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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的日短与情长

  • 卢丽珊
  • 19小时前
  • 讀畢需時 5 分鐘

三月延绵雨丝不绝,巴士车站碰到相熟报贩阿姨。


她约莫六旬末奔七,身高不及一米四的瘦小身板,永远披着僵硬及耳的短卷发,青筋浮现的双腿,经常外露于 不符年龄的碎花短小连衣裙。因为那天下大雨,超短裙下加了紧身裤。


我叫她,她一眼认出我,问我为何那么久没跟她买晚间报纸。我告诉她我妈妈2月26日过世,她皱纹满布,平时没表情的小脸露出诧异和难过,轻轻喊一声“我的天”,叫我不要伤心。说完,她矫捷的走远,薄薄的身影像融入空气中一样消失了。


妈妈生前是晚间报纸的忠实读者,从两份晚间报纸(《联合晚报》于2021年年底停刊)缩减到一份《新明日报》,她每天都看报和剪报。


我们每天不管出门多晚回来,一定为她带上一份晚间报纸。任何一天买不到报纸会迎来妈妈失望和失落的眼神。


阿姨的小报摊位于组屋区路边大洋伞下的简陋折叠桌椅,我们得开车经过跟她买,下雨天她会提着伞把报纸交到客人手中。我们长年跟她买报纸却始终不知道她的名字,妹妹有时特地绕道开车去支持她;雨天,我们会嘱咐她千万要保暖,碰到她穿上新的小花裙,我们还会甜言蜜语的称赞阿姨很漂亮,她会难得报以甜美一笑。


每年农历新年,妹夫还会送阿姨食品和红包,就是心疼那个风雨不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守着摊位的单薄身影。


妈妈走了,又失去一个报纸的读者,在数码媒体的大趋势前,看报纸的群众逐渐萎缩,像阿姨这样的报贩也逐年减少,人与人之间的点滴温煦已随之零落。


妈妈生前每个傍晚最期待阅读晚间报纸。
妈妈生前每个傍晚最期待阅读晚间报纸。

最后的消遣


早在妈妈过世前的两个多月,我们已不再向阿姨买报纸,癌末的疼痛夺走她最后一丝看报纸的力量和欲望,也快速蚕食她的生命。


一进入2025年,也就是妈妈生命倒数的两个月,她虚弱得连报纸都提不起来了。


从去年六月初一确诊就是末期,到接受化疗半年到身亡只有八个半月,她在化疗初期已放弃看电视,没有任何节目能引起她的兴趣。她也没有力量提起电话去找朋友聊天,而报纸成为始终陪着她的良伴知己。


化疗半年后无效,往后的两个半月,我们心疼的目睹她的状况急转直下,因疾病引发谵妄症而入院两次,一入夜即不由自主的胡言乱语,性情大变,白天则昏昏入睡,伴随间歇性的珍贵清醒时刻。


我因此在医院陪夜的时间多了,我会念一些她有兴趣的新闻给她听,在她耳边轻轻的念。即使知道她已经病重,来探病的弟妹还是会习惯性的从医院的超商带上一份《新明日报》。


有时,我也会买上一份到病房,假装生活如常,假装妈妈还是以前能看报纸的妈妈。


父母爱阅读,家中孩子也热爱阅读。
父母爱阅读,家中孩子也热爱阅读。

亲密的文字关系


报纸一直在妈妈生活中占据重要位置,甚至成为她生命结束前最后的消遣和爱好。


她年幼因家贫没有机会接受正统教育,上学的机会留给家中的男孩,17岁认识还在上中学的父亲后,她深受启发,也爱上看报纸,从报纸吸取知识。


妈妈多年来还养成剪报的习惯,看到喜欢的食谱、保健信息或专栏文章会剪下来,分类卷起来收藏。碰到她认为对我们有帮助的医疗信息,她会拿到我们面前,一字一句念给我听,希望引起我的兴趣。碰到我忙碌的时候,她会把剪报放在我房间的案前,希望我有空时会看到,或追问我有没有看到她的小小张剪报。所有的关爱尽在不言中。


癌症确诊初期,她还是能日复一日做同样的事,等待我们出去带回下午四点出版的晚间报纸,或踏着针车缝衣服。早上,她会坐在睡房窗沿,在阳光最充裕的时候把昨日的报纸重看一遍,然后把报纸剪下来。虽然她不时嘟囔着报纸“越来越没东西看”,看报纸还是她最珍惜的私人时光。


妈妈走后,需要用到旧报纸时,翻开都是不完整的报纸,都有被剪过的痕迹,心中不觉一怔。那是妈妈生活过的痕迹,那样亲密的善待文字、那样珍视报纸带来的精神粮食,甚至要珍藏它们。这可能是年轻一代人难以为继和难以理解的故事。


报纸的家庭地位


而对妈妈而言,看报纸又不仅仅是精神粮食而已。爸爸近六年前离世后,即使有儿孙为伴,她的世界已然残缺不全;唯有报纸能够无时无刻的陪伴,填补空虚和稀释深重的悲伤。我们天天犹如听从圣旨般为妈妈买报纸,一天都不能少。


报纸也是父母之间的重要桥梁,在他们初期相识相知之时,有年长三岁,家境富裕的爸爸扮演督导妈妈学习新知识的成分。这增添妈妈对爸爸亦师亦友的敬意和崇拜,更弥补妈妈无法上学的终身遗憾。


除了看报纸,他们还有无数一起看书的周末,蜜运期间也每周鱼雁往返,妈妈活学活用的文字一一展露在书信中。爸爸犹如情诗的书信更是不断点燃两个年轻人初涉的爱情。他们从文字中建立深厚的感情,往后更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园。


爸爸出生农家子弟,祖父却因重视教育而在南来柔佛州后在乡镇捐地创建小学,初衷是让十个孩子受教育成才,也惠及同村子弟。


然而祖父内心肯定也是忐忑的,他深知孩子学业有成,回来帮他开疆辟地的几率就会变得微小。终于时间证明命运对他颇公平,六个儿子当中,半数儿子包括我父亲留守耕地,半数中学改念英校,学成之后就另谋就业。


这些二战前后出生的叔伯父辈即使工作的出路迥异,却有个共同点,他们都一样爱看报纸。前三名年长的儿子看中文报,后面三名已转向英文报,甚至双语兼通。


等看报纸的日子


从我们出生开始,爸爸爱看报纸的形象历历在目。在他离世后,叔叔甚至爆料爷爷在世的时候曾追赶嗜爱看报的(少年时期的)爸爸,“成天报纸遮脸!”,责备他放学回来就醉心看报,疏于家里的农活,想起来都觉得非常有趣。


即使去世前在反复留医期间,抱恙的爸爸也靠报纸打发时间,他精神还不错时,我们当天得完整提供《联合早报》和《联合晚报》。



一前一后,相隔近六年,爱看报纸的父母双双离世,看报纸的习惯也在我们姐弟之间延续着,报纸将陪伴我们失去双亲的后半生。


报纸的生命短促,跟人的生命无异,意义和情意却深长。哪天再看到报贩阿姨,我们还会跟她买份晚间报纸,不只是为看报,还是为了跟她问个好,重温爸爸妈妈在家等看报纸的时光。


作者为本刊编委

图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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