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历史与文化之窗——一次不寻常的邯郸之旅（下）
第三天一早出发，走访娲皇宫、129师司令部、大洼村三地，均位于邯郸西面约85公里的涉县境内。说起来颇有意思：从神话走向历史，再 由历史进入现实。娲皇宫供奉神话人物“三皇”之一的女娲；129师是活跃在太行山的抗日将士；大洼村则是太行山农民用石头垒起、被称为“石头王国”的村庄。神话、历史与现实，以各自不同的面貌展现在眼前，引人遐想。
象征“华夏始祖”的娲皇宫
曾经的华校生大多知道女娲补天的故事，但鲜有人知道，在中华文化发祥地的中原，竟有一座如此瑰丽壮观的娲皇宫（图1）。它建在近千米高的太行山支脉——中皇山主峰山壁一侧，基座位于突出山壁的长条平台上。平台以石砌护栏环绕，两侧为梳妆楼、迎爽楼，中间依次为钟楼、鼓楼、山门、牌坊，古色古香。
正面牌匾上方中央写着“华夏始祖”，两侧为“神恩浩荡”“思远厚德”大字。三层主楼娲皇阁高23米，紧贴石壁而建，自下而上为“清虚阁”“造化阁”“补天阁”。阁内木梯相通，从 补天阁俯瞰下方，是一口偌大的补天池，令人不禁想起先秦和东汉典籍《山海经》《淮南子》《风俗通义》等书中，对女娲造人与炼五色石补天的记述。
美丽动人的神话，承载着先民对自然和世界的原始想象与解释。女娲或许正是母系时代女性形象的光辉象征——大地之母。随着父权社会的形成，她与伏羲、神农或燧人氏并尊“三皇”。从荒茫远古到五帝，从人们熟知的尧舜进入夏商周春秋战国，再到秦始皇一统天下，历朝历代延续至今。悠悠历史，泱泱大国，在漫长岁月中淬炼出中华民族的道德品格、世界观与文明精神，博大精深，领袖群伦。
出于对女娲的崇敬，我们以耄耋之躯，放弃乘坐缆车之便，选择略带惊险的敞开式滑车，一路盘旋上山，直抵娲皇宫。据说此处早在两千年前的汉代便有小庙，1700年前北齐时期已具规模，至明清方形成今日所见之格局。置身仿佛神话天庭之中，不禁自问：幸乎？缘乎？
尤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娲皇阁背后有九条铁链与岩壁相连。据说当游客拥挤时，楼体会微微晃动，铁索作响，因此又有“活楼”“吊庙”之称。
步出娲皇阁，右侧是一道高约4.5米、宽1.5米的石壁，密密麻麻镌刻着《娲皇宫刻经》《思益梵天所问经》《十地经》《佛垂般涅略说教诫经》《佛说盂兰盆经》《深密解脱经》《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等六部经文，共计十三万余字。字体端庄灵秀，被誉为“天下第一壁经群”。
近旁还有石窟“眼光洞”和“蚕姑洞”，面积各约六立方米，洞内有女娲造像，石壁上亦刻有佛经《十地经》。所见佛经多刻于北齐时期，娲皇宫深厚的文化底蕴，由此可见一斑。
刚下过细雨，滑车因安全原因关闭，我们只好徒步绕行“十八湾”下山。山路陡峭曲折，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山麓。山下矗立着一尊高大的白色女娲雕像，我们驻足瞻仰一番，方才心满意足地朝第二个目的地——129师司令部进发。
八路军129师光辉历程
其实，我们原先并不知道邯郸一带曾发生过如此惊天动地的革命历史。129师是抗日战争时期国共合作背景下成立的一支重要部队，由刘伯承、邓小平领导，司令部设在邯郸市涉县西北约4公里的赤岸村。
