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历史与文化之窗——一次不寻常的邯郸之旅（上）

雨石
13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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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未如此“孤单”地走进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天地——邯郸。熟悉，因为她是延续3100年历史的文化名城，古赵国之都，成语之源，神交之地。陌生，因为走遍大半中国，却从未真正踏上这片古老的土地。

早闻“邯郸学步”，却不知邯郸究竟何样？它的山川风貌、历史积淀我始终心向往之。上次随团参加中原之行，走访郑州、洛阳、南太行、安阳、开封等地，巍巍太行山，征服了你的心灵，但行至南太行大峡谷便止步，未能北上邯郸，错过自邯郸进入东太行的机会，至今耿耿于怀，难以释然。

二老自由行收获满满

初秋时节，二老借北京访友之便，乘高铁南下，两小时走了400公里，抵邯郸高铁站，先前安排好的师傅兼向导孙先生已在高铁站等候，接过小旅行箱往外走，蓝天白云，阳光强烈，广场宽阔。我们在剪纸式的红色市标前留影。邯郸的历史文化景点，比我想象中要丰富得多。

以邯郸为中心，我们计划了4天的行程。第一天前往邯郸西南46公里外峰峰矿区与武安市交界的响堂山石窟，感受鲜卑人北齐时期的“中国石窟艺术缩影”。第二天探访邯郸西北125公里的东太行，攀爬行走10公里，近两万步，从南天门经中天门直抵北高峰，虽几近力竭，却满心欢喜。第三天西行百余公里外，游览娲皇宫和129师旧址，前者坐落于近千米高的太行山壁，险峻异常；129师则是抗日战争时期刘伯承、邓小平领导的八路军司令部旧址。返程途中，车子在高山峻岭盘绕多时，进入大洼村，一睹太行山村风貌。第四天上午参观曾为北朝六国都城的邺城考古博物馆，下午沉浸在邯郸市博物馆，逛成语文化街，随后前往西南34公里外的广府古城，乘电瓶车穿街走巷，登城览胜，傍晚6时，再乘高铁返回北京。

这是一次难忘的自由行。一则行程全靠微信往返商定，灵活高效；二则不同景点各具特色，体验丰富；三则司机兼向导专业负责，服务周到；四则经济实惠，随走随吃，三人成一家，品尝不少地道美食。这种新的旅游方式，让我们感受到时代的便捷，行动的自由，仿佛忘却自己的高龄了。

凝固山体的艺术博物馆

响堂山石窟有南北两处，相距15公里，皆位于太行八陉之一的滏口陉地带。此处过了滏山便进入太行山脉，地势险要，自古为兵家重地。战国时期赵国以邯郸为都，为七雄之一，公元前222年被秦国灭亡。秦汉以后，邯郸仍是经济、军事要地。公元200年，曹操曾在此地大败袁尚，为后来的曹魏政权铺路。响堂山石窟开凿始于东魏末年，盛于鲜卑人政权、笃信佛教的北齐（550-577），距今1400余年。

南北响堂石窟共十六处，南七北九，南窟规模较小，北窟恢宏壮阔。摩崖造像450余龛，大小造约5000尊，虽经历古代毁佛和近代盗劫之灾，许多造像残缺不全，甚至成了“空洞”。但艺术之魂犹存，每一窟皆为当时匠人的心血结晶，所以窟窟有宝，汇成一座凝固于山体的艺术博物馆。我注意到以下几个特点。首先，北齐时期的佛像，已摆脱北魏后期削瘦挺拔、衣褶裹身的风格，转向体态丰腴，神慈可亲，衣褶浅薄，纹理简洁，开启了唐代造像的审美先声。其次，在建筑艺术上，北齐巧妙结合印度的塔式与中国传统的建筑形制，创造“塔形窟”这一独特形式，保存融合中印特色的早期佛教建筑风貌（图1），堪称中原石窟艺术的创造性贡献。第三，响堂山石窟的装饰浮雕，更显瑰丽多彩。石窟中随处可见龙纹、凤纹、卷草纹、几何纹、垂鳞纹、涡云纹、连珠纹、摩尼宝珠、莲花、宝相花等纹饰，佛像背光和窟顶的飞天形象巧夺天工，令人叹为观止。

华严洞、千佛洞、大佛洞

南响堂石窟中，以华严洞、千佛洞最为精彩。华严洞因石窟内壁刻有《大方广佛华严经》而得名，高5米，宽和深各6米余。主尊释迦牟尼高约1.6米，坐姿，头部虽缺一角，依然佛容慈祥，和蔼可亲，是响堂山全部石窟中保存最完好的一尊（图2a），背光莲花瓣、七尊小佛和众飞天乐伎均完好，是北齐窟最具代表性的佛像之一。

