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与融合——国际讲演会的新加坡华语区
- 许振义
- 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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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第一次接触国际讲演会是2000年。
当时我30岁出头,刚加入贸易发展局。局里设有英语讲演会,由同事们自愿参加,并定期举行例会,各人上台演练。我记得,当时担任会长的是时尚生活司的副司长。我第一次参加活动时,他跟新人们说,我们经常得接待外宾,在招待酒会或欢迎晚宴上,经常临时被部长或局长点名给外宾做祝酒词或简报,有些同事感到力不从心,所以就到讲演会来勤学苦练即席演讲。
我出身华校,如果是预备好的英语简报,多练几次,上场没问题;但是,如果临时被点名做即席祝酒词,毕竟还是紧张。所以,感觉英语讲演会是蛮不错的“练兵场”。但是,后来我很快就派驻上海,于是就断了跟讲演会的联系。

一直到了冠病疫情期间。那时实施病毒阻断措施,不得聚会。有一次我遇到老朋友福建会馆理事陈建存,便问他福建会馆文化学院是否开办闽南语课程,因为我想重拾闽南语。建存兄说,闽南语课程当时没有开办,但是,厦门公会有个闽南语讲演会,每月定期进行例会,而且为了配合防疫措施,改为网上进行,可以去看看、学学。
其实,对我来说,用闽南语说话,比用英语说话还困难。毕竟,英语怎么说也是初中、高中会考科目,而方言却是自1979年“讲华语运动”以来就几乎连根拔起,早已比外语还要生疏。但是,后来想想,毕竟这次例会是在网上进行,隔着电脑屏幕,无论我闽南语是多么的“沤”(闽南语,差),又有什么可怕的?!哪怕主持人点名让我说话,我就借口网络信号不好,既不露脸,更不必说话,糊弄糊弄就蒙混过关了。
没想到的是,这次短短两个多小时的例会,竟然让我发现了新天地!
其一,在讲演会例会上讲演、评论、发言的朋友,有好几个不但说得流利,而且字正腔圆,一口纯正典雅的闽南语,跟平时市井上听到的“巴刹福建话”完全不一样,听得着实舒服。后来我才知道,其中一人叫黄丽玉,是我国广播电台厦语新闻播报员,也是我们在地铁上常听到“请握稳扶手”提示的“发言人”;另一人叫胡雪琦,是几年前厦门电台“安东安琦”节目的金牌主持人之一。
其二,其他大部分朋友,讲的虽然不一定有这两位好,但是不怕“漏气”,大胆上来讲。这大大鼓舞了我,他们行,我为什么不行?
前者让我有学习的冲动,后者让我有学习的信心,于是,到了下个月例会,我再出席了。
再下下月例会,我又出席了。
一连去了三次。
再然后,疫情管控解封了,开放了,可以自由组织活动了。很快的,我参加了我的第四次例会,也是自疫情以来的第一次线下例会。
这次例会感觉就与之前的线上会议完全不同了。首先,这次见到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躲在电脑屏幕后面的,甚至是没有打开摄像头的“平面人”,所以马上就感觉很真实,大大增加了更加愿意与大家认识、交流的主观意愿。
其次,这次线下会议设有特别节目,叫“阿曾讲古”,由前政务部长、祖籍厦门的曾士生用闽南语“讲古”,第一讲的内容是“丈夫歌”,第二讲是“与妻诀别书”,之后的是“国姓爷”、“马来亚之虎”等等。这些多是我感兴趣的历史课题,而且是用闽南语讲述,既补充了历史知识,又能从中学习闽南语,实乃一箭双雕。
再次,线下会议有餐点供应。第一次例会的餐点有芋头粥和炸肉丸,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滋味,完全就像是先慈当年所做的菜肴,唤醒了我久睡的味蕾和久藏心底的乡情。
于是,我去了第五次例会。也就是在第五次例会上,我交了入会表格,成为厦门公会闽南语讲演会的新会员。
