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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诸庆——一位自学成功的马来文学者

日落冬
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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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诸庆与来新参加纪念著名马来诗人奥士曼 • 阿旺集会的马来文学大师赛益边走边交流。
吴诸庆与来新参加纪念著名马来诗人奥士曼 • 阿旺集会的马来文学大师赛益边走边交流。

 

走进闸门,身材清瘦白发苍苍的诸庆兄拄着手杖,已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90高龄的他,看起来精神很好。我伸手去扶,他却提起手杖说:“我可以走。手杖只是借一下力。”

 

“您还保持运动吗?”

 

“他以前还经常在园区里走动,现在连在院子里走,都想偷懒。”在旁边的吴太太揶揄地说,诸庆只回以微笑。

 

动过大手术的老人,还可以行动自如,是很不错了。声远兄说:“ 他很乐观,也很好客。朋友说要来,他从来不推托,充满正能量。”

 

才坐定,帮佣就送上黑咖啡。“印尼咖啡豆,朋友送的。”诸庆说。我小啜一口,满嘴甘香。

 

话匣子打开,诸庆兄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一生,就在笑谈中展开。

 

与印度尼西亚的结缘

 

“我也做过木业。”一坐下来诸庆兄就这么说,他知道我曾经在火锯厂工作过。他说:“我在印尼专门收购的树桐是拉美(lamin),拉美跟日落冬一样,属于木质结构松软的,也会咬人。”

 

“树桐是跟当地厂家购买的吗?”

 

“不是。是直接到大芭去采购,再用船拉出来。”

 

“不用班顿吗?”

 

“当时找不到班顿,就直接租船进去。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就被吓到了。在河上,当地土著划着小船把我们的船团团包围住了。”

 

“打劫吗?”

 

“我也以为是打枪,有些慌张,而船长却很镇定。原来那些土人的要求很单纯,他们只要一些可以装水的容器。”

 

“水桶?”

 

“因为当地的河水不适合饮用,他们需要大量的容器储藏雨水。船长把早已准备的水桶给了他们,他们就放行了。”

 

“那是什么时候了?基本的供水问题都没解决。”

 

“已是70年代了。”他顿一顿说:“那份工作,那样的环境,人不够粗犷,不够江湖,还真不好做。”

 

“木材公司聘请您前去印尼,是因为您是出生印尼,熟悉印尼的政治生态?”

 

“许多人都有这样的误会。其实我是新加坡出生的,日军进攻东南亚,先父就带着一家人逃去苏门答腊避难。没想到,我们前脚到印尼,日军跟着后脚就到了。只是印尼岛屿多,我们住的地方偏僻,没受到直接伤害。我们在印尼住了几年,直到日本投降才回来新加坡。”

 

“您就在那个时候学习掌握印尼话?”

 

“没有,当时我才五六岁,家人又很保护,跟当地人接触不多,基本没学到完整的印尼话。马来文是上了中学才自学的。”

 

从南洋女中附小到南洋大学

 

诸庆1936年生,在印尼避难,还不到入学年龄,虽然有受环境影响,有接受印尼语的感染,却没在印尼正式受教育。日本投降,苏卡诺带领印尼人进行抵抗荷兰人的时候,他一家人已经回新加坡。回来之后,他进了南洋女中附小念小学一年级。

 

1949年上华侨中学,那时候正值独立运动风起云涌,国家独立民族解放的思潮铺天盖地,每一个有正义感的青年都参与其中。1954年中学生反对服兵役,在5月13日那天去总督府请愿,却遭受暴力对付,引发全星中学生在华侨中学大集中。他跟大家一样义气填膺参加了大集中。在大集中的几天集体生活里,他感受到团结的力量,感受到“把青春献给祖国”的时代感召。

 

在反对殖民统治,争取马来亚成为一个自由独立的国家,与马来同胞沟通和并肩作战的必要,就推动了学习马来语的热潮,在那种氛围下,诸庆一头栽进马来文学习当中。

 

1956年诸庆进入南洋大学修读政治经济系,当年就与杨贵谊等人,被推举出席了在印尼万隆召开的亚非学生会议。

 

亚非学生会议于1956年5月30日至6月7日在万隆举行。亚非学生会议的参加者绝大部分是亚非国家的民族主义政府、政党或团体影响下的学生组织代表,他们在反对殖民主义、争取和维护民族独立等问题上有共同点。一周的大会通过了筹委会的声明,支持“反帝、反殖”的万隆精神。

 

吴诸庆夫妇(正中)在家中与到访的热带文学艺术俱乐部友人合影。
吴诸庆夫妇(正中)在家中与到访的热带文学艺术俱乐部友人合影。

 

