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老寿星!——我与王如明交往的点滴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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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1月30日,接到92岁的王如明兄逝世的消息,感到有点意外。他、林清如、陆锦坤三位,无私奉献,是怡和轩的一股文化清流,《怡和世纪》的中流砥柱,十数年如一日,出入百年大楼,集会上常有他们的身影,粥聚上谈笑风生,工作上认真不苟。岁月如流,终究避不开命运的安排,生则相惜,逝亦相随,仿佛早有约定,要在另一世界续写未竟的篇章。呜呼,蜡烛成灰,余烬未熄,能不勾起挚友们的无限思念?
《怡和世纪》三元老之一
先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事业有成、命运多舛的锦坤兄,2023年初先走一步。2024年8月,林老总遽然离世。几个月后,最年长的如明兄也乘鹤而去。曾几何时,他们在《怡和世纪》并肩前行的身影犹在眼前,如今却已阴阳两隔,令人不胜唏嘘。
作为《怡和世纪》的开拓者,他们躬身践行文化理想,为怡和轩留下了珍贵的精神遗产。《怡和世纪》的后来者,与他们共事多年,见证三人为刊物的财务、文化定位、稿源、设计、编辑、印刷付出的辛劳,庆幸本地有了一份高水准和具备相对独立性的华文杂志。林清如作为核心人物,影响深远,王如明老成持重,顾全大局,陆锦坤勇于革新,锐意进取。
2011年10月从会讯向期刊转型的第14期,名称仍用《怡和世纪会刊》,但内容已明显指向文化领域。林清如先后担任不同职务,包括总编辑一职。王如明和陆锦坤长期担任编务统筹。2019年4月第39期出版后,王如明以86高龄卸下统筹一职,淡出视线,六年后溘然而逝。陆锦坤留任至2022年12月第48期出版后因药石罔效,撒手人寰。林老总则坚守到2024年4月第52期,四个月后永别人世,匆匆赶赴人生的另一约会。
我有机会为《怡和世纪》做点事,缘于如明兄的推荐。这些年能与其他编委一道,在三位元老的精神感召和引导下聊尽绵力,是莫大的荣幸。前人种树,绿荫掩映。面对衰老和疾病、他们依然关心和守护文化的根本,每思及此,后来者能不倍加珍惜,尽心尽力,让《怡和世纪》在岁月的洪流中继续发光发热,向上向善?

相识相知二十五载
往事如烟。我们最初相识的具体时间与场合已难以追溯,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们有着许多相似的经历。他和我都是华侨中学一份子,都曾经在南洋大学受教育,都是业余文艺爱好者,都有过报人生涯。但是,他比我年长九岁,1951年他高中毕业时,我是刚从中国乡下飘洋过海的少年,人生的起跑点相距甚远。1960年他与友人合办《民报》,我虽知晓这份报纸,却未曾与他相识。1969年我进入《星洲日报》工作,他早已不在《民报》,从商多年了。我们都追随备受敬重的马华文学史开创者方修先生。1978年方修从《星洲日报》退休,潜心著述,办过《乡土》杂志,并于1997年推动成立热带文学艺术俱乐部。查了资料方知,2003我们曾在这个文学团体共事过。那年我任副会长,他是财政,2009年我们一同转入出版组,推出《热带学报》,交往又进了一步,他之后改任会务顾问近20年。王如明于2008年加入怡和轩,2011年我们又在《怡和世纪》共事,直到2019年他卸任编务统筹。六年后,我在兀兰殡仪馆与他的遗体作最后告别,屈指一算,我们之间的交往,足足四分之一世纪了。
亦商亦文,正道沧桑
印象中,王如明稳重踏实,见多识广,博览群书,且明辨大是大非。出于对方修品德和学问的敬仰,他选择站在热带一边,关心马华文学的连续性,支持方修文学奖向新马两地作者开放,为热带会务活动提供一定的捐献。他、潘国驹、柳舜、黄今英是林清如倚重的知识者,在怡和轩文化转型中发挥过积极作用。作为《怡和世纪》助力者之一,虽年迈也出钱出力出点子,难能可贵。
他自小在父亲的影响下,养成节俭或甚至苛刻的生活习惯。他曾回忆:“小时候跟父亲到咖啡店,父亲点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香气扑鼻,他只是摇匀后倒了一点在小盘子递给我。”这段话让我深刻体会到成长环境对他的影响。2013年,我采访他时,曾如此描述:“八十开外,须发如霜,浓眉似雪,目光如炬,有寿星之相,却童心未泯,满腹经纶,却幽默风趣。”
上世纪50年代,他曾参加文艺期刊《人间》的编务,也是长诗《南大颂》作者之一,早年投身报业(1959 - 1962),因持独立办报理念而为现实所不容,毅然拂袖而去。曾涉足代理、脚踏车、屋业、电影、银行、投资等行业,游走于商界与文化界之间,亦商亦文。他心系南大,关注文化,热心怡和轩、陈嘉庚基金、中新友谊等团体的活动。而我最为敬佩的,便是他在《民报》时期的一段经历。1962年6月30日,身为《民报》老板之一和主编,他坚决反对刊登一篇内容不实、动机险恶的“读者之声”,即便因此导致报纸停刊,也毫不妥协。他斩钉截铁地说:“你愿意见到良家妇女沦为娼妓染上梅毒吗?” 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敢言敢行,何其不易!

