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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左摆,向右倾

  • 彭飞
  • 19小时前
  • 讀畢需時 4 分鐘

本世纪初造访滇东南的蒙自小城,在酒店外遇见一位来自德国的中年哈雷骑士,他只身单骑从泰国经老挝穿越南,进入云南边境。身边一位老哥佩服他千里走单骑,下意识举手行了一个纳粹礼,不料原本言谈甚欢的德国骑士当场翻脸,黑着脸怒声说:你太侮辱人!我们德国人为二战罪行忏悔了几十年,纳粹绝对是碰不得的禁忌!尽管那老哥再三致歉,表明无意冒犯,这德国骑士仍一脸悻悻然绝尘而去。


二战经历对德国人而言,是一座压在头上的历史大山。纳粹种种惨绝人寰、令人发指的战争罪行,早已列入世界各国历史教科书,成为残暴、邪恶的代名词。然而,原已被钉上历史耻辱柱的纳粹,却始终像游弋大地的幽灵,阴魂不散,总在我们意想不到时刻,满血复活。


我们这一代人侥幸无需经历二战残酷劫难,但生长年代里经济崩坏后艰苦重建,价值极度纷乱,对战争各种反思,为社会矛盾寻求解方,政治上的对立、激化,往往仍以谁都不愿见的暴戾形式呈现。极右法西斯与极左共产主义被强力压制,但左翼和右翼对重建国际秩序与社会模式,从矛盾走向对撞,战后三十年,区域冲突与社会动乱从未止息。


向左摆,向右倾。有者构建梦想,有者纵情掠夺。我们在跌跌撞撞中成长,也渐渐认知这个世界。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柏林围墙被推倒后,造访东德共产政权统治四十多年的德勒斯登(Dresden,亦译为“德累斯顿”),这座位于德国最东端的千年文化古城,因其华丽而优雅的建筑风格与璀璨的艺术成就,被誉为“易北河上的佛罗伦萨”或“北方的威尼斯”。然而,这座深具文化艺术底蕴的城市,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纳粹兴起时,沉沦最深,民粹排外行为最极端。犹太教堂遭焚毁,犹太人口从6000多人锐减至不到200人。文化艺术遭受严厉整肃,文人学者艺术家必须公开宣誓效忠希特勒,拒绝行纳粹礼的都遭逮捕。当时,德勒斯登主办首届“堕落艺术”展,希特勒还亲临现场视察,艺术家若不屈从,将被封禁、流亡、自杀或关进集中营。德勒斯登陷入至暗时刻。


1945年2月13日盟军对德勒斯登展开三天猛烈轰炸,数千吨炸弹将这座文化古城化为废墟,约两万五千人丧命。5月8日德国无条件投降,苏联接管了包括德勒斯登的德东地区,并扶持共产党统治该地区。德勒斯登于是从极右转向极左,在极权下度过难以言说的四十年,艺术、人生几乎皆被冰封。


游览德勒斯登时,东西德重归统一,城市重建全面开展,古城区基本已恢复原貌,建筑外观仍旧华美,但那种能撼动心灵的东西似乎再难寻回。街头青年多行色匆匆,老人常是一脸愁苦,百年来从极右到极左,再骤然急转弯,历史反复捶打,这已是一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战后德国对纳粹极右翼的批判、反思极为全面,纳粹罪行详列教科书,不回避奥斯维辛集中营的魔鬼恶行,国家领袖都为二战罪行公开认错,努力赎罪。在德国,纳粹举手礼、纳粹万字符、纳粹党歌等不仅属于道德禁忌,违反社会公义,还是刑事罪,可能面对三年监禁或罚款。数年前,两名中国游客在德国国民议会大厦前模仿纳粹举手礼摆拍,当场遭警方逮捕,缴交500欧元保释金后方获释放。


冷战结束与全球化带来的经济红利,让德国的极右与极左在荣景中消沉。然而,2020年冠病疫情肆虐,重创德国经济,随后爆发俄乌战争,北溪管道被炸,能源成本飞涨,通货膨胀急速恶化,企业资金外逃,失业率升高,民意顿时向右倾,纳粹伺机借尸还魂。今年2月间德国举行议会选举,崇尚纳粹的极右翼政党--另类选择党跃升为德国第二大党,震惊世界。而之前美国亿万富豪马斯克为另类选择党助选,宣称只有该党能拯救德国,并毫不顾忌地在捍卫民主自由土地上展示纳粹举手礼,更令人细思极恐。


自特朗普再度胜选上台,极右翼旋风席卷全球,高喊“XX优先”、“让XX再度伟大”等口号,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驱逐外来移民,自私自利无底线,甚至不讳言要回到毫无规则、弱肉强食的丛林。当全球景气消失,过去荣光不再,经济下行,民心躁动,失望、沮丧、愤怒,不经意中再同魔鬼签下契约。


今年是二战结束与奥斯维辛集中营解放80周年,离开蒙自也已过去了二十年,今日若再度在德国街头与那位哈雷骑士重逢,他是否仍会像当年那样对纳粹深恶痛绝?


历史总在不断反复重来,噩梦也是如此。


作者为本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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