在南大学生中推动国语

 

是年,林有福政府吊销了《全星中学生联合会》的注册,引发中学生在中正中学总校集中抗议。虽然诸庆已经是大学生了,知道自己曾经参与的学生组织被封禁,也愤然前去支持学弟们的斗争。

 

“青年向往自由,信仰社会主义,天经地义。那种理直气壮的行为、就自然得像吃饭喝水一样。”

 

1957年马来亚联合邦成立,以马来语为国语,于是学习马来语的热潮又高涨起来。虽然那时的新加坡、马六甲和槟榔屿,被列为“海峡殖民地”,是英国帝国不愿意放手的有油水可捞的殖民地,但是争取一个统一独立自由的马来亚,始终是民间不变的希望。

 

在南洋大学校园内,得到校方首肯,在学生会的推动下,林焕文、杨贵谊和诸庆等人开办了马来文补习班,给大学同学提供马来文学习的机会。

 

“焕文和贵谊都真正学过马来文,对马来文是有研究心得的。我则是半路出家,是自学的。说是教导同学学习马来文,其实我自己也在学习。”这自学的成绩了不起,隔年他就协助林焕文出版了第一本“马华字典”。

 

1958年南洋大学学生会出版的《大学论坛》,在他们几个人的推动下,出了马来文版。

 

“这有力反驳了,某些人污蔑南洋大学推行大汉沙文主义的言论。”

 

《大学论坛》马来文版一出,就引起马来先锋报(Utasan Melayu)的注意,当时担任主编的尤索夫 • 伊萨,经常作整版转载。他们因此跟先锋报主编有了交流,跟马来知识分子有了往来。

 

1959年诸庆等人大学毕业,校内的马来文学习班并没有停顿下来。从印尼来求学的廖裕芳和廖建裕接过棒子,继续发扬光大。

 

因为精通马来文,诸庆一毕业就受聘为星洲日报派驻吉隆坡记者,专门采访政经消息。工作的方便,与当地马来政界关系密切,随时进出官邸。在吉隆坡的那几年,他也幸运地避开了新加坡的政治大震荡。

 

1965年,马来西亚议会通过驱逐新加坡的决议,他就在采访现场,并且第一时间把讯息传回新加坡,当时许多人还半信半疑。

 

在派驻吉隆坡期间,诸庆与负有盛名的马来诗人乌斯曼 • 阿旺往来甚密,常被邀出席在吉隆坡举办的马来文学讲座。

 

1961年2月,乌斯曼 • 阿旺(以东革 • 华兰的笔名)写了一首题为Pemuda dan Gadis Tionghoa(致华族男女青年)的诗,发表在《南洋商报》,后来收录在他的诗集里。诗的副题是:向吴、林和玲黛贺年。即吴诸庆、林焕文,而玲黛则是新加坡大学学生陈蒙鹤的洋名。

 

诗人在《致华族男女青年》诗中写道:

 

华族男女青年,

这是我们的土地和空气,

它哺育我们长大,

我们也将死在她怀里,啊,祖国

没有人可以否定我们的信心

因为耿耿的忠心维系着真情

看吧,先辈的坟墓像刻着的历史

他们的血

在你们棕黄色皮肤下的血管里奔流

明天当新年来到时,

我给你们寄上红包

里头是祖国从心底给你们的爱

 

在那个时代跨文化交流非常蓬勃,诗人浓烈的情感,爱国之心,相惺相惜之情洋溢笔端,是教诸庆久久不能忘记。

 

2018年初,在热带主办的纪念马来著名诗人乌士曼 · 阿旺的集会上,吴诸庆朗诵他翻译成马来语的李白诗篇《将进酒》。
2018年初,在热带主办的纪念马来著名诗人乌士曼 · 阿旺的集会上,吴诸庆朗诵他翻译成马来语的李白诗篇《将进酒》。

 

与暗恋多年的女友结婚

 

也就在1965年,诸庆与等待多年的女同学郑佩芬女士结为连理。郑女士是1959年南洋大学第一届史地系毕业生,离开学校就走入教育界为人师表。

 

“当时南大毕业生的教员的月薪,一律是350元,基本上是对华校生的歧视。”

 

两人在中学时期就认识了。“一个在纯男生的华中,一个在纯女生的南侨女中,是怎么认识的?”

 

原来在50年代,华校中学毕业生都流行举办“叙别会”,为毕业同学(无论升学或就业)作告别庆典。“叙别会”上有吃有喝有训话,还有各种同学自导自演的文艺表演。那时不流行反串,所以男校就要到女校寻找支援,寻求女生参与演出。女校也一样,所以男女生就有了接触。而且这是兴趣爱好相同的接触,更容易产生感情火花。

 

当时与华中学生关系密切的有南洋女中的学生;中华女中和南侨女中的学生则跟中正学生较为密切。大概是地理因素吧!