千佛洞给人的印象又不一样：多姿多彩，布局合理，雕艺精致。洞内三面设宝坛，上立佛、弟子和菩萨五尊造像，四壁大小雕像逾千，如众佛下凡，故有千佛洞之谓（图2b）。石窟顶部中央色彩缤纷，中央雕莲花，四周飞天成对相望，箜篌、笙箫、琵琶之声仿佛回荡其间，令人恍如置身轻歌曼舞的美妙仙界。（图3a）。

北响堂石窟的大佛洞，是响堂山最早开凿的皇家石窟，洞高、宽、深各约12米。入口上方凿有三个采光明窗，洞内设有硕大中心柱，柱上分别雕刻三世佛，每尊佛像两侧立有胁侍、菩萨。正面宝坛上端坐着主尊释迦牟尼（图2c），背后浮雕火焰和七龙穿插其间，莲花、摩尼宝珠、宝相花交相辉映。

我尤为喜爱大佛洞内的“宝相花”（图3b）。此非现实之花，而是集莲花，牡丹、菊花的特征，以及地中海一带的忍冬、卷草纹，中亚的葡萄、石榴等于一体的艺术之花，象征圣洁与庄严，艳而不俗。石窟中心柱四周石壁和顶部刻有许多体型较小的佛、菩萨，龛下基坛还刻上风神王、火神王、树神王、河神王、象神王等神，造型精妙，雕艺上乘。整体而言，大佛洞的造像、浮雕，纹饰堪称北齐石窟艺术的典范。北齐皇帝高洋十分重视大佛洞的修建，并在洞内中心柱上方密室安放其父高欢的石柩，但早已被盗掘一空。

已故著名历史学家范文澜曾评曰：“大佛洞可与龙门石窟宾阳洞、巩县第五窟、云岗各大窟相媲美。”北京大学考古系教授宿石更言简意赅：“中国石窟艺术的缩影在响堂山。”

令人痛心的是，因历代毁佛思潮和近代盗劫走私，响堂山石窟大量国宝级文物被毁或流失海外，佛首、佛手、雕件，散落在欧美、日本等地（图4a、4b），成为永远的伤痕。何年何月，这些文物可以踏上归途，作为中华民族复兴的献礼，重新投入响堂山怀抱，让这处在新中国一直受到高度重视，1961年国务院颁令保护的艺术瑰宝，发出更灿烂的光芒！

刻经：抹不去的文化痕迹

北齐的历史虽不足30年，却在中华文明的长河中留下不容忽视的一笔。这个由鲜卑人高洋（文宣帝）建立的政权，在文化上承前启后。以鲜卑族的身份，找到一个切入点，在中华文化漫长历程中留下光辉的篇章。乍看不可思议，其实有其内在逻辑，印证文化长河的兼容并蓄滚滚向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挡不住也切不断的。宗教如是，艺术如是，甚至书法亦如是。响堂山石窟不仅是佛教传播的重要遗迹，更是中国石刻艺术的一座里程碑。早在那个战火纷飞年代，有识之士已意识到，石雕虽坚，亦有毁坏或流失之日，而刻石壁上的经文，流传千古，有利于弘扬佛教，响堂刻经成了中国刻经文化的源头，被誉为“中华第一经”，无意间也为后世留下那个时代的书法印记，贡献殊大。

响堂山刻经的书法意义

响堂山的刻经，主要分布在南响堂山和北响堂山两大石窟群，包括南响堂山华严洞的《大方广佛华严经》；般若洞的《文殊师利所说摩诃般若波罗蜜经》《般若经》；阿弥陀洞的《妙法莲华经观世音普门品第二十五》，以及北响堂山刻经洞的大量镌刻经文，如《维摩诘经》《无量义经德行品第一》《弥勒成佛经》《孛经》《胜经》等，还保存了署名北齐晋昌郡开国公唐邕的《唐邕写经碑》。

这些刻经文字的书体，最大的特点是“以楷写隶，间有篆意”。笔法方圆兼顾，无大起伏，以含蓄为主，柔中见刚。整体风格“瘦不枯，肥不腴”，是楷、隶、篆三种书体融合的典范。北齐之前，篆书不兴，隶书渐退，楷书初现，响堂山刻经在隶书的基础上吸收楷法并大胆创新，摆脱前人隶书的笔画繁复，吸收楷法的自然方正，简洁疏朗，使北朝书风顺利过渡到隋唐。

有了洞窟上的永恒文字，后人才知道名不见书法史的北齐卓越书法家唐邕。他是太原晋阳人，北齐文宣帝重臣，“频年出塞，邕必陪从……官封晋昌王”。唐邕花了4年时间（568-572），主持刻写《维摩诘经》等四部经文和《唐邕写经碑》，虽非全部出自一人手笔，但《唐邕写经碑》极具代表性（图5），“刀法洗练，意蕴悠远”，不愧为一代书法大家。响堂山石窟刻经不仅保存了佛教经典，而且为后世留下珍贵的书法艺术遗产。康有为在《广艺舟双辑》中对响堂山多处刻品，多有赞誉，鲁迅亦曾在日记中记载过购藏响堂山刻经拓本的佳话，可见其影响之深远。

