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大学筹办过程的风风雨雨

即将竣工的南洋大学图书馆

著名华侨领袖陈嘉庚毁家兴学的精神是众人皆知的。从年轻时就与陈嘉庚关系密切的陈六使，由于受到陈嘉庚热心教育的精神影响，在商场上有了成就后就大力支持陈嘉庚在福建省厦门与集美的办学事业，并积极推动新加坡华文教育的发展。1950年接替陈嘉庚出任新加坡福建会馆主席职位后，陈六使便登高一呼，领导新马华社在新加坡创办南洋大学，为东南亚的华文教育做出了重要贡献。

陈嘉庚在新加坡办大学的夙愿

其实，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陈嘉庚就有要在新加坡设立教导华文的大学之想法。1917年，新加坡基督教卫理公会的英华学校校长拟在新加坡筹办一间取名为英华学院的英文大学学院，陈嘉庚应邀加入筹建理事会，并承诺出资10万元，但要求该大学学院设立中文系。由于当时新加坡殖民地政府正在计划筹办一间英文大学学院——莱佛士学院，于是不同意总部设在美国的卫理公会筹办英华大学学院的计划。英华大学学院的建校计划因此宣告流产。不过，陈嘉庚希望在新加坡办大学的心愿仍在。他1918年在筹建南洋华侨中学时指出，该校是为小学生提供升学的机会，“他日于相当地点，续办专门大学，庶乎达到教育完全之目的” 。几年后，陈嘉庚于1921年在厦门创建了厦门大学，实现了他办大学的心愿。后来，他要在新加坡创办大学的愿望，则由陈六使秉承他的办教育精神创办了南洋大学代为实现。

1946年先贤在怡和轩征求意见

陈六使于1950年提出创办大学之前几年，新加坡华社领袖曾提出类似建议。根据历史学者杨进发《自强不息，力求上进，创建南大二、三事》一文，陈六使、李光前与黄奕欢三人曾于1946年到怡和轩俱乐部征求陈嘉庚创办一所华文大学的意见。当时陈嘉庚认为战后新马华社百废待兴，全无经济条件创办大学，华校高中毕业生如要深造可到厦门大学。陈嘉庚是根据当时的客观历史条件发表看法，并不表示他反对后来在新加坡创办南洋大学。陈六使1950年提议创办南洋大学时，客观环境已有了很大改变。马来亚英殖民地政府于1948年施行紧急法令，马来亚共产党展开武装斗争回击，英殖民地政府严格控制新马人民的旅行自由，加上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华校高中毕业生要前往厦门大学深造已经是不可能的事。当时一般华人家庭在经济上没有让子女高中毕业后出国留学的能力，也造成华校中学师资缺乏。而新马华商战后经过业务重整，商人已经有条件为办大学注资，陈六使遂提出创办南洋大学为华校毕业生创造在地深造的机会，并解决华校中学师资缺乏的困境，为新马的华文教育发展提供动力。这也实践了陈嘉庚“以教育言，有良好之大学，自有良好之中师。有良好之中师，自有良好之小学”之办学信念，为新马的华校建构由小学到大学的完整教育系统。

陈六使1950年9月9日首次提议创建南洋大学时说，要办一间“中国大学”。这名称在当地的政治环境是有其敏感性的。其实, 他说要办一间中国大学，意思是要办像中国的燕京、清华与厦门大学一样的大学。陈六使创办大学的建议提出后，并没有马上推进，因为此前两个月，他经营的益和树胶厂被人纵火烧毁，需要重振树胶厂业务。当时创办大学的计划被暂时搁置，未成为社会热门议题。

1953年陈六使正式提出创校倡议

1953年1月16日，陈六使重提办大学一事。他说要办一所“马华大学”。这名称似乎还是有点敏感。2月12日两百七十六个华人团体成立了由陈六使领导的大学筹建委员会后，委员会正式将拟成立的大学取名为“南洋大学”，创建大学的工作随后便积极开展。南洋大学的创校计划也就成了新加坡殖民地政府关注的社会议题。