 

“相隔两地这么多年,怎么说结婚就结婚?”

 

“我一直暗恋着她。”

 

坐在一旁的吴太太只报以微笑,算是同意吧?不过在访谈中,她总是在故事的时间节点上,做一些纠正,可见,在大学校园里,他们的关系就很密切,婚后的记忆也都非常清晰,可见对于诸庆“暗恋”的解说,是心灵相通的幽默。

 

婚后,诸庆接受吉隆坡一家广告公司的招聘,为公司做文字工作。当记者的薪水每月350元,广告公司给的薪水翻倍,一跃变成850元。对于刚成家的年轻人,需要比兴趣更重要。缺点是,夫妻依然分隔两地,一个在吉隆坡一个在新加坡。

 

1969年诸庆又被挖角,加入新加坡一间做木             材生意的公司。虽然回来新加坡,却立即被派到印尼采购木材。

 

“薪水又翻倍了?”

 

“没翻倍,但是上升到四位数。”

 

“当时的教员也加薪了?”

 

“加了,月薪380元。“吴太太说。“做老师的挤的是奶吃的是草。”

 

廖春慧指导下学习马来舞蹈

 

当初学习马来文是潮流,是从爱国主义出发,后来在他的人生职场中,却变成一种优势。而另一种优势则是人生每一阶段中,他累计下来的知识,人脉,铸造出来的宽大胸怀。虽然时代变迁,马来文在本地的实用价值已大不如前,但是民间的文化交流,对社会的融合还是重要的。

 

长期以来,诸庆与大学同学和文艺界的好友都保持联系,不甜如蜜,也不淡如水,而是一种真诚的交往。

 

我曾经与他一起观摩过一位印尼舞蹈家廖春慧老师的马来舞蹈教学课程。教的是彭亨宫廷舞,整个课程是以马来语教学,我是从舞者的肢体语言去感受那一种艺术的美,而诸庆则完全陶醉在那个氛围里,在老师带动下,他走进舞者群中翩然起舞,肢体和舞步与其他舞者是契合的,显然不是第一次跳马来舞。

 

他第一次遇见廖春慧是在亚非学生会议上,他惊艳于春慧的印尼舞蹈表演,后来春慧被邀请到南洋大学作学术交流访问,他们才变得熟络起来。当时多元文化交流的风气很盛,春慧也在这里开班授课,后来嫁给了一位经常接待她的南大同学,并且定居香港。70年过去了,他们都保持联络。

 

“马来‘浪迎’是一种什么舞蹈?”我问。

 

“浪迎(Ronggeng)是一种马来土风舞,是集体舞。动作简单,舞步也相对自由。以前在快乐世界,就有浪迎舞台,即使没有跳舞训练的观众,也可以买票进场,与台上的舞者共舞。”

 

“您跳过吗?”

 

“没有。倒是我爸爸就很喜欢。”

 

“您先尊是开椰油工厂的,是属于经济富裕的家庭。”

 

他笑了。“是啊。所以我哥高中毕业就可以自费到英国留学。”

 

“令兄应该也退休了?”

 

“他后来去了中国,参加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去了。后来一直在大学担任教职,直到退休。”

 

“当时您没有想过也回中国去?”

 

“那年代有许多人回去,也有很多人留下来。我是留下来的一个。”

 

可以理解,当时有人满怀激情的回去新中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也有人坚持留下来,为本地的独立运动做贡献。

 

出版短篇小说翻译作品

 

2000年在热带文学俱乐部旗下,诸庆出版了他的《12 cerpen xinhua》(新华短篇小说12篇)的马来文翻译作品。他参加 “热带”,是因为那里有他南大同学、华中同学和要好的朋友,比如:杨贵谊(已过世)、王如明(已过世)、柳舜、雨石等。

 

“这部翻译作品,我自己也觉得很满意。”

 

“有打算继续出版新作品吗?”

 

他表示在皮箱里藏有不少旧作,就是没有精力去整理。翻阅他送给我的《12 cerpen xinhua》,以我的马来文程度,是没法读通的。

 

“您多给我几本,我可以转送给朋友。”他一口答应。

 

提出这要求,我心里在盘算,如果可以找到欣赏的人,说不定就会有人可以帮忙把他箱藏的作品给整理出来。

 

在一个大时代里,有冲锋陷阵的英雄;有弃甲的逃兵;也有众多不在显眼的角落默默地发出光和热的人,就算在最寒冷的时期,也不曾熄灭。诸庆就是其中之一。

 

作者为本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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