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梦想的年代

不久前，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留学台湾的老友茶叙，他自费考入台湾大学，全情投入学习。毕业前撰写论文，需要参考香港与大陆的最新杂志与研究资料，但皆被台湾当局列为禁书；而当时互联网尚未面世，搜索资料难关重重，论文陷入瓶颈，特来函求助。花两个星期到书局、图书馆搜寻与影印资料，分装两个大信封，挂号邮寄台北。随后接获老友回信，告知挂号信收到，却只是两个空信封，所邮寄资料被审查机构拦下充公，他本人还被严厉告诫切勿重犯，否则将遭法办。

国民政府1949年退守台湾，便颁布戒严令，直到1987年解除，前后38年，堪称全球历时最久的戒严令。根据戒严令先后制定多项法令，包括将平民交付军法审判，对人身自由、集会结社、言论出版、文化艺术等进行严密掌控。那是个言行动辄得咎的黑暗年代，因意识形态遭“就地正法”者难以计数，阅读鲁迅、巴金会入罪，歌曲经审查才获准传唱；当时作家柏杨便因翻译一则大力水手漫画，被指控影射台湾无民主选举，结果坐了7年牢。

高压政治环境，压抑社会生活，肃杀氛围令人人自危，仿佛在长夜里等待黎明，却总不见天亮。这段戒严岁月已被冠上“白色恐怖”恶名，而这样的台湾其实离我们并不久远。

念大学时阅读殷海光的《中国文化的展望》，深受震撼，此书甫出版便在台湾列为禁书。殷海光执教台大，常自喻为“五四之子”，要承继五四启蒙运动，在台湾社会启发青年，扭转乾坤，再造一个新时代。然而，启蒙思维正是戒严的大忌，殷海光处处受抵制，一个高贵心灵“毫无掩蔽地暴露在一个没有约束的权力之下”，亲友避之唯恐不及，最终还失去教职，贫病交加，含恨而终。

社会环境令人窒息，权力暴走却无法制约更无力抗衡，人们只能选择逃离。当时台湾青年之间流行一句话：“来来来，来台大；去去去，去美国。”二战结束后，美国以超强经济与军事势力，主导着世界秩序的重建，我们这代人所熟悉的全球政治与金融体制，例如联合国及其附属的世卫组织、世贸组织、国际货币基金等等，几乎全由美国推动，设定种种国际规则，成为战后世界各国运作的基本框架。构建于繁盛基础上的美国软实力迅速壮大，横扫全球，大家爱说美语，看好莱坞制作，听美国歌曲，去美国念书、工作、定居，更是许多人一生的梦想。

1991年苏联解体，与西方阵营对峙近半个世纪的东欧共产集团随之瓦解，美国所宣扬的“自由、民主、人权”似乎成为全球唯一的普世价值，有人称之为“美国治世”的巅峰时期。1992年日裔美国人弗朗西斯 • 福山（Francis Fukuyama）出版《历史的终结及最后之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强力论证其“历史终结论”：历史的发展只有一条路，即西方的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人类社会的发展史，就是一部“以自由民主制度为方向的人类普遍史”；自由民主制度是“人类意识形态发展的终点”和“人类最后一种统治形式”。

换言之，美国是民主自由的灯塔，美国体制与美式生活是全球楷模，实现美国梦是上天的恩赐。

自1987年解严后，经常造访台湾，见证其蜕变，尤其九十年代，整个台湾社会脱绑后，生活素质与创新力呈井喷式爆发，我们开始从这片土地汲取大量文化养分。留台学生多把台湾当作是第二故乡，交谈时他们常不经意地把“回台北”挂在嘴上，几度政党和平轮替，思想松绑，言论解放，台湾更俨然成为华人圈民主的范儿。

然而，不过三十年，美丽宝岛已光环褪色，社会再度刮起凛冽寒风，政治肃杀氛围叫人不寒而栗，仿佛回到白色恐怖时期。朝野长期恶斗，社会严重撕裂，指挥司法追杀政敌，封杀媒体钳制言论，组建“东厂”铲除异己。文化上则去中国化，自认南岛后裔，归根南太平洋，认祖东洋，放弃中华文化话语权。于是，与台湾影视歌曲绝了缘，踏进台北书店也经常空手而归，梦想里那个乡土台湾已成了幻象。

与此同时，那个主导国际秩序，引领世界经济与文化的美国，也变了样。今年一月特朗普再度执政，以高关税向全球发动贸易战，胁迫他国开放市场，并向发达经济体强行勒索，肆意践踏过去80年美国所创建的国际规则，让世界重返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纪。特朗普还高举极端民粹的排外大旗，对移民设置重重障碍，阻断了全球人们的寻梦之路。

原来美国梦终究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随哒哒马蹄声映入眼帘的，不是朝思暮想的江南书生，却是露出獠牙、持枪横暴的西部牛仔。《纽约时报》曾评论福山的“历史终结论”终将是一张废纸，对现行体制的破坏，所有对理想社会与美好生活的期待，如同镜花水月。

这是告别的年代，三年冠病灾劫让人们习惯了告别，而之后的世界早已不再是我们所熟悉的那个世界，包括曾经追寻一辈子的梦想。

美国作家钱德勒（Raymond Thornton Chandler）在《漫长的告别》这么说：我们每说一声再见，就是死去一点点。

作者为本地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