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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工作的自我鞭策

  • 柳舜
  • 2月4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一晃七十载,黄科梅当年将一份《新报》办得有声有色。社长傅无闷,手下两位记者把关:易润堂和傅超贤。
一晃七十载,黄科梅当年将一份《新报》办得有声有色。社长傅无闷,手下两位记者把关:易润堂和傅超贤。

受了新加坡迈入自治的激励,我跟随意愿的主使,毅然“弃旧迎新”,离开原职位投入新闻工作。一恍已是六七十年前的往事。

 

对一个喜欢文学的青年来说,我的跳槽只不过一个决定。多少人巴望职业事业两相挂钩,这次机会难逢!新成立的《民报》聘我当记者,员工中有熟人,也有南大毕业生,一看就知道都是铮铮铁骨的君子。推掉一份干了八九年的差事,“半价出售”给报社,旁人也许觉得不靠谱,自家倒怡然自喜。此刻回看昨日,当初的“冒险”渗和着浓浓乐观主义,可要不是猛翻那么一个大筋斗,往油锅里一跳,我这块未发酵的面团,搁进冰柜,日久僵硬,无声无臭是结局。

 

近读雨石先生《报馆呆不下去了》一文,蓦然一凛。他入行稍迟于我,在报馆时日比我还长,有两段少有的转折。海内外华文报廿世纪以来,风风火火鏖战时局,政坛变幻常逼使报人进进出出,却始终不乏老中青报人坚守岗位,本一己良知,尽报人天职。雨石文中提到的何真民、方修、卓南生、黄溢华;我所知道的郭史翼、杨守默、黄科梅,以至较年青的李向、谢克、欧清池…各在自己平台发挥报纸的作用,输送真理维护正义。

 

二战后世界格局骤变,各方力量抢夺政权。主持报政的人必须有智慧,有城府,有魄力和勇气。新加坡办报侨贤们请来的主编和总编辑,几乎都是熠熠耀眼的此中俊杰。

 

何真民,黄思,不畏艰苦,不避锋芒,准备好上班听权力部门打来的电话:喂!你们刊出的某个新闻,某篇社论,不符合政策的要求!我们不能容忍这类东西重复见报!有婉转的劝告,也有粗厉的质问:新闻谁写的!

 

老编辑默不作声。申辩没用,有耳无口是本份。

 

在民报的时候,中午一点午餐时间,科梅先生走出邵氏办公室,快步来到丝丝街民报。他大概有点工作狂,一坐下赶紧翻阅函件文件稿件。如果恰好“目标”在,马上呼他的名:XX!标题有人不满意了!说以后不能这样下标题!陈XX,你写的新闻出问题了…还有XX,有些情况,不是你报导的那样!

 

我猜想,何真民黄思耳边的语调,同科梅拉长的调子可能相近,或许更刺耳,涉及的名字更多吧。

 

黄科梅当年将一份《新报》办得有声有色。社长傅无闷,手下两位记者把关:易润堂和傅超贤。这家日渐受欢迎的报社被视为左翼,遭封刊前增聘了一名女记者李素芬。

 

数年过去,政权更换。黄科梅出任新成立《民报》的主编,读者企盼着新瓶装老酒,它会否沿着受众多读者爱戴的老步子,处理国内外各类新闻,获取读者的信赖?

结果事与愿违,动荡的60年代毕竟不同于50年代,希望恒久是悬空的圆月。

 

民报这家出版公司印报之外,兼办《行动周刊》,许多文教界人士在那里发表文章。

 

每个月我从财政领到200元薪酬,全数交给母亲,袋子里剩下钥匙和银角。殖民者倒也体恤民艰,街卖食物售价便宜。文达街的一摊卤面,鱼肉铺满碗面,每碗三角,大碗五角。邻近咖啡店饭摊饭一角,一片肉一粒蛋一匙菜各二角。咖啡乌五分。记得书城旁月兰亭著名的炒条,无蛋三角加蛋五角,填饱了学生仔的肠胃。

 

科梅先生看在眼里,稿子呈给他,他一定及时发刊,三五元稿费足以抵消零用。我找到新大一位教授Idris写的印尼文剧本,每期周刊译若干章节换稿费,交通和午餐保障到位。

 

