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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新加坡重新学过年

  • 徐海娜
  • 19小时前
  • 讀畢需時 7 分鐘

新加坡是一个华人占人口多数的国家,但新加坡人常被外人误以为是“香蕉人”。新加坡人也不时自嘲,华语不够好,华人的文化传承不够好等等。说到文化传承,人们对后辈、对年轻一代的失望,也总是溢于言表。但在新加坡居住多年,并度过许多个农历新年的我却觉得,新加坡的华人文化很有特色,华人文化也并没有失去代代相传的土壤,只是,有时候需要换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才能乐观起来。所以,我想从一个外来者的角度,分享一下我的观察。


异族朋友教我过华人新年


我记得自己在新加坡过的第一个农历新年,是在一个印度邻人家里。那时,我们一家刚刚搬来新加坡才半年时间,一切都在懵懵懂懂之中,就迎头赶上了一个华人最隆重的节日。那天,我那热情的印度邻人邀请了一些来自不同国家的朋友相聚,我们是在场的唯一华人家庭。于是,主人就邀请我主持“捞鱼生”作为开场。我和我先生面面相觑,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捞鱼生”这个词。接着,最好笑的场景就发生了,一个印度人和一个泰国人开始手把手地教我们一家华人如何过华人新年。尽管这样的尴尬往事不堪回首,但这件事也令我对新加坡独特的新年习俗印象深刻,并对新加坡的华人文化生出好奇心。


初来乍到那几年,我依然没有完全结束在香港的工作。当时我和一个公司的创作团队在完成一个名为“和爷爷一起过的那些传统节日”的系列电子互动童书项目。这一系列由10个小故事组成,每一集围绕一个传统中国节日来介绍有关该节日的常识,包括起源、传说、习俗等等。电子互动童书的形式,让香港的小朋友不仅可以用自己的感官来了解故事,同时还能通过电子设备与故事开展互动游戏。我把故事的主要人物设定为香港出生的晓文和中国北方出生的晓文的爷爷。如何设定人物的出生和生活背景,其实经过了几轮深思。我发现,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中国,就算都是同祖同宗,但在时间和空间不断演变之下,各地的节庆习俗都不相同,有的甚至可以说天差地别。不同的人物背景设置,有利于小朋友打开视角,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并引起小朋友对表面不同之下那种共同的精神内核的好奇心。在香港生活了十年的我,搬来新加坡之前,曾被友人告知,一切和香港差不多,适应起来会很快,却不料还是有天差地别之处。来到新加坡,我的视角,也跟着更宽阔了。



“侨批”原来是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书信汇款和物品


因着好奇心,我一边努力了解新加坡的文化,一边翻阅很多关于节庆的参考书。尽管这个节庆系列童书与新加坡无关,但在创作过程中,我对各地华人源远流长的节庆文化也有了更深入的认识。我越来越觉得,节庆对于一种文化是否能够传承和怎样传承下去,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而新加坡人非常注重节庆,几乎每个节日,商场、超市都有大量应节商品,官方和民间都有很多庆祝节日的活动。在今年滨海湾的“春到河畔”灯展中,除了传统节目,歌舞和花灯等,人们还看到一个“侨批千里报平安”的展览。原来“批”在闽方言中约等于“信”,“侨批”指的是海外华侨通过海内外民间机构,汇寄回家乡的书信、汇款和物品。人们通过这场展览看到了属于过去的“红条封”(中式竖立信封的一种,中间有红色长条)以及带有“花码”(一种数字表达法)的手写书信。常常与侨批一起寄出的物品,包括虎油,白花油,香料等,有的到今天仍颇受欢迎。一封封寄往家乡的新年侨批,装着早期移民的辛苦钱,装着远隔千山万水的牵挂,也装着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寄托。这是新加坡晚晴园——孙中山南洋纪念馆与中国福建省档案馆一起为“春到河畔2025”设立的特展。新加坡很多民间机构都在这样孜孜不倦地用各种方式,讲述着华人移民的故事,表达着对文化传承的关注。


连来自中国内地的朋友也说,新加坡年味儿很浓


有一年,我一位中学同学从澳洲来到新加坡度假,那时正逢农历新年前夕,新加坡处处张灯结彩,十分喜庆。海外生活多年的同学在新加坡感受到了浓烈的“年味儿”,思乡之情竟在位于赤道的异国他乡被抚慰到了。其实,新加坡每一个华人节日,几乎都被隆重地庆祝着,就连来自中国内地的朋友也说,新加坡的年味儿很浓。有一年,我还应邀去朋友家,一起亲手制作新加坡过年不可或缺的黄梨挞。如果这时再有人跟我说,新加坡华人文化早已式微,我是无法苟同的。


