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友邻记
- 范里
- 2月4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我小时候住在沙逸玛德沙巷。
沙逸玛德沙巷是英文Shaik Mardesah Lane的音译。Shaik Mardesah 听说是阿拉伯人的名字,他大概是受尊敬的闻人,所以英殖民政府以他的名字冠名,真实来由,老一辈人也语焉不详。反正,我们右边从阿拉街算起,到哈芝巷到旧厘,然后左边从乞莱街到新街到梧槽路到佘街到陈桂兰街等等一直到谐街(High Street),沿着桥北路(North Bridge Road)由东往西俗称“小坡”的地段里,英文名最拗口的就数我家住的这条巷子,难怪很多人不晓得沙逸玛德沙但晓得峇新厘。
新厘巷和比邻的旧厘巷,曾是估俚间聚集地。估俚间是闽南语,意指早期接待下南洋族人的客栈,后来逐渐演变为帮会党所。因争夺地盘或钱财纠纷而引发党派之间的械斗场面,常常在这里发生,所以小巷子名噪一时,外人轻易不敢在这里惹事。
林少彬先生在《纪念陈嘉庚诞辰150周年》的展览会上,有一张日军往市政大厅投弹的示意图,当时投弹没有现代武器的精准度,听说那天的炸弹也落在新厘巷。巷子的中段和末段(靠近美芝路)的房屋曾被炸弹击中,坍塌部分后来只有瓦楞沙里铁板盖的房顶。上了岁数的小坡居民大约都记得这件事。被日军投弹是我出世前发生的事,但我小时候,还见过被日军炸弹吓坏了脑袋的邻居。
六十年代初开始,至今仍为大家所喜爱,一是虾汤面,二是五香灌肠,三是潮汕鱼丸鱼饼包括鱼饭(也称熟鱼)等传统美食,都是从新厘巷起家,再崭露头角的。
我想,这应该也是这条小小巷子不被人轻易忘却的其中一个原因。
二战后新马经济开始复苏,因朝鲜战争影响所及,橡胶等战略物资为新马带来可观的经济效益,连接奎因街新柔巴士总站,阿拉街上有不少从加冷河上岸的印尼小船,载来当地的土特产包括沙龙布料等日用品,桥北路原是单行路的交通,改为双向马路,车来车往的,极其热闹,是继大坡牛车水之后而形成的小坡市场。
话说新厘巷和桥北路交界处(我们都把它叫做巷头)的店面,原来是一家金融公司,后来改为工商银行。银行司阍是一位满面络腮胡的“星”——巷子里的人都这么叫他,而且很亲昵。“星”大约是从英文的Singh而来,香港叫“阿星”,上海人叫“阿三”。这些头缠白巾,身材魁梧,表情严肃的锡克人有的还手持长枪或长棍,在银行商社门前站岗。记得当年有些银行门前的“星”爷,晚上就地打睡卧粗绳结成的木床和铺盖上,可说是做足24小时防卫,生活条件极其艰苦。
不过,给工商银行看门的这位“星”爷,却是一家子都住在小巷里,是很独特的个案。每天早上,人们都会看见他和妻子,先是一个男孩,后来添了两个女孩,走出家门,一路上和巷子里大半数邻居亲热地打招呼。那时,大家交谈都使用简单的马来话或是福建话,融洽沟通。小巷子居住环境逼仄,共用厨房浴室,那时,也没人投诉印度咖喱有刺鼻异味。换个角度说,“星”爷异乡作客,要适应如此陌生且差异极大的生活条件,为了养家糊口而有此等担当,勇气十足精神可嘉。
其实,当年小巷叫人眼睛一亮的风光,是“星”爷那三位秀气苗条尖鼻大眼高挑白皙的孩子,确实陶醉过巷子里许多正长身子的男女。他们的靓丽形象,直到工商银行被别人收购了,很少举家出国的“星”爷一家迁往何处?是不是回去印度老家了?无人知晓。
除了“星”爷,还有一位印裔剃头匠,我们都叫他阿“Nei”。“Nei”是闽南话的谐音,那年头,平常人都这么称呼印族同胞。
这位剃头匠孤身一人,与我家隔开三间店面,开了家只占半爿面店面的理发店,店里头只放两张理发椅。店后墙角支了一把木梯。原来,木梯上边隔个小阁楼,那是剃头匠晚间睡卧之处。当年的我,稍稍懂事,总琢磨阿“Nei”是怎么忍受从屋后边渗透出来的气味?尤其是午后,里外热气腾腾,路上行走也挥汗如流。抽大烟的二房东加上另一家租户将近十口人吃喝拉撒的异味刺鼻。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剃头匠却能泰然处之。他身穿白色长裤白色短袖上衣,唇上一小绺胡须,多数时间坐在空气较为流通的走廊边,很殷勤地向每一位走经过的街坊打招呼。一天下来,精神十足的阿“Nei”,慢慢的就抢了巷里一位老福州理发匠的生意。其实,阿“Nei”剃头手艺不遑多让,收费也不贵。店里风扇不停地转,设施简单,却干净利落,连披挂布料也香喷喷的。叫人惊艳的是,剪完发后,他两手掌噼里啪啦往客人颈间拍打,拍打后抓住头肩往两头一掰一扭,颈骨咯咯声响,阿“Nei”略带夸张地又往鬓发间喷洒古龙水。无论是谁,经这几下子捣鼓下来,顿感受用,不止筋骨轻松,精神奕奕,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也年轻了。
后来,我发现阿“Nei”是很虔诚的回教徒,每周五必定关上店门,前往阿拉街大回教堂去做朝拜。每年,有一小段时间返回印度探亲。这位很帅气很年轻的剃头匠,大约在小巷面临拆迁之前,再也见不着身影。因为领教过了阿“Nei”的剪发手艺,我至今仍很乐意去光顾印裔理发店,毫无顾忌,一般人鼻息间不太适应的香料气味,而心里隐隐然会惦念当年那位和蔼可亲的阿“Nei”。
2013年左右,我在小印度一带上班,凭借“顶上功夫”获得S Pass准证,周边理发店的几个理发师,和时隔半个世纪前的阿“Nei”那样,仍维持定期跨越印度洋,用至今大家惯常说的,就是balik kampung回家省亲。他们用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养育家乡父老。虽然时代不同,以前往返坐船,现在改乘飞机了。沿着这条时间的纵线探索,华印两族都是外来移民,他们都为当代新加坡社会多元做出贡献。
进入网络时代后,不再是凭“顶上功夫”跨出国境,而是擅于IT技术的印裔高级工程师,据称几乎成为该行业的大多数人。我现今住的组屋社区,十来年来,印族外来人口几乎住满附近的好几栋公寓楼。可是,论友邻关系,则和童年时的感觉差远了。
毕竟,世界人口的流动性,已不可同日而语。良禽择木而栖,到了七老八十,新来的移动人口,会否像“星”爷和阿“Nei”那样,选择返回故土终老呢?则不得而知。
作者为本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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