八年抗战期间，129师转战太行山，并在百团大战中重创日军。部队兵力从最初的数万人发展到后期二十余万人，建立了晋冀鲁豫抗日根据地，成为中共领导下三大主力部队之一。1946年国共内战爆发后，刘伯承、邓小平率部千里跃进大别山，成为后来改变中国战局的重要力量之一。
午后来到赤水湾大桥。大桥长790米，为钢结构悬索桥，桥宽52米。正面是一座高耸拱门，供车辆通行，两旁各有较小拱门供自行车与行人通过。大桥横跨清漳河，一端是赤水湾古镇，一端是赤岸村。
桥梁雄伟壮丽。我让司机停车，伫立桥前。小拱门两侧写着四行红色誓言：“不怕困难，不怕牺牲”“勇于担当，勇于胜利”，十分醒目。河面宽阔，流水潺潺，仿佛承载着沉重的历史记忆，缓缓流向远方。
此刻，我们正置身于当年的革命根据地——如今的历史文化名村赤岸村。村庄依旧，农田如昔，但两千多名村民，在红色旅游带动下，如今生活也有了新的奔头。
我们先瞻仰一组铜雕《刘邓和他的战友们》，雕塑表现129师六位主要领导——刘伯承、邓小平、徐向前、李达等人。众人身着军装，神情沉稳而从容（图2）。
随后依次参观129师司令部陈列馆、将军岭、司令部旧址与胜利广场，感触良多。
其一，这里不仅走出了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还培养出2位元帅、3位大将、18位上将、48位中将、295位少将，以及近百位担任国家重要职务的领导干部，被誉为“中国第二代领导人的摇篮”。
其二，刘伯承、徐向前等元帅及多位将领的骨灰，或撒于太行山间，或部分安放于此。将军岭巍然肃穆，仅次于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英灵在山巅，瞻仰在人间——生逢其时，气吞山河；死得其所，万民敬仰。
其三，129师司令部旧址为典型北方四合院格局。下院为司令部办公之所，上院为刘邓旧居，后院兼作他用，并设有防空洞。如此普通的一座院落，却曾是指挥千军万马、改写历史进程的中枢，其精神力量耐人寻味。
其四，129师陈列馆建于1996年，为两层建筑，规模宏阔。馆内陈列将士遗照、战斗场景、武器装备以及文化活动资料。我特别留意到展柜中抗战时期赵树理创作的《李有才板话》《小二黑结婚》残本：前者揭露地主阎恒元操纵村政、虚报“模范村”的行径；后者描写青年农民反对迷信、争取婚姻自由的故事。
展厅里还有一台简陋的印刷机。据介绍，抗战时期正是这样的设备，曾印刷早期《人民日报》和《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令人惊讶。
走出陈列馆，心绪久久不能平静。抗战之艰辛，理想之崇高，于此尽显。正所谓：万丈高山，起于微尘。
太行大洼村石头城探秘记
下午4时离开129师司令部旧址，一路盘山越岭，几公里的距离，车子走了整整一个钟头，偶见路旁一簇院落，老者闲坐，悠然自得。太阳西挂，周遭静谧。蓦地眼前一亮，前方一条河道，对岸太行山壁直插云天，行草“大洼”二字赫然出现。我们在石桥上雇一辆三轮摩托车，从方正门拱洞进入一个有别于娲皇宫和129师的迥然不同的世界！