如此美景何处寻去？

次日如愿，从邯郸市区驱车百余公里，向东太行进发。一路叠嶂翠绿，忽见路旁山壁硕大的红色吹号手雕塑，远眺山地岩壁巨幅群像，重现抗战岁月的豪情。山下村镇人家的白墙上，都写着一个个硕大的“福”字，温馨醒目。

车子随即进入东太行游览区，经过绿草如茵、花枝招展的“彩色太行”，我们乘缆车到达半山的南天门，接下来才是考验“路遥知马力”的时候了。从南天门开始攀山越岭，绕山而行，经中天门，再到北高峰，一路感受地理学家郭康于1988年发现的嶂石岩地貌奇观，2009年被中国地理学会评选的“中国地理百年大发现”之一。如今，嶂石岩地貌，已与张家界地貌、丹霞地貌并称三大砂岩地貌奇观。慢行在玻璃栈道和绝壁山路上，感受身边的鬼斧神工，别有一番乐趣。嶂石岩地貌由厚层砂岩与软层泥岩组成，岩龄不少于上亿年，它是山体底部软岩长期被侵蚀后，上方坚硬砂岩在重力作用下挤压、垮塌、据守而形成的特殊地貌（图6）。近观形态千奇百怪，或由嶂石整齐砌成的巨墙，铺天盖地，十分壮观；或成片叠加，厚薄深浅不一，像怪兽出洞，遐想翩翩；或大小混杂，如地震劫后，巨石悬空，我们行走的玻璃栈道道头上便设有铁网，防备岩石砸下；或如高耸天柱，由不规则嶂石堆成，宛如一座座巨塔。我去过不少丹霞地带，也到过张家界，总觉得东太行的嶂石岩地貌，变化万千，与众不同，有太多难以言状之处。太行山占地辽阔，嶂石与绿色植被却能和谐共生，我们置身在刚强与柔和，高山与峡谷，突兀与蜿蜒之中，有一种天人合一的浪漫。从高处远眺，山岭起伏，山路贯通其间，如万里长城向远方延伸。赤壁丹崖如屏如画，绝壁嶂谷幽深莫测。如此美景，如此大气，何处寻去？

太行一柱顶天立地

二老这次是豁出去了，7小时走了十公里路，自南至北，途经玻璃栈道、龙头崖、四方桥，难得有机会乘飞船飞渡两座大山，空中观赏回声谷，还省了不少脚力。进入中大门，又是漫长的山路，我们陶醉在嶂石空隙长出的一盆盆白菊，令人惊艳（图7）。指示牌显示“太行一柱”就在前头，走啊走的，漫无尽头，脚步愈觉沉重，体力逐渐不支。向导一再激励，“快到了，快到了。看！前面不是有一座电梯吗？”哇，果然是一座蓝色的现代化玻璃电梯，专为太行一柱而设。万没想到，我们竟站在电梯最高处，仔细一算，是第24层。我们一路爬坡前行，不觉来到一千多米高度。电梯急速降至底层，太行一柱尽收眼底（图8）。因电梯下不了峡谷深处，我们是名副其实俯瞰这座百米高的天柱，看出来是从旁边山体分离出来的，孑然独立，如佛塔擎天，顶天立地，顿觉自身的渺小。重返第24层，抖擞精神，向北高峰挺进，时间是下午3时，已走了5个钟点。我们加把劲，朝“大小洞天”的方向走去，来到“天瀑生烟”。它位于海拔1300米的山巅，垂直落差100余米，恍若流水从天而降，汇入天镜湖，一动一静，画卷美极了。隔着瀑布，山体隐约可见“山盟海誓”红色草书。二老在瀑布下方留影，誓言已无意义，让天瀑见证我们共同走过近60年的人生旅程吧（图9）。

不久，远远就看见山上出现“北高峰”三个白色大字，但脚下的路途却那么遥远。这是最后的努力，至少必须到达山麓，从北门乘摆渡车及时下山。就算身躯散架，也要拖着双脚完成这段路。北高峰在招手，加油！也不知如何竟走到这最后一站，有幸在指示牌前留影，任务完成了！山外有山，如果要继续前行，还需要绕个大圈，从一重天走到九重天，时间、脚力和体力对我们来说已到极限。心想即便能走到九重天，恐怕也回不来了。下山途中，忆起嶂石缝间曾见到的一丛野白菊，洁白如雪，坚韧似玉，精神为之一振，边行边吟：

石壁捧出一盆花，

太行巍峨妩媚多。

大刀只往敌寇砍，

鲜花献给四方客。

作者为特约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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