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林清如
- 邹文学
- 22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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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2012年加入《怡和世纪》编辑团队后，才开始与清如兄有交往。这份杂志的编委会常开会，接触自然多起来。还有一个情况：他常帮我安排访问怡和轩的会员，而且还陪我一起登门拜访。这些商家会员的工作地点，好多是在离市区较远的大士、裕廊和樟宜，虽然是我开车，有他作伴，谈笑风生，便没那么容易觉得累。
退休以后的这些年，我常被不同机构委托作人物采访，经历并不总是那么愉快，但是有清如兄为我开道，我的采访工作就相对轻松得多，会员们都亲切地称呼他老主席。所以，一打开话匣子，一轮客套话后，受访者便常能无拘无束地畅所欲言。在访谈过程，他还常提出许多我无从问起的事项，不但给访谈充实了内容，也增添许多新颖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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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有多点机会交谈，还因为《怡和世纪》两次的出国采访，他都邀我同房。第一次是2017年8月，在一名印度尼西亚商人会员的协助下，编委会七人，前往西加里曼丹的坤甸及山口洋了解两地的华文教育发展情况。另一次是隔年8月，在另一名印尼商家会员安排下，我们六人到苏门答腊的棉兰和亚齐走访两地的华文学府。十来个共处一室的夜晚，他常会讲述往事，也会为我披露某些昔日政坛和商界的内幕。
近几年，清如兄体力较弱，手脚反应没往日灵敏，不再开车。假使知道彼此都会出席某个活动，我便会预先约好时间到他家载他，有时他也会主动打电话约我。于是，在来回车程里，我又有机会聆听他的肺腑之言，对时局的评论，对我们杂志发展的忧虑和批评。
清如兄回顾九年的牢狱生活时，指出长期监禁对一个人的身体和精神健康造成的伤害，非亲身经历无法真正了解。在黑牢里给他施加的酷刑，更是永生难忘。那晚，在山口洋小山坡上的旅店里，他提起1957年11月在中央警署的问讯室内，对方怎样把他双手反绑，蒙住双眼，然后用电线在他的手、脚、胸、乳头、腹部、大腿和生殖器轮番触碰，使他全身猛烈发抖，肌肉感觉正在撕裂，他无法动弹只能不断大声嚎叫。说到这里，已经年届80的清如兄突然从床上坐起，望着山下朦胧的夜色，好一阵子不再言语。
另一次，他对着坤甸卡普阿斯河红彤彤的落日突然发声：“2014年，我赶在第一代领导人还在世时出版《我的黑白青春》，尽可能详细地把那些年的时局真相公开揭露，就是要挑战对方敢不敢出面抵赖？我随时准备与他对簿公堂。”我留意到，他在自己的著作中曾多次指责对方任意对他说三道四。
他说在狱中埋首攻读法律书籍，多少能转移监禁造成的巨大精神苦闷，也有助于加强自己对未来生活的信念。他透露牢里的其他同志也各自有克服困难的方法，都表现得十分坚强。与此同时，彼此都能互相关心互相帮助。许多牢友至今仍是老友，便是艰难岁月煅造的铁哥儿们般的情谊。
回顾往事，尽管出狱后过的是另一种生活，但是，他对眼前发生的许多虽不关己的事，仍会感到忿忿不平，胸中常充满愤慨，然而，岁月不饶人，已经有心无力，徒呼奈何。
他也很关心国际大事，尤其是中国面对美国阻难和马来西亚时局的困境。他在谈论这些大事情时，往往显示了平日广泛阅读所累积的学问沉淀。不过，他提醒我：“有些人专门报喜不报忧，或者夸大其词，乱说一通，千万别相信。还有一些却是吃里扒外，只搞挖墙脚勾当，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最不可取。”
阅读应是他的主要爱好，除了阅读多个地区出版的中英文报章和时事刊物，他也曾向我推荐好几本海内外文学名著。他读新马出版的报纸尤其详尽，常听他对有些报道与评论提出一针见血的批评。茶余饭后，他也常邀请在座朋友对最近发生的事件交换意见。显然他虽不参与政治活动已有五六十年，还常把国家以至世界大事放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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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如兄对《怡和世纪》投入的心力，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无论是在担任总编辑或改任编务统筹期间，即使后来名字完全不列在编委会名单上，他对自己后半生全心力孵育的这本文史综合性期刊，始终抱着很高期望。
在前往出席编委会的路上，几次他都对这本四个月出版一次的期刊内容表现了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在会上，他也常“忍不住”发言，把他在车上原本表示不想提出的意见全抖出来。编委们都尽量采纳他的建议，只是好些时候也因各种情况无法一一达到他的要求。
2019年7月出版的第40期《怡和世纪》，相信是他最满意的一期。那期的专题叫“我们反殖那些年”。他除了约请1959年当选的四位人民行动党立法议员接受访谈——带领我们到60年前的历史现场走一回，自己还写了一篇内容尤其吸引人的《你可记得王永元》。在他的统筹下，那期还刊登了多篇回顾新加坡当代史的精彩文章。杂志上市后，销售反应尤其热烈，我们几个编委还有点担心，10月申请延续出版准证会不会有麻烦？
他经常强调《怡和世纪》是一本综合性杂志，提供了知识传播、观点交流、文化传承和历史补白的平台，因此编委会应更加重视组稿和审稿工作，扩大稿源，不断提升内容深度和编采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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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如兄待人热情，对后辈尤其和蔼可亲，对生活上需要帮助的友人不吝解囊相助，也听闻他常给予新马两地华文学术机构财政支助。
清如兄离开了我们，大家都想念他，想起他开朗的笑容，想起他慷慨激昂的言谈。这时刻，我尤其想记下他在书中说过的一段人生感悟：“人生的每一回挫败，都是战胜自己、重拾心灵自我超越的机会。我自认热爱也珍惜生命，庆幸能在困境中时刻保持自信与毅力，在能力范围内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扪心自问，一路走来，我‘不为虚度年华而痛悔，也不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清如兄，你确实没虚度这一生。
作者为本刊编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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