心系南大,留下历史真相
离开新闻界30多年后,他对出版的热忱始终不减,那是报人的本色,让世人了解事物的真相。1997年他赠我精装本《陈六使——南洋大学倡办人陈六使先生百年诞》,计214页,并在扉页留下他清秀的手迹,内容收录潘受、崔贵强、林孝胜等人的文字,另附陈六使言论17篇,客观公正,掷地有声。最为可圈可点的,是他在《导言》中写道:“陈六使先生是矿中的金,石中的钻,当历史岁月淘尽了泥沙,那块金,那颗钻就在历史的长河中金碧辉煌,光芒四射!” 2005年,他再接再厉,推出212页《呵,这五十年——南洋大学创办五十周年纪念,1955 - 2005》。作为编撰者,他逐年回溯南洋大学的前世今生,直至1980年被关闭,以及后续的发展。资料翔实,内容丰富,并在导言中激励南大生再出发:“南洋大学虽然告别了历史,但南洋大学的传人在,我们应该学习和承继上一代社会贤达与上一代的知识分子,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千斤担子两肩挑,扎硬寨,打死仗的精神,在这中华文化和平崛起的大时代弘扬南洋大学精神,负起发扬与发展中华文化的重任。”
他主编的第三本文集《南洋大学文献》于2015年出版,全书194页。他在后记中特别提到,此书是在参考相关出版物的基础上,“更规范、更严谨地精选出母校在历史过程中所应有的文献”,强调其“原汁原味”。至于当年南洋大学十个学会联合提呈给校方的“万言书”(近二万字)《有关南大课程审查委员会报告书的备忘录》,不知因何付之厥如,王如明对此亦讳莫如深。他曾邀我合编《南洋大学图片集》修订本,并为此作了大量的资料准备工作,但不知为何中途放弃。同年,他已在《怡和世纪》服务,曾在这本杂志上发表一篇《平地一声雷——陈六使与南洋大学》的文章,提出这样的观点;“南洋大学的诞生,是历史的必然,而他的终结,如同华巫印中小学的终结,是政策的必然。政策的必然只能去除南大的躯体,历史的必然却使南大精神奇迹般延续下来,并不断发扬光大。”当时,他给我的感觉是:哇!老骥伏枥,志气犹在。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如明兄的兴趣广泛。我与他的私交多在画廊和旅游中建立。1985年我离开报馆后,专注于画廊业务,与朋友的交往减少了。1999年画廊迁入百利宫,常举办画展,王如明偶尔到访,或参观画展,虽无意收藏,但他对艺术兴趣浓厚,话题投机,彼此切磋,即便君子之交淡如水,也是一桩赏心乐事。
谈及旅游,往事历历在目。2010年我们首次赴山东威海,同游者有卓南生夫妇等,拜访早年赴华求学,后来任山东大学威海分校副校长的云同学。王如明虽比我们大十岁,但大家相处融洽,寻幽探胜,海阔天空、言谈投机、其乐融融。之后在马来亚南大教育研究基金“文化之旅”的安排下,我们曾多次同行。2011年5月前往土耳其等国,同年11月远赴南美五国,2013来到巴尔干半岛的克罗地亚,波黑等国,第二年去了南非、赞比亚,2015游中亚哈萨克斯坦国、乌兹别克斯坦等国。异国风情,风土人情,皆令人耳目一新,赏之不尽。拜占庭遗风、伊瓜苏瀑布、马丘比丘遗址、阿根廷湖畔冰川……每一处皆别具风貌,引人流连。路途远,行程长,住宿变,饮食异,但他总能入乡随俗,从不掉队,像老顽童般,与大家同欢共乐。

晚年的选择:深居简出
王如明的人生跨越近一个世纪,亲历英国殖民统治、日本侵略与英军溃败,见证日军占领与英人重返,经历战后反殖运动、南洋大学的创办,以及新加坡自治、新马合并与分治。他深谙政治,却始终置身事外。人生阅历丰富,学界、商界、报界、文化界,都曾留下他的身影。
中年丧偶,他仍保持定力,膝下三子健康成长。家庭、事业、财务、爱好,皆能兼顾,周全妥贴。或许是年事已高,或许看透看淡了世事,或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晚年他选择深居简出,过清淡从容的生活。我们曾多次上门探望,见他身体无恙,照料得宜,思路清晰,只是行动稍显迟缓。老寿星嘛,见此情景,我们也就放心,不愿多加打扰。原本还打算等山东的云同学来新加坡时,联袂前往探望,给他一个惊喜。谁料世事无常,这一天终究未能到来。
哎!如明兄,正如你所说,人生总有遗憾,看透看淡了就什么也没有。
作者为本刊编务协调
图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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