进了讲演会之后,我发现,原来在国际讲演会圈子当中,我国的汉语讲演会是十分活跃的。在国际讲演会体系当中,我国的讲演会称为“80区域”,分为九个中区,其中六个是英语区,小计130多个分会,共2500人左右。更准确说,应该是“西语区”,因为有小语种分会,例如法语。中区有一个是淡米尔区,小计18个分会,共300人左右;还有两个是华语区,小计近60个分会,共1200人左右。除了华语讲演会,我国还有一些是双语讲演会,包括新中马、友诺士等。
华语区的会员人数虽然只有英语区的一半,但是活跃度和学习热情很高。华语区的分会大小不一,小的七八人,最大的有七八十人,例如中华总商会华语讲演会。这些分会绝大多数是华语会,极少数是华语、英语的双语会以及方言会。目前有三个汉语的方言会,刚好闽南语、潮汕语、粤语各一个,分别为厦门公会闽南语讲演会、醉花林潮语讲演会、白桥粤语讲演会;前者成立于2020年,后两者则成立于2017年。这些方言讲演会推动了我们对社群方言和文化的认识与了解。
其实,全球最早的华语讲演会,就是在我国成立的。
据林理化回忆,1955年,新加坡就有讲演会的成立,会员都是商人,各自奔波,不到两年慢慢地停止集会,无疾而终。到了1967年,新加坡英语讲演会(Toastmasters Club of Singapore)成立;1967年,狮城英语讲演会(Lion City Toastmasters Club)。再之后,1984年,新加坡管理学院(SIM)英语讲演会成立。
1990年,我国有60多个民众联络所,当时正在组织“时事俱乐部”(Current Affairs Clubs)。管理学院英语讲演会的符之玮博士认为,配合这个趋势,在每个联络所也成立讲演会分会,是个双赢策略。这个倡议获得人民协会的支持,并举办了一次模拟例会,让各联络所的负责人进行观摩。那次模拟例会上,大家注意到,与会人士大多以华语沟通,由此看来,华语讲演会在我国有现成的土壤,设立华语讲演会是水到渠成。李秉、符之玮于是向国际讲演会总部提出申请。
1991年10月1日,汤申联络所华语讲演会正式成立;1992年,新加坡管理学院华语讲演会也成立了,成为新加坡最早的两家华语讲演会分会。
1992年6月21日,汤申民众联络所华语讲演会、新加坡管理学院华语讲演会连同新加坡宗乡会馆联合总会、联合早报、城市频道95.8FM、华校生月刊,举办新加坡第一届全国华语演讲比赛,工委会主席为李秉,正是怡和轩资深会员。不久前,我整理自己的旧文件时,无意中发现了个参赛证书,原来是念大学的时候就参加了这场比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与国际讲演会早在1992年就已有前缘。
推动母语学习
从加入闽南语讲演会的这三四年来,我发现汉语讲演会有几个特点。
讲演会是推动母语学习的好平台。讲演会对母语学习主要是两个作用,一个是应用,一个是鼓励。与上课学母语不一样,讲演会是采取应用的方式,让会员通过讲演作业、评论、即席演说来学习。会员根据自己的学习需要安排作业,每个作业配有相应的评论员,由资深会员担任,对作业给予评论与改进建议,每一场例会还安排语言评论,指出各人在用语上的亮点和不足,同时普及语法、词汇、修辞、语音、典故等方面的知识。这些作业评论、语言评论都是以积极、正面的语气和角度提出看法,采取的是鼓励,而非批评。这种较为温和、融洽的评论方式,合适成年人学习。

有些讲演会着重在特定群体,例如以“亲子共育,点石成金”为口号的点石讲演会,讲究“大手牵小手”,每次活动都有年轻家长带着孩子一起学习讲演、主持,而且还安排“故事大王”陈兆锦给大家讲解如何通过抑扬顿挫和适当的表演,把主题生动地呈现出来。讲演会采取的这种应用型学习方式,形式多样,氛围轻松,寓教于乐,十分灵活、生动,孩子们比较容易感觉到学习的乐趣。
在成年人方面,讲演会每年有两轮比赛,分四级,从分会到分区,一直到大区。在一层层、一轮轮的比赛中,参赛者不断改进、完善自己的讲稿,观赛者则不断从他们身上观摩和学习。前者是精益求精,后者是见贤思齐,有利提高人们对学习母语的兴趣与热忱。