石头的围墙，石头的房屋，石头的拱桥，石头的街道，石头的围栏。大洼村令人瞠目结舌，这个占地7平方公里的村庄，全以石头构筑，铺天盖地都是青石、卵石、石英砂岩、石板。明清以来，唯一的张姓家族便隐居在此，就地取材，依山顺势，凿石建设家园（图3），他们以务农和狩猎为生，经历了28代，村内能工巧匠，从选址、布局，到采石、加工，再到建屋、筑路，500余年的投入和扩展，付出艰辛的劳动，结出智慧的果实，俨然是一座堡垒般的石头城。昔日骡马与推车当道，如今汽车、摩托车与行人穿插其间，古老与现代的交织，别有一番景致。
徒步赏景，最贪婪的莫过于手机的镜头。石头城三面环山，一侧邻河。河道宛若护城河，可惜此刻干涸无水。我们绕城一圈，然后弃车饱览奇景。石板路蜿蜒伸展，穿越石头拱桥，通向高处。路两旁石屋密布，或层层叠叠，栉比鳞次，高低错落，形同大小布达拉宫（图4），真是一绝！街道两旁石墙高筑，我们沿着斜路拾级而上，居高临下，所见另有一番情趣。高处曲径通幽，别有景致。手机镜头留下各式各样石屋，石缝小树挣扎成长，一处南瓜藤蔓绿叶茂盛，大南瓜深藏其间，为充满张力的石头建筑，增添一抹难得的柔和感。一路上，手机还捕捉到充满生活气息和人文色彩的镜头：这里有“重点保护历史风貌建筑”、“布达拉宫客栈”、“翰墨香”、“传统手工”，以及各显神通的民宿，如“观山小居”、“石头国农家乐”、“梦幻之家”等等，扑面而来，目不暇接。最后来到石头城制高点，远处矗立三座典型的太行山峰，近处有木结构度假屋，前方是充作表演用途的石板广场，中间一排红色的长条台阶，将度假屋与广场隔开，台阶一侧白色底板上，“爱在大洼”四个白色镂空大字，与红色的爱心图案交相辉映，既醒目，又温馨，正是我们此刻心情的最佳写照。
离开石头城，夜幕降临。车子在群山之间盘旋起伏，仿佛置身茫茫大海，破浪前进，叫人心潮澎湃。神话中的女娲、刘邓的129师，数百年不烂的石头城，在心坎里发酵，虽无美酒，却拾得非诗一首。
《女娲，您在何方？》
天塌了
太行拜谒娲皇宫
悬崖绝壁高千米
举头仰望生敬畏
天还是蓝的
倒映一口补天池
一切都那么完美
难道世道会再起波澜
补天身影已远
唯闻山风呼啸
君不见刘邓大军战群魔
将军岭英灵护大地
自作孽不可活
天塌下来自己扛
大洼村一片祥和
人间久安在深山
图5
邺城博物馆重现北齐文物
今天是邯郸之旅的最后一天，行程十分紧凑，一般是耄耋之年难以承受的，但我们还是扛过去了。一早在酒店用餐后便乘车朝南赶路，近一小时走了50公里，来到邯郸临漳县的邺城考古博物馆。
邺城兴于春秋时期的齐国，东汉重镇之一，曹操的安葬地。北齐以邺城为国都，六位皇帝在位28年，皆笃信佛教，继承北魏和东魏佛教传统，发扬光大。皇家寺院多达四十三所，出家僧尼数十万，仅都城就有僧尼八万，崇佛之盛可见一斑。但直至2012年，历史上早已消失的邺城，发现大型北齐皇家寺院，并出土数以千计的佛教造像和文物，被誉为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邺城后在原址建立邺城考古博物馆。无独有偶，2009年安阳县西高穴村发现曹操高陵，我们曾亲临参观，为其建筑之壮观，规模之宏大，展品之丰富，说明之详尽而感到震撼。短短几个月内，我们有幸邂逅邺城两处重要历史古迹。邺城的实体早已荡然无存，但博物馆和曹操高陵，见证了邺城当年的繁华和中心地位。
