人生旅途面对精神上的长夜漫漫、百爪挠心的时刻。

 

林丽的音乐人生涯里,有两件事值得一书。

 

一是演唱之外,她也创作歌曲。早在 1959 年,上海书局便发行了林丽的歌曲创作集《歌十首》,作词者包括林丽(三首)、尹景祥(一首)、陈龙玉(六首)。其中龙玉写词的《光的生命》,于 1960 年代入选新加坡独立后的国庆庆典曲目,由五百人组成的合唱团演唱,林丽现场指挥。

 

二是林丽对儿童音乐教育的关注。她在 1950 年代淡出流行歌坛以后,便积极于儿童歌曲的创作与灌录工作。林丽是秦淮(陈龙玉)的音乐老师,她除了免费指导秦淮歌唱技巧之外,1962 年更与秦淮合作,一起灌录上百首儿童歌曲供小学使用。这些歌曲有些是中西民谣,有些是林丽的创作。他们利用工余时间录制,由林丽钢琴伴奏,秦淮演唱,经常录制到凌晨两三点才收工,总共收获了三十余张小学歌曲唱片。歌曲在广播电台推出后,得到教育界的热烈反响。秦淮回忆这段时光,苦中有乐,无限缅怀。

 

1974 年,林丽自南洋大学中文系毕业,回返教育部,继续投身音乐教育。1978 年,教育出版社出版了一套小学音乐教育教材,以 45 转黑胶唱片的形式推出。这套唱片共有 36 张,每个年级六张,每张收录两首歌,全套共收集了 72 首歌曲,由林丽负责监制与教唱。此外,为了推广本地音乐,林丽发起成立了词曲作家协会,并担任创会会长。

 

1969 年我高中会考结束后,在大坡世界书局买下歌本《中国艺术歌曲》,里头有一首《无题》——“无夜无风星更沉 / 斜街长夜更森森 / 披衣偶向门前立 / 却误虫鸣是足音”,好词我记下,好歌我哼唱。数十年后阅读歌手秦淮的文章,他说这首歌杜祖舜唱得极好,而该曲的作者周书绅则说,唱过此曲的歌手不计其数,他“亲耳恭听的,也只有花腔女高音林丽唱得最传神、绝美,最活!”

 

林丽是个活跃的歌者。1974 年南大毕业后,她除了在本地主办独唱会,也受邀到香港、纽约、伦敦、蒙特利尔等城市演唱。例如:1976 年在新加坡维多利亚音乐厅举行个唱会,曲目分为西洋歌剧与中国民歌两部分。1983 年她接受新加坡英国留学生会的邀请,到伦敦献唱,曲目包括西洋歌剧选段、亚细安民谣以及她的个人创作。我所收集的资料中,还包括 1987 年新加坡词曲创作协会在发展银行礼堂主办“林丽独唱会”。这场歌会,中西名曲各半,全场不使用麦克风,由知名钢琴家王立达伴奏。于今忆往,人间事如白云苍狗,他们两人,已先后作古十几二十年了。

 

多年以前,我与歌手秦淮在水仙门的咖啡座聊天,他忆述了 1961 年他读高二的往事——某月的某个周末,他在中正的音乐课一结束,林丽老师便拉他到一旁,说有急事得马上到医院去,拜托他前往邻近的德明政府华文中学替她上一堂课。她说完转身,骑着威士霸(Vespa)电单车绝尘而去。秦淮一脸错愕,只好穿着校服赶往德明上课。事后方知,老师直奔医院,是急着去分娩。这则轶事,反照了林丽的性格与生活态度。

 

2005 年 2 月 5 日,林丽因心脏衰歇病逝中央医院,得年七十有三。她的学生秦淮(现年 87 岁)于同年 2 月 24 日在联合早报副刊发表悼文《百灵鸟飞走的二月天——文祭林丽老师》。林丽借助布衣黔首寄情的流行曲踏步歌坛,迅速走红又迅速退群,换轨进入心仪的美声音乐世界,一边创作歌曲,一边开拓儿童音乐疆土,用心于音乐教育。这种艺术轨迹,在本地堪称少见。

 

我弱冠之年所认知的林丽,是音质饱满清亮、富穿透力的花腔女高音。待我稍稍明白她曲折的音乐人生时,已年过半百。彼此同窗三载,君子之交如水,弹指一挥春秋过,寒日芦花飞,那朵砥砺前行的孤云,还是悄悄散了。

 

作者为本地文史工作者,本刊特约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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