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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坦荡荡,不亢不卑 ——林清如印象记

  • 林任君
  • 22小时前
  • 讀畢需時 8 分鐘
2014年7月11日,林清如在新加坡中华总商会嘉庚堂举办《我的黑白青春》新书发布会。
2014年7月11日,林清如在新加坡中华总商会嘉庚堂举办《我的黑白青春》新书发布会。

“青春之美在于梦,若能重回一趟青春路,我会继续追求心中那个梦。”

 

这些充满上世纪五十年代文青味道的句子,是我敬重的前辈友人、刚于10月2日与世长辞的林清如先生,10年前赠给我的《我的黑白青春》样书扉页上的亲笔留言。这部自传他总共送我三个签名版本,除了中英文书之外,还有这本出版前的样书,请我提意见。那时我还在职场,没时间细读,只能选择个别篇章,跳跃速读,但立刻感觉到这是一本与我熟悉的“主流史观”有很多出入的著作,显然很重要。我没能力也不敢提什么意见,只能鼓励他,肯定这本书的价值。

 

后来我发现他在送给其他人的书上也写下同样的留言。这些句子其实取自书中的一段序言,前面几句是:“然而,人生终究有遗憾。我的遗憾,青春梦,圆不了。”

 

清如确实是有遗憾的。在青春正富的时候,热火朝天追求理想之际,却被剥夺了自由。“年少时候,谁没有梦?”,在梁文福写这首《细水长流》的1980年代,年轻人是可以自由追梦的,但时光倒流到1950年代,有些梦却不被允许。林清如和他那一代的很多人因为不能自由追求他们的“青春梦”,留下了遗憾。


 

《我的黑白青春》记载了清如前半生的不寻常经历,尤其是年方20就因为参与学运和工运而被逮捕并拘留了长达九年的前后经过,以及关押在不同监狱和拘留所的遭遇和生活,记录得很详细,让读者如身历其境。

 

他是在1957年被捕的。那是个反殖民主义浪潮如火如荼、工运和学运风起云涌的峥嵘时代,像当年许许多多有理想的热血青年那样,清如义无反顾地投入这股时代洪流,而且是冲到了风口浪尖,成为风云人物。从他的自传看来,他和伙伴们的理想(“青春梦”)不外就是争取独立,建立民主公正的社会,要求平等对待华文教育,等等。

 

然而,那是个波诡云谲的大时代,马来亚共产党正与英殖民政府展开武装斗争,马来亚处于“紧急状态”,更大的背景是国际冷战正酣,美国和苏联这两大意识形态水火不容的阵营严重对峙,剑拔弩张,不断争夺对第三世界的影响力。新加坡的独立斗争与马来亚脱离不了关系,自然也摆脱不了种种内外交织、错综复杂的政治势力的冲击与干扰。

 

老实说,在看到《我的黑白青春》之前,我对这段历史的认知是深受“主流叙事”影响的。大约从1990年代中期开始,建国总理李光耀开始撰写他的回忆录。由于他将《李光耀回忆录》交由新加坡报业控股出版,《海峡时报》和《联合早报》的一些同事也就参与了编译工作,身为早报总编辑,我也是其中之一。我的任务是阅读英文草稿,提出意见和建议,并在翻译成中文后审阅和修改译稿。这在《李光耀回忆录》的鸣谢页中一一点名道谢时提到了。

 

因此,他的这本回忆录我通读了两遍,英文一遍,中文一遍。这部记载新加坡建国重大历史事件和政治决策过程的巨著内容丰富,充满大量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很多是我闻所未闻的,对我来说非常新鲜有趣,因此我读来兴趣盎然,很享受整个“审阅”过程。

 

也因为如此,在阅读李光耀这些“引人入胜”的生动叙事之际,我也不知不觉受到他的论述影响,先入为主地接受了他的观点和论断,尤其在1950年代新加坡政治最动荡时期各股势力的较劲博弈,台前的明争和幕后的暗斗,包括人民行动党内部的权力斗争、“左派(在马共指使下)夺权”的内幕等等。

 

在这之前我也曾零零星星看过一些不尽相同、甚至截然相反的叙事,但它们多是“第三者”的说法,没有对我产生太大的影响。而建国总理的回忆录则是庞大的叙事,由当事人娓娓道来,一气呵成,前后呼应,顺理成章,很有说服力,何况他是一位我深深敬重、在工作中时有接触因而相当熟悉的国家领袖,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直到20年后读了清如在《我的黑白青春》中对那些交叠的历史事件的完整叙述,尤其是一些细节的详尽交代,我才赫然惊觉,两位当事人对同一历史事件的叙述和解释,竟是如此的大相径庭,不禁心生疑窦:究竟要相信谁?

 

清如的表述让人印象深刻的一点是:他对于“主流论述”将他们这些自认为通过和平与宪制手段进行反殖斗争的左翼势力,与展开武装斗争的马共硬扯在一起,感到忿忿不平。

 

例如,书中有一段(第135页)这么写:“有个事实无需争辩,那就是英国人、林有福和李光耀的共同意旨是尽早把他们认为是‘亲共’的左翼势力彻底扑灭。”

 

而他在狱中被严刑拷打,就是要逼他招供与马共子虚乌有的关系。

 

因此,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莫须有”的罪名下被拘留的。

 

但“没想到迟至1998年,李光耀还指名道姓攻击我。他说‘1957年5月间丹戎巴葛补选,人民行动党不靠共产党人帮忙而获胜,林清如不但没有吸收失败的教训,反而尝试接管人民行动党’。”(第136页。1998年是《李光耀回忆录》出版的年份。)对这个指责,他是坚决否认的。

 