在英国殖民部CO1022的解密档案里，关于在马来亚设立华文大学的提议之文献，记录了南洋大学筹办时期各方人士对建校计划的看法。档案里可见到筹办期间的相关议题与争议，包括：是否有必要办这所大学，这大学应该办成大学学院或大学，这大学的教学语文应该是华文或英文等。这些陈年轶事值得回顾，以更好了解当年创校历程的实况。

一石激起千重浪，纷纷扰扰

新加坡殖民地政府1953年2月份的华民事务报告认为，大学筹委会将大学取名为“南洋大学”，是一个较为不会引起争议的名称。在英国殖民部解密档案里记载的南洋大学筹建团队是：发起人福建会馆主席陈六使与华侨银行主席李光前，支持者马华公会会长陈祯禄、新加坡中华总商会、276个华人团体推选的委员会，以及槟城中华总商会。陈六使提议创建华文大学后，当地各语文报章旋即发表了各自不同立场的言论。1950年11月1日，英文《海峡时报》刊登一篇特约通讯员的文章，认为不必要设立华文大学，马来亚大学可设立中文系，华校应提高英文程度让毕业生能进入马来亚大学。马来亚大学于1949年10月成立，但到创办南洋大学提议出现后，才于1951年计划成立中文系，1953年10月中文系才开课。这成为马来亚大学认为没必要创立南洋大学的论据。

新加坡殖民地政府1953年1月份上半个月的政治报告说，福建会馆主席陈六使提议设立“马华大学”以维护中华文化，但还没有具体的详情，华文报已发表社论表示欢迎。同一月份下半个月的政治报告指出，马来报章与舆论反对成立一所华文大学，认为这计划会助长族群主义。

各语文报章对南洋大学的创办持有各自不同的意见，新马两地政府似乎也对该计划不给予支持。新加坡殖民地政府1953年2月份的华民事务月报指出，非华人社群不断反对南洋大学的创立，身为巫统领袖的马来亚联合邦首相东姑阿都拉曼，因为要获得华人社会支持他争取独立的运动，对创办南洋大学问题不好表态，遂以暧昧的态度说马来亚联合邦在英国管控下，就让英国去决定。根据解密文件，马来亚联合邦教育部官员指出，不论是华文大学或其他任何大学，如果不符合建设一个团结的马来亚国家的政策，联合邦政府就不会给予批准。

殖民地政府不想见到南大成功

新加坡殖民地政府对创建南洋大学的态度，可从英国殖民部的两份会议记录得知。政府的态度是不会给予南洋大学财政上的援助，同时也对南洋大学能否成功创办存疑。根据英国殖民部官员麦金托什（Mackintosh）1953年5月12日的会议记录，当天南洋大学筹委会的法律顾问佩恩（Payne）与殖民部三名官员讨论了南洋大学问题。佩恩也是马来亚大学的法律顾问。他在会议上指出，华人社会支持创立一所华文大学，中华总商会认为政府是反对的，因为政府拒绝了南洋大学的注册申请，改为申请有限公司注册后才获得批准。他认为，创建南洋大学主要是华社觉得用华文教学的华文大学会比马来亚大学能更好地维护中华文化。佩恩说，他与马来亚大学校长和副校长讨论过创办华文大学的提议，马来亚大学的态度是没有必要设立一间华文大学。佩恩对南洋大学的创办信心不足，认为华社可筹到建设大学的资金，但之后筹募运作经费会有困难，最后大学可能成为马来亚大学的学院。不过，他强调无论政府同意与否，南洋大学的创建计划一定会推行下去，政府应给予包容和协助。19日，新加坡总督尼浩（Nicoll）与上述殖民部官员会面的记录说，尼浩知道政府是无法阻止南洋大学的创建的，准备给予包容，但政府不会给予财政援助。他认为，创校的计划有些政治因素，但主要还是“面子”问题。总督也认为南洋大学可能不会成功，并表示政府计划设立一间工艺学院，如南洋大学办不成，很可能将南洋大学的建筑改为技术教育用途。

