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尾巴摆弄的狗

虽然今天华人家庭也喜欢养宠物狗，不过在华人传统文化中，狗总是扮黑脸演坏人，没有好名声，因此在华语的习语谚语中，与狗扯上关系的没有一句好话，不是“走狗”、“狗腿子”、“狗娘”，就是“猪狗不如”、“狗嘴长不出象牙”，“狗改不了吃屎”，落得一身骂名。过去华族农村社会，养狗并不是拿它当宠物，而是充当“劳动力”使用，牧羊看门，粗活脏活样样都得干，饿了还要吃粪便，自然不讨喜。

狗在西洋文化中，地位就高得多，西谚习语信手拈来就有“watchdog”、“top dog”、“work like a dog”等，均属褒义。东方西方文化不同，形成的词语习语谚语也就大相径庭。

近年来有句与狗有关的西谚“the tail wagging the dog”开始闯入华语圈，查找谷歌，华语翻译为“尾巴摇狗”。狗爱摇尾巴，无论喜怒哀乐，都以摇尾巴来表示，是狗传达感情的一种方式。明明就是狗摇尾巴，怎么会变成“尾巴摇狗”？

狗摇尾巴（The dog is wagging its tail）是狗的本性，一种正常的表现；“尾巴摇狗”则颠覆了常识。这句西谚把“狗”和“尾巴”位置掉换，同时也切换了两者的功能，语言奥妙之处就这么样地表现出来。“尾巴摇狗”谷歌给予的解释：“形容大机构，或是位高权重的人物（the dog），让一个小角色或不起眼的组织（the tail）操纵，玩弄于股掌之上”。

“the tail wagging the dog”这句西谚，谷歌译为“尾巴摇狗”，拿来对应“狗摇尾巴”看是绝配，不过，总觉得词不达意。根据谷歌的解释，这句西谚想说的就是“受尾巴摆弄的狗”。窃以为简而化之，取我们这边闽粤方言“舞狮”“舞龙”的用语习惯，译为“尾巴舞狗”较为传神。

“尾巴舞狗”的现象，中国历史上不乏例子。明朝中后期，宦官权力膨胀，凌驾于皇帝和朝臣之上。魏忠贤在明熹宗时期，通过控制东厂，大权在握，皇帝形同傀儡。这是一个典型的“尾巴舞狗”的例子。

现实社会中，“尾巴舞狗”的现象也时有所闻。一些会馆或者地缘血缘团体，小人当道，操控组织，造成纷扰，更是常见的事。

国际政治上，美国《政治报》（Politico）曾发表题为〈德国自由派尾巴再次摆弄欧盟狗〉（German Liberal Tail Wags EU Dog Again）的文章，指德国自由民主党作为德国三党联盟中最小的政党，否决了欧盟一项新提议的法案。文章题目取得好，巧妙地把西谚的“尾巴”和“狗”嵌入句子里，形象地表达德国自由民主党作为弱小的尾巴，撼动了强大的欧盟狗。

1997年一部美国政治讽刺电影“Wag the Dog”上映，让“尾巴舞狗”这个西谚衍生新的涵义。“Wag the Dog”这部片名华语翻译为《摇尾狗》（台湾）或《摇摆狗》（中国大陆），其实扭曲了原意。“Wag the Dog”源自“尾巴舞狗”这句西谚，这里隐去作为主语的“the tail”，变成一句动词性短语，由动词“wag”和宾语“the dog”组成，表达的还是“尾巴舞狗”。影片译名《摇尾狗》或《摇摆狗》，把这句短语变成偏正结构的复合名词，“摇尾”和“摇摆”作为修饰词，“狗”是中心词，距离原意远了。

这部电影的情节主要是描述通过捏造战争转移人们对总统性丑闻的视线。因为这部电影的影响，这句西谚变成指政府领导人采取一种危机处理手法，通过制造突发事件或军事行动，来转移人们对其丑闻或不道德行为的关注。《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汤马斯﹒弗里曼（Thomas Friedman）在2020年7月21日撰文，文中用了“尾巴舞狗”的新含义：“唐纳德﹒特朗普打算用“舞弄狗”（转移视线）的手法在国内发动战争”（Donald Trump seems ready to wag the dog by starting a war at home）。

世界有多荒谬，就会有说明其状的相应词语出现。看来“尾巴舞狗”这句西谚仍旧充满活力，它从主次颠倒的不合理本意，派生出制造危机转移视线的新意，很好说明了这点。面对瞬息万变的社会，词语总不能停滞不发展，以不变来应付万变。

作者为文史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