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的召唤

少年时，喜读章回小说。每每见到书中人物登场，一被喝问“来者何人”，此人即刻回应：“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姓，都头某某便是”，以此自报家门。一读至此，一个一派光明磊落，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隐名匿姓的铮铮好汉，立刻浮现眼前。

有这种联想，理所当然，因为在我们华族文化传统里，从小就被灌输姓名关系家族的荣耀。在华人传统中，姓名不仅仅是代表个体的称呼，也是作为一种传承的符号，承担着血缘认同和社会责任的双重印记。

华人之间初次邂逅，通常都会用“尊姓大名”来请教对方的姓名。连名带姓，而且将“姓”置于“名”的前面，这种华人特有的姓名表达方式，充分显示华人社会根深蒂固重视血脉的宗族思想。在华人家庭关系中，“宗”与“族”是代表以父系亲属关系作为核心的单位。

我们的马来友族询问名字的方式是“Siapa nama awak”，表达的意思是“你的名字是谁”，而不是“你的名字是什么”。在马来文化传统里，名字不仅仅是作为辨认个体的符号，而是表达作为个体在社会系统中的位置，社会的从属关系和角色。

华人姓名由汉字构成，它的排列组合，本身就具有与生而来汉语构词的特点。从最初作为象形的日、月、旦、木，进入语言的丛林，愈进入深处，愈能发现汉字的曲折、微妙与神秘。声音、颜色、意义、隐喻，借助于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在字中涌现。作为汉字构成的名字，其含义凸显了语言的内在力量。

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虽是传说，它说明了汉字的发明，是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同时形象地表达了汉字自诞生以来所具有的神圣与权威的能量。早在中国周朝时期，周人就把描述和命名鬼怪的姓名学作为辟邪的法门。正是这种坚信汉字能量的信念，华人将名字视为体现愿望、权威、荣耀、力量的召唤。

新加坡的华族移民，主要来自华南的闽粤地区。早期因民智未开，生活比较困顿，养育孩子成为奢侈的负担，对孩子的未来感到无助。这些华人先辈，为孩子取名，持有特有的观念和方式，成为当年常见的取名传统习俗：一种是借助神明力量来扶助孩子辟邪挡灾、健康成长，他们会为孩子取名“天佑”、“佛助”、“妈生”（妈祖生的）、“观生”（观音生的），名字成为祈求神明护佑的召唤；另一种就是为孩子取个贱名，比如“阿狗”、“猪仔”、“鸡头”、“阿牛”，以此来避免鬼神的恶意伤害。这种看似粗俗的称呼，实际是处于无助之下祈求平安之举，名字成为辟邪的不二法门。

华人利用名字寄托对荣华富贵幸福生活的期待，这一习俗深深根植在华人文化传统中。为孩子取个像“有福”、“有财”、“福寿”、“吉祥”等寓意吉利讨好的名字，是当年许多华人的习惯。除了上述取名习俗外，一种更为普遍的作法是以常见的花卉名称或通俗易记的词语来命名。例如，女孩叫“阿莲”、“阿花”；男孩就叫“阿明”、“阿成”。名字虽略显老土，却朗朗上口。坊间流行一个有趣的说法，若在人群中随意呼唤“阿莲”或“阿成”，往往不会落空。这个说法虽略带夸张，却生动说明这类名字的普及程度。正因其常见，“阿莲阿明”或“阿花阿成”逐渐演变为新加坡俚语，用以指称教育水平较低的普通男女。这一俚语显然带有歧视的含义，使用时务必谨慎。

新加坡华人，尤其是福建族群，早年有一种较为特殊的取名习俗，或许可以将之归为“贱名”一类，即以容貌缺点或生理缺陷的特征来命名，较为常见的有“臭头”、“ 势”（闽南语，指容貌不佳）、“缺嘴”（闽南语，指唇裂）、“阿傻”等。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类名字似乎不合常理，甚至带有“政治不正确”之嫌。其实，当年华族家长正是出于保护子女的一片苦心，不惜假借“缺陷”之名，以回避怪力乱神的侵扰，祈求孩子无灾无难成长。

随着时光流转，华社在教育、经济、政治各个领域都取得长足的进步。以前期望借助神明或超自然力量赋能的取名方式，已逐渐不适用于整个华人社群。不难发现，部分华族取名倾向已悄然转变，名字不再是传统召唤财富或平安的祈求，而是更多地体现政治与文化的认同，这种命名倾向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在新加坡那段反殖民争独立的峥嵘岁月里，人们内心涌动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对政治理想的追求，往往给孩子取名“向阳”、“向红”、“咏红”或“咏梅”，借名字寄托对新理想和美好生活的向往。名字成为表达政治认同和宣示信念的符号。

独立后，新加坡的教育制度经历了巨大的改变，作为华族文化重要支柱的华文教育体系逐渐式微，造成家庭习惯用语的改变，承载华人传统印记的取名习惯也随之发生重大的变化。一般家庭在为新生子女取名时，往往在华人姓名之前冠以西洋名字。部分人士甚至完全放弃华人名字，只在西洋名字之后缀上华人姓氏，聊以表示华人身份。以汉字作为华人姓名的表现形式，一旦改为英文拼音来表达，其文化积淀，其具象的特征，以及其神秘力量顿时失去依据。文化思维和语言之间具有紧密的血肉关系，华人姓名用语的改变，

无可避免地造成族群意识和身份认同的改变。从历史到现实，新加坡华人取名习俗历经不同时代的转变，无不述说着华人语言文化、宗教信仰、族群意识、身份认同的变迁历程。

作者为文史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