力排众议走自己的南大路

根据新加坡殖民地政府1953年2月份的华民事务月报与3月份的政治月报，陈六使与李光前对拟议中的大学应该称为大学或学院，彼此存有意见的分歧。2月22日，陈六使与南洋大学筹委开会时，对大学的英文名称应该采用学院（College）或大学（University）有了一番争论。连瀛洲认为不用“University”会没面子，李光前认为用（College）可省去立法的麻烦，因为大学得由立法议会通过法令给予法定地位。新加坡总督尼浩于5月19日与英国殖民部官员会谈时指出，李光前拟将建校的计划与马来亚大学挂钩，但他的一些伙伴不同意。

槟城中华总商会是支持创办南洋大学的社团之一，但当时该会主席伍瑞琴的看法则与主流意见不同。新加坡殖民地政府1953年3月份的华民事务月报说，伍瑞琴私下认为南洋大学应属于马来亚大学的一个学院，以收容为那些由于马来亚大学缺乏学额或因英文程度不够而无法进入马大的华校高中毕业生，让他们继续攻读中文或技术课程，给予他们特别的英文辅导，然后由马来亚大学进行考试。

新加坡殖民地政府1953年3月份的政治月报说，陈六使与南洋大学筹委于 3月11日举行会议决定，先设立文学、商科、理科与工科四个学院，然后尽快成立农业、航海与普通培训学院。该筹委会有意向联合国教育科学文化组织注册，以便在当地遇到困难时可向联合国申诉。

1958年3月30日，陈六使在南洋大学开幕典礼上致辞。

以“有限公司”名义突破障碍

在经过一番讨论后，南洋大学筹委会向新加坡殖民地政府提出南洋大学的注册申请。新加坡辅政司的档案与一份关于南洋大学倡议的简报显示，南洋大学筹委会于1953年4月13日通过德尊（Drew & Napier）律师事务所向新加坡辅政司提出申请，要求在新加坡设立南洋大学，以提供文理科与学术研究的高等教育并颁发学位。24日，代理辅政司泰勒（Taylor）以拟议中的大学没有足够财力为理由拒绝了该申请。随后，德尊律师事务所根据1940年的公司法向公司注册官提出申请，将大学注册改为“南洋大学有限公司”。该申请于5月5日获得公司注册官的批准。一所大学以商业机构的身份注册应该是权宜之计。这就意味着当时南洋大学没得到颁发大学学位的法定地位。英国外交部就针对南洋大学有无权颁发学位事宜向殖民部询问。外交部官员马生（Mason）看到1953年8月15日到9月15日的马来亚政治月报后，知道新加坡殖民地政府对南洋大学的创办采取包容的态度，即于10月14日致函殖民部官员巴克斯特（Baxter），查询是否让该大学可以颁发学位。马生说，如大学不能颁发学位就没有实际价值，但在英国属地要拥有颁发学位的资格，就必须获得皇家特许状或由立法会制订一项法令。巴克斯特于10月16日复函指出，由于对该大学的详情还未了解，暂时不考虑发学位的问题。他认为，该大学可能只是教中华文史，那么外界承认其学位与否并不重要。南洋大学创校后，承认其学位的争论延续了好多年才获得解决。

创校宣言兼重中英巫三种语文

南洋大学筹办初期并没有明确说明大学将采用华文或英文为主要的教学语言，因此，对大学教学语文应采用华文或英文有了意见分歧。新加坡殖民地政府1953年2月的华民事务月报指出，陈六使与福建左派商人主张用华文，李光前、陈祯禄偏向用英文，马来亚联合邦的侨领支持陈祯禄的看法。该报告认为，如以华文作为教学媒介语文将是一所族群大学，马来亚联合邦的华人清楚，如果他们的子女要在当地工作，那么学习英文与学习华文是一样重要的。关于教学媒介语文事宜，南洋大学筹委会于1953年4月7日公布的南洋大学创校宣言强调兼重中英巫各语文。

作者为北京大学深圳研究生院原研究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