有一些节日或者节日习俗,虽然透着浓重的乡土气,有时会被年轻一代嫌弃,但却没有人能说新加坡人过节过得不够认真。可是,传统节日习俗被年轻人嫌弃,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谁在年轻的时候喜欢受拘束?谁在年轻的时候喜欢遵循传统?谁在年轻的时候不想耍帅、不想扮酷?年轻人抱怨自己被逼着在过年的时候走亲访友,但有了家庭和孩子的时候,他们说不定想要主动去走亲访友。其实,我也是这样,只有小的时候喜欢过年。年轻、没有孩子的时候,我也曾非常厌恶过年的繁文缛节,但是,当我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并且能够把父母接来身边一起过年的时候,我竟然比我的父母还用心,年夜饭还曾折腾出个不知道哪辈子流传下来的“八盘八碗”。



认真过节,就是表达对自身文化“在乎”


节庆,不管人们之间的习俗差异有多大,都是一种对共同文化的关注和确认。我们认真过节,就是在表达我们对自身文化的一种“在乎”。我们过哪一种节日,也是我们对生活方式的一种选择。就在人们出于对文化传承的担心和焦虑,想要抱怨人心不古,文化断流的时候,我们不妨把焦点放回儿童身上。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今年立春那一天,我受友人之邀,参加了一场社区迎春晚宴,我被一个能够不假思索回答出“农历新年要庆祝15天”的小朋友感动到了,为此我曾撰文《传统佳节是华人文化定海神针》,发表在《联合早报》上。小朋友的回答背后,其实是父母亲眷经年的教育。


华人过年,除夕要回家,要团圆,要和家人在一起,一般没有人会在除夕夜邀请朋友,因为除了自己家,除夕好像呆在哪里都不合适。当然,远离家乡的除外。有时候,我家也会邀请一些过年回不了家的留学生一起吃年夜饭,过除夕,就是想要在异乡为他们制造类似于家的温暖气息。家就是华人的精神本源,其他社会关系都在除夕这一天隐退。从大年初一开始,我们由近及远地开始拜年,社会关系逐渐从家拓展开去。过去,在我的老家,大年初一,要去祖父母家;大年初二,要去外祖父母家;接着按着亲疏,继续“走亲戚”和访友拜年,到正月十五就差不多走完了。十五就不再去拜年了,而是要走出家门,加入陌生人的狂欢。白天看花车巡游,龙飞狮舞;夜晚看群灯竞艳,火树银花。真是“灯烧月下月如银”“满街珠翠游村女”。从除夕到十五,我们从家出发,到熟人社会,再到陌生人社会,这15天就是华人文化、华人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的浓缩与象征。


同时,我还想到,若要谈文化的传承,小朋友对节庆的天然好奇与热情,绝不可被忽略与浪费,因为,真的会“过时不候”。我的孩子幼年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香港,我记得,有一年中秋,我给刚上小学的他买了一盏会发声、会闪烁的手提灯笼。傍晚时分,他一手举着灯笼,一手戴着若干荧光棒做成的手镯,高声唱着歌,沿着沙田的城门河,大步流星,一路走到沙田公园。他的欢乐和热情也感染了沿途的小朋友,好多小朋友都跟在他的身后,举着灯、唱着歌,结伴前行。然而,之后第二年中秋,他不再对荧光棒和灯笼感兴趣,也不再欢歌,兴致完全投入到猜灯谜的活动中。他和他的小伙伴猜中了好多谜语,在沙田公园赢得了一大包的小礼物,非常开心。可是,第三年中秋,他竟连去赏中秋灯会的兴致提不起来了。


到了一定年龄,都会有些东西要抛之脑后的,我曾经这样感慨。有些东西,就像是兴高采烈过节这种事,孩子一旦抛开,不知何时,才会再回头看一眼。因此,我努力地参加孩子学校的一切节庆活动,也要求孩子逢年过节必须要和远方的亲友相互问候,希望我们能通过这些不同于寻常日子的节庆,让我们的文化在孩子的大脑中多一点印记。那时候,我是那样悲观,但现在,我从这样的悲观里面,也从新加坡人的悲观里面,发现了一种共同的东西。那就是我们依然有我们的坚持,我们依然在大张旗鼓地庆祝我们华人的节日,我们依然葆有我们的生活方式。虽然,现代化和全球化在日益抹杀民族文化的个性,但是越有危机感,人们倒越容易生出一种韧性来。


时间走得很轻,像晨曦的一抹微光,不动声色地翻开一页页新的生活。但无论纵横几千公里,跨越多少个春秋,我还是一个华人,我的后代也依然还是华人。华人文化在我们的节庆活动中一次次得到确认和回响。文化传承,一点都不抽象,而是非常具体地发生在我们的生活中,蕴含在我们对生活方式的选择中。


作者为童书创作者、前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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