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维辛的历史魔咒
- 彭飞

- 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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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1月27日,苏联红军在前线击垮纳粹德国侵略军,挥师进入波兰,解放了奥斯维辛(Auschwitz)集中营,却发现先后囚禁130万人的营地里仅剩7600名幸存者。据统计,约有100万犹太人在此遭受系统性屠杀,其他受害者包括波兰人、罗姆人(吉卜赛人)、苏联战俘、同性恋者、政治犯等等。
奥斯维辛距离波兰南部古城克拉科夫约60公里,集中营所在地原是波兰军营,德国于1939年9月入侵并占领波兰,将奥斯维辛军营改作政治犯监狱。1942年1月纳粹领导人在万湖会议(Wannsee Conference)上通过恶名昭彰的“犹太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以灭绝和强迫劳动杀害整个欧洲犹太人群体。于是,纳粹在奥斯维辛设立了三个集中营:一号营奥斯维辛、二号营比克瑙、三号营莫诺维茨,从欧洲各地押送来130万人,分批送进毒气室杀害,尸体直接丢进焚化炉。研究资料记载,高峰期每天毒杀一万两千人。
从此,“奥斯维辛”成为现代史一个血淋淋的标签,也是文明史里一个让人反复思考与探索的母题。早在1949年,德国哲学家西奥多•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便在所著《文化批判与社会》中写道:“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也是不可能的”。
发生在奥斯维辛的惨剧或许不是人类史上最残酷的大屠杀,但作为代表西方高度发达工业文明、文化艺术备受赞颂的先进大国,纳粹在奥斯维辛所犯罪行已让人类倒退到野蛮。诗歌向被推崇为文学艺术的冠冕,它对真善美的赞颂,对理想生活的追求,深入人心;而这场浩劫后,诗人已无法再用精致文字与热情去诉说生命的美好。
阿多诺甚至认为,奥斯维辛之后,连如常生活都是不对的!因为这表示对这场劫难的无视,是一种冷漠的表现,而正是人们的冷漠与麻木,促成了奥斯维辛。阿多诺其后在《奥斯维辛之后的教育》一文中主张:“教育的第一任务是阻止奥斯维辛的重演”,因为只要这种让人类文明倒退的条件持续存在,惨无人道的野蛮就会继续肆虐。
曾是编号174517囚犯、奥斯维辛集中营幸存者的意大利犹太裔作家普里莫•莱维(Primo Levi)说:“奥斯维辛发生了,因此它就可以再次发生,发生在任何角落”。莱维认为,奥斯维辛彻底唤醒了“现代文明中常被忽视、被遮蔽的阴暗面”,证明人类有可能通过一次次“奥斯维辛”,动摇、甚至摧毁“现代文明”,重回血腥暴力的野蛮年代。而与过去不同的是,人人都自愿奔向奴役,人人都感觉自己是无辜的,但人人都有责任。
1987年,莱维在住家跳楼自杀。同是奥斯维辛幸存者、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埃利•维瑟尔(Elie Wiesel)说:“四十年后,普里莫•莱维死于奥斯维辛集中营。”
维瑟尔是编号A-7713的幸存者,获救时年仅16岁,毕生致力于把大屠杀真相“从历史书的坟墓挖掘出来”。他深切了解,漠不关心正是惨剧的深层原因,极力呼吁:不管世上何时何地有人类受苦受辱,一定要选边站。保持中立只会助长压迫者,而不是受害者。
然而,历史总是充满反讽。二战中遭屠戮600万人的犹太族于1948年获“应许之地”,建立以色列国,数十年来站在受害者道德高地,不间断向世人宣讲纳粹恶行,并在取得压倒性军事优势后,肆无忌惮挑起战端,暗杀、屠戮,无所不为。
卡萨(加沙)地带多年来被喻为地球上大监狱,数百万人困守狭长贫困土地,长年挣扎于饥饿、恐惧与死亡威胁之中。2023年哈马斯突袭以色列,造成重大伤亡,遭以色列残酷报复,誓将卡萨化为焦土。如今卡萨成了不折不扣的人间炼狱,基础设施被不对等武力彻底摧毁,居民被无差别日夜杀戮,每天呈现世人眼前的是一具具被白布裹住的弱小躯体,一张张撕心裂肺仰天哭诉的绝望脸孔。
这是21世纪的“奥斯维辛”。世界兜兜转转了80年,我们又再见证辉煌文明所带来的巨大灾难。当年受害者蜕变成为加害者,手段同样精密而惨无人道,史家应当如何下笔?
始终无法忘却公元2000年夏天踏入奥斯维辛的那一刻。天气没来由地突转为阴霾,穿过高压电铁刺网,参观一幢幢阴森楼房。半世纪过去了,血迹早已消褪,枪决万人的墙壁分不清是弹孔抑或风化遗迹,酷刑吊架残留些许污斑,毒气室则根本难以久呆。殉难者遗物如行李、皮箱、鞋子、眼镜框、头发、假牙等等,分门别类堆成一座座小山,幽暗灯光散发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一刻,终于读懂阿多诺的话: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连如常生活也几乎不可能。
两千多年前,罗马帝国历史学家塔西陀(Tacitus)曾说:那些滔天大罪都是这样发生的——少数寡廉鲜耻的人倡导,一些人附和赞成,其他所有人一声不吭,被动默许。
今年是奥斯维辛解放80周年,历史伤痛依旧延续,毫无文明底线的残暴仍然横行,良知与反思常年被层层厚厚的沉默、无视、冷漠所掩埋,悲剧一再重演。
作者为本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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