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怀本土 放眼世界·窥探早期南大《政治学报》作者的政治视野

南洋大学创办初年，规模不大，学生不多，但却有不少学术团体，还有它们出版的精彩刊物，其中以南大学生会出版的《大学论坛》（以华文、英文、马来文出版）最为重要，是学生会的喉舌。至于《政治学报》（Political Science）则是南大政治学会的季刊，创刊于1959年12月，出版人为该会主席蓝炽理，其学术水平毋庸置疑，足以和《大学论坛》媲美。

我手上的《政治学报》合订本共十二期，其内容丰富多样，涉及的政治议题相当广泛。从这些文章内容中，我们不难窥见早期南大学生的政治视野，非同一般，在新马两地显然是空前绝后，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大体言之，他们的视野开阔，在立足本土、心怀新马的基础上，放眼观察当时的世界政治局势。

就心怀本土而论，直接涉及马来亚（新马）问题的文章，多达27篇，都属于应时之作，其中9篇带有较强的思想性、理论性。文章内容似乎涵盖了当年所有的热门议题，例如：早期的马来民族主义运动，反对殖民主义斗争，创建马来亚新文化，新马合并与国家统一问题，马来亚联邦地方选举，以及关于全民投票问题等，林林种种，不一而足。最有分量的论文，为数不少，如创刊号李玲的《向民主道路迈进》，洋洋洒洒万余言，是篇关于马来亚联合邦大选（1959年）的专论。作者从“大选的历史意义”谈起，接着详细分析了“大选前的形势”，乃至于“各政党的政纲和宣传”；在评论“真正民主与紧急法令”之后，才以“大选以后的形势”作为论文结束。其它涉及时事问题的长篇大论还有小鸣《联邦教育问题的过去与现在》、马炎《论我国紧急法令取消后的问题》、张友华《为和平而奋斗》、含苞《略论联合邦地方议会选举》。至于韩霜《发展马来亚文化所存在的问题》、马忠民《林连玉先生与华文教育》等，也与其他作者一样，都把新马当成一个整体来审视、论述。只有浓厚的“马来亚意识”，没有丁点“新加坡意识”，这是个客观的历史事实，完全可以理解与值得赞赏。

众所周知，种族主义在马来亚（新马）由来已久，相关大作是少杨的《关于种族主义问题》。作者不仅分析了激化种族主义矛盾的各种因素，还明确指出它对多元种族社会的危害性，所以必须坚决反对！种族主义既然是殖民主义者“分而治之”的产物，唯有彻底消灭殖民主义，才有可能消除或削弱种族主义的根基。持有相似观点的作品，还有浪洪《论民族问题》、陈永洋《加强民族团结》、马连华《论我国的民族团结问题》、杨航《大汉沙文主义及其他》。他们的政治觉悟水平很高，在“民族主义”与“种族主义”之间划清界线，充分肯定前者而全面否定后者。他们一致认为，华、巫、印三大民族必须团结起来，坚决反对殖民主义与种族主义，携手共建自由民主的马来亚！

国家认同与爱国主义更是1950年代以来最热门的政治议题。蓝炽理在《政治学报》发刊词《把青春献给祖国》结论写道：“让我们投身到国家建设的洪流中去，积极地发挥才能与创造性的智慧，在政治上经济上文化上把社会主义的民主统一的马来亚建设起来，让我们把青春献给祖国！”直接涉及爱国主义的好文章，还有多篇如连雪秋《马来亚化与爱国主义》、书琴《谈谈爱国主义》、马民《公民与国民》，都是洋洋洒洒数千言的作品。他们所强调的爱国对象当然不是殖民地宗主国，也不是祖籍国中国，而是刚刚摆脱殖民主义统治而独立的马来亚（包含自治邦新加坡）。由此可见，年轻一代新马华人的国家认同大转向，已经基本上完成了，即“日久他乡变故乡”，从落叶归根转变为落地生根。

