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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的缝隙中打捞真相 - 访《怡和世纪》主编林少彬

和声
13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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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亚洲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对于身处东南亚的历史研究者而言,这既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时间节点,也是一道必须谨慎面对的现实课题。

 

林少彬的应对方式,显得低调而具体:整理史料、持续追索,并在合适的场合,将这些材料一点一点放回公共视野之中。与公开发声相比,他更倾向于通过具体行动回应历史。

 

在他看来,与其高声纪念,不如让历史自己说话。

 

“有些话,不一定要大声说”

 

问:在东南亚语境中,二战相关议题始终带有现实敏感性。面对80周年纪念,您如何看待这种处境?

 

林少彬:确实有一些现实的限制存在。有时候不是不能说,而是要考虑怎么说、在什么场合说。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有些话,不一定要大声说。”他进一步解释,在东南亚,多重历史层叠在一起,殖民经验、战争记忆与当代国际关系交织,使得历史议题往往不只是学术问题,也容易被放置在现实框架中理解。因此,过于直接或情绪化的表达,反而可能削弱历史本身的说服力。

 

在他看来,历史研究者的角色,并不在于制造情绪,而是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把事实保留下来。“如果材料在,后面总会有人继续研究。”这种“留存优先”的态度,也构成了他面对敏感议题时的一种基本方法。

 

把史料“送回去”

 

问:今年初,您向义乌侵华日军细菌战史实陈列馆捐赠了一批史料。这次行动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

 

林少彬:那批史料有三百多件,是和几位中日学者一起捐的。义乌本身就是当年的受害地,这一点很重要。

 

他说,自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史料除了收藏,还能做什么?

 

“如果只是放在书架上,它的意义是有限的。把它放回到历史发生的地方,让更多人看到,尤其是让外国人也能接触到,这才是它真正的价值。”

 

在他看来,史料一旦脱离具体历史空间,容易变成抽象的“文献”;而当它回到与事件发生地相对应的场域时,便会与地方记忆产生互动,形成更具直观性的历史感知。这种“空间归位”,也是他近年来反复实践的一种方式。

 

2025年9月18日,林少彬先生出席在中国驻新加坡使馆举行的捐赠仪式。
2025年9月18日,林少彬先生出席在中国驻新加坡使馆举行的捐赠仪式。

 

从档案中“抖出”历史

 

问:您近年对日军731部队在新加坡的分支(9420部队)进行了系统整理。这项工作中,最吸引您的是什么?

 

林少彬:最吸引我的,反而不是发现本身,而是那些“为什么没有被发现”的问题。

 

他提到,这些资料大多来自日本防卫省的档案,“已经在那里放了几十年,没有人去碰。”这些文件并非完全隐秘,而是在某种程度上被忽略、被搁置。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只是把它们拿出来,让它们见光而已。”

 

但在他看来,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些材料为何长期未进入主流叙事。是研究视角的局限,还是历史叙述过程中的筛选与取舍?这些问题,使得研究不仅停留在“发现”,也延伸至对历史知识生产机制的反思。

 

四十年的“慢收藏”

 

问:您向中国历史研究院捐赠的那批日本战争史料,是长期积累的成果。您是如何开始这一收藏的?

 

林少彬:大概是四十多年前吧,在东京的旧书店慢慢收的。

 

他说“慢慢”两个字时,语气带着一点轻描淡写。但这背后,是长时间的持续关注与筛选。

 

这批64份史料中,有军事教材、作战地图,也有资源分布图和宣传材料。“有些东西,其实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让人看到,当年他们是怎么想的。”

 

在他看来,战争不仅是一连串事件,也是一整套认知与叙述体系。这些材料所呈现的,并不只是“发生了什么”,还包括“如何理解这些事情”。正因如此,它们不仅具有史证价值,也构成了一种能够反观历史的“反面教材”。

 

“肃清”之外的时间线

 

问:关于日据时期的“肃清”,您花了三年时间在档案中查找相关资料。这段经历中,有没有改变您原有认知的地方?

 

林少彬:最大的变化,是时间的概念。

 

他提到,《第二十五军情报记录》这套月报,从1942年延续到1944年。“两年多的时间,这和我们过去理解的‘一段时期’是不一样的。”

 

在以往的叙述中,“肃清”往往被理解为相对集中的行动,但从档案来看,其过程更为持续

且复杂。这种时间跨度的延展,也意味着相关历史需要重新被理解。

 

他没有多作评价,只是说:“很多事情,需要用材料慢慢去校正。”对他而言,修正认知并非通过观点,而是通过不断累积的证据。

 

走进地方,接近历史

 

问:您在马六甲分享的一批史料,多属于地方层面。地方史料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

 

林少彬:地方史料比较“接地气”。

 

他说,比如一张地图、一份社团名单,看起来很普通,但放在具体环境中,就能看到很多东西。它们能够揭示当时社会结构、组织网络以及战争对地方社会的具体影响。

 

“历史如果只有大的叙事,会比较抽象。细节多了,人就比较容易理解。”

 

在他看来,宏观叙事与地方经验之间,并非对立关系,而是相互补充。通过不断补充细节,可以使原本概括性的历史,更具层次与质感。

 

“我只是还在找”

 

问:80周年的纪念活动已经结束,对您来说,这一阶段的工作是否告一段落?

 

林少彬笑了笑,说:“没有什么告一段落。”

 

他说,自己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继续找资料、整理资料。“很多问题还没有答案,只能继续往下看。”

 

他没有谈“使命”,也没有强调“责任”,只是反复提到一件事:把材料留下来。对他而言,这既是一种工作方式,也是一种长期态度。

 

结语

 

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历史与现实之间,林少彬选择了一条并不显眼的路径:不高声宣示,也不急于定论,而是在档案与细节之中,持续打捞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线索。

 

这种近乎耐心的工作方式,或许并不引人注目,却在时间中慢慢积累力量——让历史,有机会被更完整地看见。

 

作者为独立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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