我的英文差,跑的多属社会新闻。没有人指导我怎样猎取新闻——哄动且有价值的新闻。另一位记者佘文锁,他与我华中同年,他负责采访大机构和政府部门。佘很客气,热情,有耐心,笑容常驻。印象中有一次,军部或某个机构开拓一条新航空线,全程飞行五六个小时,各报受邀派员随行。佘代表民报出发,归来写了一篇很长的特写,连载三期,航程中的见闻和感受写得无微不至。同事猜想他之所以兴奋,可能是头一次乘飞机。

 

报馆要我多搞特写。在锯木厂工会带领下,我参观了好些锯木厂,有大型有中型。圆木桐定位在机床,随着皮带徐徐向前,一寸寸接近前方的刀锋。当锯齿剖向木桐那瞬间,细微的粉屑溅散,腾高,弥漫在整个厂内,遮蔽外来光线,厂里立时陷入黄昏。我们又登上小梯子走进工人宿舍,窄窄木房床小桌小,窗子关闭。工人在这种环境工作生活三几年,由于吸入大量木粉,患上肺病的人数逐年增加。

 

新加坡升为自治邦之初,旧势力与新生力量互相推搡谋算的情况时有发生。英国尚未全盘放手,右翼中过去既得利益者仍未死心。某些组织对新政权存有疑虑,伺机而动。别的不说,退守台湾的中国国民党,在新马有其党羽,有安置的资力与忠心干部,文化活动是它们的形式,必要时会制造些事件。延至独立前后,国民党余烬火引不缺。有一位国民党忠贞干部蔡和安,竟率领一伙人,扛着大扫把,到行动党支部企图捣乱;另一位党要惠泉,每在中华总商会举行重要会议时,故意提出不切实际的要求。文娱界他们的活动比较细致不露。

 

听说南侨女中有些同学肆意捣乱,不服从劝导,影响上课秩序。科梅先生要我实地了解,写段新闻。我拜访了几位教师,一位高老师告诉我较详细的情节。这群学生似乎为反对而反对。邪不胜正,新闻刊出不久风波就告平息。

 

民报开拓不出大视野,小型报条件不足,我这样一个新手也不成气候。但较后认识的人多了,挖掘新闻的方法相应增加。通过对单个项目的研究,配合适量采访,有时会“无新闻处出新闻”。

 

新闻工作是长年累月的奋斗,我那点有毛无皮的小玩意,放在今天只配滚灰尘,现在我绝对没有能力挑起记者的重任,连手机电脑都在排斥我。虽说后来转职商报,多看多学了些观人审物的小技,经验是谈不上的。

 

一般上,要当个称职的记者,主观客观上有重重阻碍。他需要略知或充实各科各门的学识,结交三教九流,对新鲜事物敏感度强;他还得是个品性善良的人、有同情心富正义感;他明白新闻事业可以颠倒是非,也可以治病救人。

 

美国的普利策新闻奖名震全球,一系列成名个案反映了:

 

1.      一个有良心负责任的访员,可以促成史无前例的社会改革。

2.      锲而不舍追查一件罪案,终于恢复一个人/一个机构的清白。

3.      纽约时报著名调查案例:水门事件,司法界腐化事件。

4.      越南战争:美莱村惨案。

5.      调查印尼政变,中东战争,印巴战争。

6.      深入矿井、黑社会、毒枭、政法部门、精神病院、歌剧院、犯罪现场进行调查。

 

这些在数十年期间先后得奖的新闻界勇士,是否个个具备金刚不坏之身?为什么他们胆敢站在权势的对立面?倘若有人问我:怕吗?我毫不犹豫回答:我怕!任何一种势力,都将捻灭一个生命于弹指间。想想雨石先生,二进二出报馆,二出二进狱门,迄今尚不知惹上何物,入狱何为。人地时的组合,大小国处处异样。大国如美利坚大开大合,不掩盖身上的伤疤,不把冯京当马凉;又不缺少刀山火海翻腾的勇士,揭恶追凶,济苦救难,不问时日短长。许多从业者在报人英名的照耀下,只考虑该不该对不对,毫不惧怕面临的灾难,谨守岗位,立下模范。

 

真勇士和假英雄的判别,读者了然于胸。我们无须“自我感觉良好”了。

 

作者为独立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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