二战结束后，亚洲民族解放运动风起云涌，反对殖民主义思潮方兴未艾，在新马自然也不例外，从《政治学报》中更可窥见一斑。除了前面提到的《1948年前马来民族主义运动》，值得一提的还有：李其木《新加坡人民的反殖运动》，是代表学会在“星马经济政治的前途”座谈会上的讲稿（按该座谈会是由马大社会主义俱乐部、工艺学院政治协会、南大政治学会、南大社科研究会、马大社科研究会五学生团体联合主办）；韩彤《五邦的结合与反殖民主义》认为五邦联合必须有利于反殖民主义，必须基于“平等基础”、“共同利益”与“共同愿望”（按五邦即马来亚、新加坡、沙巴、砂拉越、文莱）；酷心《反殖运动中的几个问题》分析了“殖民主义者对于殖民地人民要求独立的态度”，“殖民主义国家对新兴国家的经济侵略”，以及“彻底摆脱殖民主义的途径”；杨青雁《马来西亚计划与殖民统治地位》认定“马来西亚计划”是英国新殖民主义的产物，试图把分而治之变成合而治之，用以整合“五邦反动亲英势力”。

在那个火红年代，与反殖民主义思潮并行不悖、风靡一时的，是形形色色的社会主义思潮，其中最主要是人民行动党标榜的“民主社会主义”。《政治学报》当然少不了论述社会主义的大文章，因为早期南大生也有社会主义者。例如：颀洋《社会主义在马来亚》就认为，在理论上马来亚虽可推行社会主义，但面对许多难题，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逐步克服的难题，主要是种族主义长期存在，导致各民族互相猜疑。另外一篇文章《社会主义者在马来亚所扮演的角色》，则是林建寿律师在马大社会主义俱乐部演讲的沙鸥译文，属于见解独到、内容精辟的万余言长篇大论。谢天《社会主义发展史简介》介绍了不同流派的社会主义，包括基督教社会主义、乌托邦社会主义、科学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等等，内容虽详细但似乎缺乏条理。        

在政治生活领域，当年南大生最关心的是国家统一问题，它反映在《政治学报》上就是相关的一系列作品。其中值得一提的有：方小青的长文《论行动党的政治路线》、刘用《评柯波特报告书》、韩彤《星马统一问题中的几个小问题》、群华《我对达到星马统一的看法》、马朝东《新马合并的正确道路》、威宁《透视大马来西亚计划》、毅《评全民投票法案》、大鸣《从新马的真正统一看新马合并备忘录》、社论《论公民复决权》。这些文章作者的立场与观点基本上是一致的，他们赞成国家“真统一”，但反对在“大马计划”下的新马“假合并”，因为它存在许多不合理成分或不成熟条件，其中最关键的是公民权问题。看来他们的见解是正确的，似乎有先见之明，新加坡在1965年被踢出马来西亚，不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再就放眼世界而论，战后初期，大学生犹如凤毛麟角，理应属于社会精英群体。况且处于激情澎湃的青春岁月，南大生在关注新马政治之际，同样关注世界大事，《政治学报》就为我们提供了很好很真的例证。南大生最关心的“天下事”共有三大领域，即国际关系及西方国家、亚非拉国家、东南亚国家。

在国际关系及西方国家方面，共有14篇论述文章，他们所关注的课题主要涉及：一、裁军问题与世界和平。针对“东西方十国裁军会议”，认为美苏两大集团不应“高喊和平”、“各怀鬼胎”，而必须拿出真心诚意，裁减军备，“化干戈为玉帛”，才能达致世界持久和平（详见《政治学报》第二期社论《裁军问题与世界和平》）。二、美苏争霸与冷战。这是二战后西方国际关系的主轴，双方在每一个国际会议上都在唇枪舌战。从文章《美苏领袖在联大演讲词摘要》的按语中，可见作者立场中立，并不选边站队。三、美国外交政策。二战后美国迅速崛起，成为世界超级强国，其外交政策最受非议，包括扶持日本财阀，支援南越腐朽政权，详见于东方《美国远东政策和日本》、静观《美国外交政策变了？》、挥《美国为什么支援南越》等评论。作者们显然都反对或不认同美国霸权主义的错误行径。四、欧共市场成立。欧洲六国共同市场成立于1957年，是今日欧盟的前身，玲星《英国与共同市场》明确指出，英国要求加入“共市”存在诸多问题，有利也有弊。五、英国政治与英联邦。在译文《英国政党》论述英国政党、选举制度的改革以及劳工运动之后，紫虹《正视英联邦总理会议》则指出，在短期内英联邦还有存在的价值，南非种族歧视事件不足以对其前途构成威胁。

