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用科技，莫让AI变悲哀

某日，偶闻两名路人正为上楼走楼梯或搭电梯而争论，其中一人理直气壮地说：“若不搭电梯，怎对得起电梯发明者的苦心？”当时内心涌起一股冲动，想要上前和他理论：“若不走楼梯，又怎对得起上天赐予一双健全双腿之恩德？”很多时候，我们也若那人般，为贪图便利，而找来冠冕堂皇之理由以自我辩解。当然，电梯确实带来方便，但是我们是否需要“逢（电）梯便搭”？这或许是个人选择的问题，但人们若长期依赖各种代步工具，腿功能或会退化。在医学上，腿部向来被视为人体的第二心脏，故有“人老腿先衰”的说法。走路是人由本能而习得的能力，腿部健康关乎整体的健康。但人总以方便为理由，或以时尚为追求，过度依赖科技以代步，付出的代价何其沉重。不禁令人反思：我们真的需要这么多“方便”吗？科技是否真的改善了我们的生活？抑或无声无息地弱化了我们的本能？

英国文化学者凯伦 • 阿姆斯特朗（Karen Armstrong）在其著作《轴心时代：人类伟大思想传统的开端》（“The Great Transformation”）中指出：“（轴心时代）是产生精神天才的时代……我们则是生活于盛产科技天才的时代，但我们的精神教育却是不健全的”。这里的“不健全”（underdeveloped）也译为“沉沦”。无论是“不健全”或“沉沦”，上述观点阐明，我们人类虽然在科技与物质文明方面取得了飞跃的进展，但精神文明却停留在了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间的轴心时代。精神与科技文明发展如此不对称，是否意味着有朝一日，我们逐渐弱化的精神，将会失去对日新月异科技发展的主导能力？

近来人工智能大行其道，其便利与效率确实带来了另一场人类文明的革命。但众所周知，科技是一把双刃剑。用一句老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工智能也并非完美。我们人类文明经历过无数次革命（有人称，人工智能的发明是人类文明的“第四次工业革命”），每一次的革命都可以用“天翻地覆”来形容。回顾人类的革命史，我们似乎创造了一次又一次的奇迹：从农业革命，到工业革命再到科技革命，人类文明似乎都推进了一大步。然而，这“推进了一大步”的革命带给人们的，究竟是福音抑或灾祸？对此，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的思想告诫我们，福祸相依，我们有必要冷静思考这个问题，更清醒、更谨慎地去面对、去审视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

农业革命虽造就了现代社会，但也有不少学者指出，农业革命是“人类历史上最糟糕的错误”、“其实不是我们驯化了小麦，而是小麦驯化了我们”等。同样地，工业革命虽推动了社会进步，但正如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思 • 韦伯认为的，“工具理性”的过度膨胀将会异化人性，使人走向物质化、去道德性，最终落入“铁笼”（iron cage）而沦为笼中之困兽。再者，科技革命虽成就了科学突破、加速了社会发展与工作效率，但却也加剧了社会不平等与矛盾等问题。我们眼下所面对的棘手环境问题，难道不正是农业革命立的根、工业革命埋的种、科技革命种的因吗？这些足以说明，在前人通过各种革命推动发展与进步的同时，“祸根”似乎也已无声无息地埋下，而承受此祸根的被害者，正是他们的后人。因此，我们目前所推动的“第四次工业革命”，是否也正在给我们的后人埋下人工智能的“祸根”？古人云：“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人类发展本是一个循环，前人对我们的影响，正如我们对后人的影响。我们应当做的，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而不是“前人埋祸，后人买单”。因此，只有对过去有足够深入的总结与反思，有节制地、冷静谨慎地使用科技，我们才可能避免重蹈前人之覆辙。

当然，人类为追求进步而发展科技本无可厚非，而拥抱进步也是造福人类与社会所必不可少的。但凡事都需要有个限度，无止境地追求，或会成为无法填满的欲望，这便是“祸”之根本，也即老子所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的含义。对于这福祸相依之关系与规律，我们必须要清醒自知，绝不可一厢情愿地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电影《侏罗纪世界：重生》（Jurassic World: Rebirth）中人物鲁米斯博士（Dr Loomis）就有一段发人深省的对白：“我们并不统治地球。我们只是自以为是……我们在改变环境，但是（最终）要担忧的是我们，而不是地球。当地球厌倦了我们……它会无情地甩掉我们。”（笔者译）或许我们也“自以为是”地认为我们正在主导着科技，殊不知，科技或许已慢慢地、悄悄地反控着我们；而我们也自觉、不自觉地沦为科技的奴隶，似乎在等待科技“无情地甩掉我们”的那一天的到来。

人类学家告诉我们，我们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已逐渐失去了不少本能，科技的发展或会加剧此流失过程。如今我们已处于科技时代，我们应当关注的，不再是“该不该”、“要不要”的问题（因为似乎没了科技人们就无法正常生活），而是唤醒“为何该”、“为何要”以及“如何该”、“如何要”的认知与意识，希冀即使无法唤回，至少能保留一些本能。从根本上说，科技的发明，本该是为了强化人类的生存能力，而非弱化我们的存在本能。因此，我们不可将思考本能外包给人工智能，人类更不该被科技工具化。正如上文所述，我们处于精神教育式微的时代，所以更应缓下步伐、冷静思考，拿捏好使用科技的“度”。总之，盲从科技，我们将沦为科技盲虫；慎用科技，莫让AI成为我们人类的悲哀。

作者为独立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