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而行的她——在《汉丽宝》中重读一段女性与南洋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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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舞台与历史之间

在大宝森节的那个下午，我和先生一同走进吉隆坡表演艺术中心。原以为只是一次久违的文化观赏，却没想到，《汉丽宝》在灯光渐暗、乐声响起的瞬间，把我带进了一段既遥远又贴近内心的历史。

这不是一部让我“看懂历史”的歌剧，而是一部让我感受到一个女人如何肩负使命、走向未知的作品。

旋转式的圆锥舞台巧妙利用不同角度与道具营造出多重布景，随着情节推进，场景在流动中衔接：宫廷、马六甲海峡、马六甲皇宫、海边、马来甘榜……层层转换，构成一幅向南展开的历史画卷。那一刻，我脑海里浮现的并不是宏大的外交叙事，而是一个女人离开熟悉的世界，向南而行，在异乡寻找归属的身影。

汉丽宝在舞台上，并非只是“明朝公主”，而更像一个即将远行、待嫁他乡的年轻女子。她的犹疑、期盼、好奇、克制与承担，被一一唱出。那不是张扬的情绪，而是一种必须向前，却无法确定前方是什么的状态。作为女性观众，我很难不被这样的情绪触动。

服饰与文化的过渡

这次演出中，服装设计给我留下极深印象。明朝马面裙的线条端庄而有秩序，象征着中原的礼制与规范；而纱笼与巴迪布所代表的南洋服饰，则带着热带的温度与开放感。

这些元素配合音乐、舞蹈与歌声，在舞台上自然交织，我并不觉得突兀，反而感到一种温柔的过渡。造型并不刻意强调华丽，而是在细节中呈现中华文化与“下南洋”跨族群经验的共融与延续。

被南洋记住的名字

关于汉丽宝的身份，在史学研究中其实并非毫无争议。中国正史中并没有清楚记载这位“公主”的名字；而在《马来纪年》（Sejarah Melayu，本名《诸王起源》Sulalatus Salatin）中，她却被郑重其事地称为公主，并被安放在马六甲历史的重要位置。

这一点并没有削弱我对这段故事的感受，反而让我更加动容。至少在南洋的记忆里，这位远道而来的女性，是被认真对待、被尊重、被记住的。历史有时不只是写在史书里的事实，也存在于一个地方愿意给予你怎样的称呼。

同一把嗓音，重复的历史回声

演出进行到中段时，我忽然意识到，饰演汉丽宝的女歌唱者，曾经也在另一部音乐剧中，演绎过远嫁他乡的文成公主。《文成公主》音乐剧讲述唐代公主远嫁吐蕃的故事，她离开熟悉的长安，踏上通往高原的漫长旅程，成为政治与文化交流的纽带。

这个故事，与汉丽宝的命运在历史深处形成遥远的回声：不同朝代，不同方向，却同样是女性在时代结构中的远行。两个来自不同历史背景的女性，在同一副身体、同一把嗓音中相遇。她们都离开熟悉的世界，走向陌生之地，把个人命运交付给时代的需要。

那一刻，我听见的已不只是角色，而是一种跨越千年的女性经验，在舞台上一再回响。

一部跨越半世纪的本土原创

《汉丽宝》最早创作于1971年，能在2026年重新搬上舞台，而且仍然站得住、仍然动人，在本地艺术生态中极为难得。这不只是怀旧，而是一次真正的再诠释。

导演贺世平在有限时间内，整合了约一百八十人的庞大团队，有歌、有舞、有戏，还有现场演奏的交响乐。现场交响乐的存在，使这次演出具有难以复制的“在场性”。不同乐器的声波在音乐厅中形成丰富层次，旋律不再只是听觉背景，而是与剧情共同推进叙事。歌唱者的声音与乐队在同一声学空间中互动，使观众得以体验歌剧最核心的艺术特质。

各种乐器的配合层次分明、恰到好处，把情绪稳稳托住。被声音包围的感受，是录音无法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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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看中的困惑与期待

当然，作为观众，我也有一些观看上的小困惑。上半场中，马六甲苏丹满速沙似乎频频要求歌舞呈现，节奏略显密集。理性而言，若能在剧情推进上再作调整，人物形象或许会更立体，否则容易让观众在潜意识中觉得苏丹略带喜感。

结尾段落中，公主冲入烈焰、从后门救出苏丹的关键情节，在舞台视觉上略显含蓄。当字幕唱出“为什么”时，我甚至听见邻座观众轻声疑惑，公主为何突然跃入火中。紧接着“火凤凰”的音乐主题响起，情绪迅速推向高潮。这一场面的叙事逻辑若能再清晰一些，观众的情感投入或许会更加集中与深刻。

然而，这些观察更像是对一部成熟作品的细节期望，而非否定其整体艺术成就。

故事未完

演出结束，灯光亮起，人群散去。我却仍然停留在音乐厅里，仿佛那些旋律还在空气中回荡。

汉丽宝向南而行的故事，或许并不只属于十五世纪的海上丝路，也属于每一个在时代与个人之间行走的人。当交响乐的最后一个音符消失，我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已经完结的故事。

历史给予我们的，不只是共同的记忆，还有继续理解彼此的可能。而在这些记忆中，一个女性的身影，跨越史书的空白与舞台的光影，被一再唱出。或许，《汉丽宝》最珍贵的意义，正是在此——让我们在当下，重新听见过去，也重新思考如何共生。

作者为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博士候选人

图片由贺世平导演提供

Jun Yap Won 摄影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