在亚非拉国家方面，共有15篇评论文章，所关注的对象有东北亚的日本、南韩，非洲大陆的安哥拉、埃及、叙利亚、阿尔及利亚、南非，以及拉丁美洲的古巴等。其中南人《日本垄断资本体制形成之概略》认为，朝鲜战争带动日本工业迅速复苏，超过二战前的规模，然后回顾其垄断资本形成的历史过程。纠能《“民主”在南韩》、李达坚《韩国人民英勇前进》两文在嘲讽李承晚傀儡政权之余，支持韩国人民为国家和平统一所作的努力。方人也《葡萄牙在安哥拉的暴行》很详细讲述葡萄牙的滔天罪行，诸如贩卖黑奴、种族灭绝、强制劳动，无一不令人发指。

此外，启端《埃及、叙利亚的合并及其分裂》告诉我们，埃及与叙利亚在1958 年曾经合并为阿拉伯联合共和国，三年半后因叙利亚发生兵变而分裂，说明了合并基础并不牢固（似乎暗示“假合并”存在隐忧）。谢天《阿尔及利亚往何处去》与草原《从斗争中走向胜利的阿尔及利亚人民》指出，阿尔及利亚人民的抗法斗争充满着波折、辛酸、恐怖，但在亚非国家支持下必然取得最后胜利。彭则平《反对种族隔离政策的斗争》先详述南非种族隔离政策的历史背景、现实情况，最后颂扬“南非人民斗争的重大意义”。此外，高震《古巴人民的斗争》对于卡斯特罗所领导的革命运动，给予高度的评价、赞赏，甚至称之为“美洲人民的榜样”！

在东南亚国家方面，共有11篇精辟文章，《政治学报》首先聚焦于我们的邻国印尼，它也是东南亚最大的新兴国家。对于印尼的政治体制，创刊号发表的长文《受领导民主》（译者欧浪化）译自《印尼时事》（Belita Indonesia），是苏加诺总统对 Demokarasi Terpimpin 体制的诠释。“受领导民主”又称“协商民主”，在总统与副总统之下，设有人民代表会议（Dewan Perwakilan Rakyat）与人民协商议会（Majelis Permusjawaratan Rakyat），与新中国的“人大”与“政协”相似，我想显然受到新中国“两会”政体的某些影响。译文《通过革命的手段来解放西伊利安》（译者李致）是1960年苏加诺总统的印尼国庆讲稿（部分），他号召印尼人民用武力从荷兰手中夺取其殖民地西伊利安（即新几内亚西部）。马苗《印尼经济政治的现状》提出印尼社会所存在的诸多问题，如西方垄断资本、贪官污吏、族群矛盾、军人跋扈等，阻碍了印尼社会的发展与进步。而小方《略谈印尼华侨的处境》则谈论华人处境困苦，因为他们多从事中小型商业，产生华人垄断印尼经济的假象或错觉，排华情绪在所难免。

其次，他们聚焦于中南半岛的寮国（老挝）与越南，因为美国企图取代法国在半岛的位置。群华《不屈的寮国人民》简介寮国如何先后沦为法国与日本的殖民地，以及争取民族独立自主的过程，包括抗拒美国势力的不断渗透。马生《东南亚公约与寮国局势》指出“东南亚公约”组织虽有东南亚之名，但无东南亚之实，签约八国中以美英为首，东南亚国家仅泰菲两国，所以与东南亚人民存在深刻矛盾。如美英利用泰国干预寮国内政，制造政变与内战，违背寮国人民要求独立自主的心愿，就是例证之一。（按东南亚公约组织简称“东约”SEATO，是“北约”NATO 的孪生兄弟，其成立目的不言而喻）。小宁《美援在南越》与文鼎《美国在南越干什么》不约而同地强调，美国经援与军援南越傀儡政权，其居心叵测，结果导致南越经济危机，激发反美浪潮不断高涨，埋下越南战争的种子。总之，这类文章多以反殖民主义为主题，是历史的必然，如蓝云《东南亚的反殖运动》就详述东南亚殖民地化过程，以及民族解放运动可歌可泣的历史。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原是明代学者顾宪成为东林书院题写的著名对联，赫然成为早期南大生的写照。他们的“三观”（世界观、人生观与价值观）引导他们在埋头苦读之余，抬头关注国事与天下事。他们与今日大学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无疑有着天渊之别！ 他们课外学识丰富，眼光远大，但在放眼的世界中却“遗漏”了新中国，何故？我想是因为在美苏集团冷战的特殊年代，新中国属于超级敏感的政治课题；虽属于美中不足，还是可以理解的。

作者为独立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