邺城考古博物馆于2015年末正式开馆，展出邺城遗址出土的佛教文物178件或组，有北魏、东魏时期制作的，但我更在意北齐的佛造像继承了北魏的传统，开创出一种崭新的面貌（图5），是在大同石窟、龙门石窟所看不到的，也弥补了南北响堂山石窟所见的不足。北齐石造像的艺术特色有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北齐白石覆钵塔：融合印度笈多元素和中国特色，是世界罕见的艺术珍品。第二，薄衣贴体：表现手法，佛身衣纹紧贴身体，如同被水浸湿，传达温润内敛之气韵。第三，形神之美：佛像身形显示其脱俗潇洒，佛像面容传达一种洞悉哲理的智慧。第四，龙树背屏式：邺城佛造像独特造型，背屏由两棵大树（通常是菩提树）的树冠交织而成，上有飞天和塔，佛端坐于背屏下，下方有菩萨或弟子，立体感强，体现了对祥和与美好的追求。
邯郸市博物馆
馆藏丰富多彩
离开邺城，我们来到邯郸成语街， 笔直的马路上方，横跨一道道五彩牌子，展现邯郸人引以为傲的成语之都。常见成语如前车可鉴、忘年之交、四海之家、疾风知劲草、安然无恙、高城深池、价值连城、一言九鼎等，一个个闪过车流，不见尽头。在小区匆忙用过魏县大锅菜快餐之后，驱车赶往邯郸市博物馆。它于2012年落成，规模、设计、功能等方面，堪称国家一级。外观酷似古代官帽，侧面如同书卷，巧妙结合，文气盎然。博物馆广场中央矗立一座不锈钢雕塑，三个回旋上升的圆环相互交织，象征蒸蒸日上。圆环表面浮雕源自春秋战国时代赵国青铜器的夔纹，文化底蕴深厚。
邯郸博物馆为全新建筑，馆藏丰富。一层展示战国时期三匹形态各异的青铜马（图6），长20厘米，高十几厘米，或行走，或伫立，或觅食。它们出土于赵国王陵，比汉代著名的“马踏飞燕”青铜马要早400年左右。二层临时展厅推出成语版块，设计新颖，加深了对邯郸作为成语之都的了解和热爱。三层以“甘丹风华”（邯郸古称）为主题，是认识邯郸的文化窗口。四层展示邯郸磁州、古代佛教造像、古钱币等。博物馆展品林林总总，除了国宝级的青铜之外，我们感兴趣的是邯郸博物馆珍藏的北齐佛像石刻摆件，精雕细琢，堪称“北齐风格”的佛教艺术瑰宝，印证了在响堂山和邺城考古博物馆所见的一切，它们是北齐给后世留下的重要文化遗产！
北方江南：古城水城太极城
下午3时，我们赶往位于市区以北15公里的广府古城——此行最后一个景点。我们必须在两个小时内，把古桥、古城、水城、太极城，尽收眼底。它们位于一处方圆30平方公里的湿地中央，积水处处，河道贯穿，芦苇丛生，鱼游鸟飞，一派北方江南景象。滏阳河上，一座古色古香的石桥“弘济桥”横跨两岸，为单孔双敞肩石拱桥（图7），主拱券似长虹飞架，其两端各肩负两个小券，优美别致，引人入胜。古城历史悠久，城墙高耸、周长4.5公里，护城河长5公里，雄伟壮观。登上城楼远眺，碧水蓝天，一望无际，令人心旷神怡（图8）。古城内还保存杨式太极和武式太极的创始人杨露蝉故居和武禹襄故居。杨露蝉（1796-1872），重武德，祖孙三人曾在北京教拳，对传播太极拳功劳极大。武禹襄（1812-1880），重钻研，奠定了武式太极理论基础。一生不以授徒为业，故武式太极流传不广。两位太极拳先辈在广府古城内的故居，吸引四方游客前来打卡，我身处其中，与有荣焉。
雁过留声，人过留影。邯郸之旅，孙师傅带二老，畅游古迹、太行山、一二九师、娲皇宫、博物馆、明代古桥、广府古城等，终于来到尾声，身疲心悦，第一次乘坐高铁商务舱，舒适自在，两小时走了450公里，回到北京。耄耋窃思，如此充实而顺畅的旅程，也唯有在今日的华夏方能实现！
作者为特约撰稿人
图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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