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诈骗时代安身太难

人们常把一个时代简化称为“大ＸＸ时代”，例如大萧条时代、大建设时代，也有不加“大”，而冠以一个名词描述这时代的特征，例如美国的镀金时代、欧洲的文艺复兴时代。美国总统特朗普上任没多久就夸口现在的美国是黄金时代，也是一例，不过这真是要拭目以待。

把我们今天身处的东亚地区特别是东南亚，称为大诈骗时代，应该很恰当。根据粗略的公开数据，新加坡在2024年报告诈骗件数达51,501件，损失总金额十几亿元，达到历来最高。这仅仅是新加坡官方数据比较透明公开，在东南亚其他国家，马来西亚通报三万多件，菲律宾一万多件，其他国家几乎没什么资料。

无论哪个国家的数据，其实都不能涵盖完整的真相，很多人受骗后并不张扬，特别是老人家，如果金额是自己可以承受的，很可能就忍一忍吞下去，怕家人责怪。有点社会身份的更是不可能报警，损失再多，或许也是生生吞下。至于那些比较落后的国家，城市以外的人口中，可以想象受害者只会更多，包括被诱骗或拐带到诈骗园区从事犯罪行为。这些地区的人口可能受教育不多，也可能没有资源去取得援助，被骗的情况只能淹没在时代匆匆的脚步之间。

用“诈骗”来涵盖虽然比较笼统，不过大致不错。因为被骗的情况很多，从网购演唱会门票和其他商品、投资、钓鱼、爱情、求职到伪装朋友或政府官员等等，都属于诈骗伎俩，它们的共同点是追查非常困难，绝大多数诈骗者利用国外网络系统。

最难应对的是加密货币的诈骗，它牵涉跨境也难以追查的区块链技术，而且可以混合多个来源的资产后，再打散转移“地址”，因此几乎不可能一路循线追踪，连“地址”背后的持有人身份也几乎无法确定。有些加密货币的设计，还专门制作成不可追踪的。

跨国之间正规程序的追查，往往很可能徒劳无功，牵涉到国家执法部门之间是否乐意全力合作，如果一些国家的官方机构某个环节根本就是诈骗团伙的一分子，很可能就使得整个案件的追查中途夭折，因为在追查过程中所涉及的黑洞太多，有官方背景的同伙，其实有很多理由让案子中断。

在这种艰难的背景下，美国政府在10月14日透过纽约法院起诉柬埔寨太子集团的创办人陈志，就是具有指标意义的举动。

太子集团总部大楼（图片源自太子集团官网）

各地抓捕行动都不成功

陈志涉嫌的是电信等等诈骗案和洗钱，他旗下诈骗的受害者中，包括很多美国人，累计损失金额竟然有约二百亿美元，导致美国可能是国际诈骗网络最大的受害者。

这些事情在亚洲社会一般新闻不会报道，因此我们不知道，然而，美国此举无疑是一记大快人心的雷霆之作。随着美国和英国政府高调追捕陈志集团，后续的新闻是好些本区域国家公开动了起来，例如菲律宾加大扫荡克拉克港区和宿务等地潜藏的诈骗园区；泰国、越南、柬埔寨也是如此，除了自己扫荡，也加大与中国和国际刑警等单位的合作；缅甸甚至高调轰炸臭名昭著的KK园区。中国法院则在11月初宣判缅北电信网络诈骗团伙其中主要的白家领头人白所成等五个人死刑，另外有十六人被判处其他刑罚。白所成家族在果敢地区设有41个诈骗园区，是果敢四大家族之首。中国公安自从2023年7月启动打击专项行动以来，中缅双方陆续清剿了盘踞已久的诈骗势力，累计抓了五万多名中国籍涉诈嫌犯。

就在中缅合作扫荡的前两年，人们本以为从此可以天朗气清，却发现诈骗案有增无减，变本加厉。本地30亿元洗钱案在2024年8月爆发，那些人的脏钱很可能便是来自缅北。

陈志团伙被美国踢爆马蜂窝后，包括台湾、香港、新加坡和韩国等东亚地区，都根据先前自己掌握的资料线索，进一步深入行动追查，但魔高一丈，每个地方的搜索都是已经人去楼空，显然狡兔很多窟。也不排除他们长期在各地经营各种人脉关系，能事先获得散水的通报。例如台湾就很明显，多辆超级跑车能在极短时间内被安排转名、迁移处理。