我结识清如,是在十多年前他领导怡和轩俱乐部的时候,自那时起便不时与他接触,多数是在怡和轩举办的时事研讨会或其他文化场合,偶尔也受他之邀主持一下论坛。熟络之后,还不时接受他的邀请到怡和轩“喝粥”,交往逾久就益发觉得他是个诚诚恳恳坦坦荡荡的人,而且平易近人,完全感觉不到想象中那种曾经“叱咤风云”的些许痕迹。

 

对眼前这么一位朴实真诚的前辈,我也是没有理由不相信的。

 

近日重翻他的书,看到序言中这一段,更能感受到他的真诚:“个人的陈年琐事,不一定能与历史沾上边。在书里,我没有过多的慷慨和激昂,更无意天南地北搬弄大道理。我只追求真实,一知半解的事,不敢信口说雌黄;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我直言不讳。虽然我曾历经惊涛骇浪,与大伙儿以教徒似的热忱为正义奉献青春,但我不曾掉进自怨自怜的怪圈,我不贩卖悲情。”

 

抚书忆人,让我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

 

《李光耀回忆录》和《我的黑白青春》这两本书对我国一段重要历史的截然不同、甚至互相矛盾的叙事,让我深有感触,对“凡事看两面”、“兼听则明”这些老生常谈的道理有更深刻的体会。

 

我一向认为,也希望,对于这段历史的是非黑白(以及中间的那一大片灰),应该由掌握可靠资料的严谨学者去做客观的评述解读,这是一个重要的国家工程。

 

但在目前这可能还是不容易的,最近在某大机构举办的研讨会后的晚宴中,与几位参加研讨的本土年轻学者同桌,在谈到研究本地课题所遇到的困难时,他们都感叹向各政府部门索阅解密档案资料关卡重重,甚至难如登天,即使一些不算敏感的资料也是如此。

 

尽管对自己遭受无理囚禁难以释怀,清如早已不咎既往了,他在谈到和李光耀的关系时这么说(第249页):“我们老早就认识,他曾是我的辩护律师,当年我受虐待时他帮过我,我心存感激。但是他当上总理后,继续把我关了这么久,剥夺了我生命中最美丽的岁月,再多的言辞也难抚平我心中的怨气。我们握手问好,但昔日的‘战友情结’老早消逝。”

 

他们之间的“握手问好”,我倒是亲眼目睹的。

 

2009年9月,清如接受李光耀的邀请,出席《海峡时报》出版的“Men in White – The Untold Story of Singapore’s Ruling Party”(《白衣人——新加坡执政党背后的故事》)这本书的首发仪式。我有幸出席,观察到他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得不亢不卑,也大方地和李光耀握了手。

 

《联合早报》在报道中访问了清如,说“当年站在对立面的林清如认为这本书算是属于主流的论述,虽然让人大开眼界,不少故事也第一次曝光,不过他相信还有更多故事是没有曝光的”。

 

接着,记者直接引述了他的这段话:“这本书只是冰山一角,我希望这是一个开始。当气候改变时,更多人会愿意写下他们的故事,让历史还原真相。”


 

五年后,也就是2014年,清如终于写下了自己的故事,算是还原了历史的部分真相。

 

除了坚持自己当年坐的是冤狱这个必要的“执着”之外,清如早已抛下历史包袱。他的整体心态是豁达开朗的,尽管觉得自己受到执政党不公不义的对待,但对于这几十年来国家社会的成就和进步却采取了理性开明的态度,就事论事,是非分明,不怨不怼,该赞的时候绝不吝啬。

 

这种胸襟和气度令人感佩,让人愿意亲近,也是我很乐意接受他的邀请到怡和轩“喝粥”的原因。当然天下没有免费 的午餐,脱离了政治的清如依然关心国家大事,喜欢“煮粥论天下”,利用粥局与大家海阔天空,而且时常点名要我发言。当年的学运领袖毕竟不是省油的灯,他的思辨能力很强,观察入微,反应敏锐,常会发出尖锐问题,令人猝不及防。他格局大,有大将之风,尊重不同的意见,也能大方接受针锋相对的反驳。在他主持下,几道可口家常菜凑合起来的粥局,往往升华为理性智性的飨宴,让人心满意足,宾至如归。

 

有一次的辩论异常激烈,他故意出题“刁难”我,但在我据理力争时却又投来尊重称许的眼神。从我和他在过后的短信来往中,不难想象那场激辩迸发的火花,也多少可以感受到那种相互敬重的情怀:

 

我:“我很享受昨天饭后的‘拷问’环节,我当然明白兄台是在‘考验’我,给我上课,让我磨练一下。”

 

他:“谢谢你赏脸出席。前两年我病得不轻,原以为无缘再见。我应该衷心感激你,在我出主怡和轩期间,你领导下的早报多方配合,多少做了些有意义的事。现在老了思维行动各方面都慢了,什么事都做不了,也只能陪客吃饭,胡言乱语贻笑大方,昨天我是扮演 devil’s advocate,不敬之处请见谅。你的一切观点自有你一生的经历阅历为基础,我始终尊敬。”

 

清如的温情和魅力在信中充分流露。重阅旧信,心中有一股暖流,睹信思人,无限缅怀!

斯人已矣!清如在1950年代领导学运叱咤风云,在2010年代又领导怡和轩俱乐部,重振旗鼓,让这个曾经辉煌的团体脱胎换骨,重新刷亮这块老招牌,并创办了《怡和世纪》这份有口皆碑的高水平杂志,做出重大的文化贡献。

 

清如度过了充实而有意义的一生,他应该是没有遗憾了。

 

但历史会还他一个公道吗?

 

作者为《联合早报》前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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