我亲眼见到不少英校生,进到华语区讲演会一段时日之后,华语口语突飞猛进,一跃成为双语精英,令人鼓舞。甚至还有一些是非华族,包括印度族、欧亚混血、日本人,他们志存高远,自动自发学习华语,讲得很不错,甚至有比赛得过奖的。他们的学习精神是我国青少年学习母语的精神楷模。
鼓励终生学习
讲演会鼓励终生学习。讲演会对会员的讲演教育与培训很有系统性,分为六个路径,分别为:精通演讲、运用幽默、有说服力的影响、动态领导、愿景沟通、激励策略。每个路径分五级,一共16至18个作业,其中有几个是必修作业,其他则是选修作业,例如“与听众交流”“主动倾听”“建立社交媒体影响力”“应对棘手的听众”等等。每个作业都有线上课程,也可以安排资深会员作为导师,会员根据自己的需要、兴趣和进度来安排作业。这种系统性的学习模式,让许多早已离开传统学校教育的会员们,重新燃起系统学习的热情,也激发了他们学习其他事物的兴趣。
参加讲演会的朋友,老中青都有,上至80多岁的老大哥、老大姐,并非凤毛麟角。当中有好些人,虽韶华不再,但口齿清晰,思维敏捷,台风稳健,越活越出彩。无论在例会或参加比赛,七分钟的讲稿,上台侃侃而谈,可见记性不减当年!正是由于他们充满学习热忱,经常动脑筋,就像体能一样,脑力要经常锻炼,才能保持活力。
无论对参赛者或主办者来说,比赛提供很好的锻炼。对参赛者来说,比赛不但是对口语能力的磨练,更是对自信心、感染力、控场力的有力训练。对主办者来说,比赛是否办得成功,其实是主办人自身与团队的组织能力、协同能力、沟通能力的体现;一场成功比赛的策划与执行,相当于一次管理学的在职培训,让主办者学习到不少事物。
促进移民融合
讲演会能帮助促进移民融合。尤其在华语区、淡米尔区,有几个特点。首先,许多会员是新移民或在新加坡工作、求学的外国人;其次,许多新移民不但热爱讲演会例会、比赛,而且也是各级讲演会执委会的中流砥柱,与本地人一起负起领导本地讲演会活动的义务。
这些新移民主要来自中国大陆、台湾地区、马来西亚、印度,契合本地人口的种族结构。新移民参加讲演会,主要带来两个方面的作用。
首先,新移民对母语——华语、淡米尔语的掌握,比一般本地人要好,发音标准,语法正规,词汇丰富,对本地人提供了基准,激发本地人见贤思齐。
其次,新移民成长的社会环境与新加坡不同,他们带来多元化的观点和审美趣味,使本地社会更具有宽广的视野和胸怀。
许多讲演会除了例常的讲演学习、比赛,还经常有配套的文化项目。例如厦门公会闽南语讲演会的《阿曾讲古》栏目,已经讲了四十多集,不少是讲本地历史,包括下南洋、林谋盛、种族暴乱等;中华总商会华语讲演会的“炉边对话”和各类讲座、缘点华语讲演会的“直落亚逸街历史徒步”和历史讲座等。这些活动让新移民多认识本地历史,多了解本地时事,对促进新移民融合本地社会有所帮助。
另,讲演会分会的地理分布也有利促进移民融合。许多讲演会借用民众俱乐部,如直落布兰雅、蔡厝港,也有借用友好公司的场地,如缘点华语讲演会使用马里士他广场的艾多美中心,还有一些是使用社团会所的,比如厦门公会、醉花林俱乐部、永春会馆。这些场地分布全岛各地,人流量大,而且大多数是本地人。讲演会在这些场地办活动,间接协助促进移民融合。

小结
国际讲演会创办于1924年,已是百年老店。在新加坡,英语的讲演会活动有至少近六十年历史,而华语的讲演会活动则进入了第35个年头,方兴未艾。
国际讲演会作为社会上的一个“课外活动”,尤其华语区讲演会近年来发展颇快,会员人数不低于40人的就有至少六家,而且每年都有新分会创立,相当活跃。
在可预见的未来,相信华语区讲演会在推动母语学习、鼓励终生学习、促进移民融合这三个方面还能扮演相当的角色。
作者为本刊编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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