诈骗行为与偷抢一样，自古以来就有，但现代科技的复杂与隐蔽性，使得这一犯罪行为越来越难以对症下药，而它的获利有多巨大，取决于首脑的狠辣与奸诈。他们依靠诱拐掳掠的方式取得人力资源，包括顶尖聪明的技术人才，换言之，人力成本是零；透过强迫与奴役的管理方式，数以万计的现代奴隶不得不卖力诈骗，从自己的熟人到远处的陌生人骗取金钱；他们也透过诱骗屏幕另一边的未成年人拍摄性相关的影像，再利用来进一步威胁勒索和榨取；他们在每一个地方都有协力者，熟悉当地金融体系，转账或入侵个人金融账户一旦成功，再多的钱都会一瞬间像进入黑洞被吸走，继而乾坤大挪移，从此杳无音讯。

笔者认识一名女佣，初来新加坡没多久，便发现薪水户头在发薪之日瞬间就被整笔转走，哭死了；还认识一名做资讯业的人，只因为接了一通平时不会接的电话，就像中了降头一样，送出了一年的薪水。还有人在WhatsApp上以本地股票王林荣福的名义，来招揽会员。因此，笔者前同事潘星华勇敢站出来控诉被诈骗的过程，现身说法，当然是对社会有莫大的警示意义。也就是说，今时今日，若身边没有听过有被诈骗的案例，或许说明一个人社交太少，更应该提防无所不在的诈骗。

陈志团伙被美国扣押了总值约150亿美元的比特币，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小数目。他们轻易在世界主要大都会都购置有很多高端房地产、豪车等等，美国的举动触发更多国家跟进，包括冻结与他旗下相关的资产并划清合作关系的界线等等，但是加密货币的技术或许能保住他们的金流不被彻底断裂。BBC在十月的报道中，指出北京公安局专案小组对太子集团已经调查了几年。美英两国的报告则直指集团的基地是在靠近越南边界的芝雷托姆（Chrey Thom）的园区。BBC访问当地一些居民透露，试图逃离的中国人、越南人和马来西亚人都被残酷毒打。

社媒公司盈利包括诈骗广告

或许要怪罪的对象之一，甚至可以说是不直接的同谋，就是社交媒体平台。路透社在11月初的一份报道指出，根据他们取得的内部文件，拥有脸书、WhatsApp、Instagram等社交媒体的Meta公司估计2024年的收入中，可能有10%或160亿美元来自涉及诈骗或禁售商品的广告。其中一份报告还说，它每天平均向各个平台推送约150亿条可能有较高诈骗风险的广告。

社媒平台因为技术问题，很难完全过滤诈骗团伙不断变化的招数，而使用社媒在这个时代是如此寻常，少不更事或大意的人，更容易被引诱掉入陷阱，各种叫你玩什么游戏的网页，更是乐意收集你的个人资料，等待猎捕你的时机。

陈志躲在哪里？哪个国家在庇护他？或许和哪个国家政府与他的集团利益牵扯最多有直接关系。他外表谦和冷静，据说平时对人也很客气。不过，屠夫从来也不需要对牲畜目露凶光。让人流血丧命、断肢中毒、器官被摘、倾家荡产的，是一把一把磨得锋利的刀，而那些刀正和他一起化名变脸换身份流亡各地，等待风头过后，东山再起。

外界不知道的是，在他和他的太子之外，还有多少王子、公主、天子，继续操控着全世界的网络赌博、诈骗等等高科技洗钱产业，以人血堆积其他的金钱帝国。这是后冷战、脱钩断链之外，平行于人间的炼狱时空，它没有意识形态之分，只等你大意、粗心、贪心，把你打入地狱，做他变身尊贵富豪的垫脚石。

作者为本地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