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水古瓷与丝路历史
- 莊永康
- 8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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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人林亦秋在他的新著《黑石号与海上丝绸之路》中说，公元2000年前后，新加坡市面上忽然出现一批精美如新的中国唐代长沙窑瓷器，釉面绘制的图案生动有力，包括莲花、椰枣树、烟花和各种几何图形，每件索价仅约新币两百元。很多人都怀疑这是赝品，他却力排众议，在《联合早报》上撰文确定这些都是如假包换的好货。
林亦秋当时风闻印尼海域曾于年前发现一条唐代沉船，这批瓷器相信是印尼渔民零星潜拾，偷带过来新加坡卖的。由于他在网上以英文撰写长沙窑瓷器的来龙去脉，沉船的发掘人及海底勘探公司董事长沃特泛（Tilman Walterfang）联系上他，开始了对船中约六万件文物的鉴定与它们的寻主之旅。从1998年开始沉船打捞，经过了六年时间的清洗整理，并与中国等各方竞标周旋，这批完整的文物最后落户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
黑石号出水的文物，除了陶瓷还有金银器皿和饰物。据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网站指出，“唐代沉船文物”于2018年成为永久馆藏。文物在该馆翼楼展出，展馆以曾经作出捐献的邱德拔产业命名（Tang Shipwrek - The Khoo Teck Puat Gallery）。
唐代的高档瓷窑出品
2023年12月16日的周末，林亦秋以《唐代沉船的文化遗产》为题，在百胜楼友联书局举行了一场《黑石号与海上丝绸之路》的新书发布讲座，阐述沉船在印尼苏门答腊地带一个称为勿里洞（Belitung）的小岛（该岛面积有六个半新加坡大）水域中发现。船沉没于Batu Hitam（意为黑石）珊瑚礁中：这是中文名称“黑石号”的由来。那是一艘长约18公尺的单桅船，船身以插榫木条构成，用叶子纤维扎紧。照推算应是九世纪阿拉伯的造船技术。
这是从中国广州出发，前往中东的一次航行。据载当时的“海上丝绸之路”航线基本有两条，勿里洞并不在其中。商船为何拐弯至此而沉没，不得而知。但正如中国故宫博物院的文物鉴定家耿宝昌在书中的访问指出，这些文物是中国历史文化的宝贵遗存，不能只把它看成货物，更不应拆开来卖。
林亦秋发现，“黑石号”船有一件长沙窑阿拉伯文碗，其背后刻上“宝历二年七月十六日”烧造的字样，相当于唐敬宗李湛的年代，或公元826年。又在一个白釉绿彩折沿盘底部，发现“进奉”两字，并于一个葵口碗底部发现“盈”字。这些都印证了中国河北省博物院一篇论文所阐释的，这些瓷器出自地方上的“进奉瓷窑院”（中央和地方的高官以此精品向皇帝格外贡献），而一度被收进国家的“大盈库”中。林著推断，“黑石号这艘阿拉伯船很可能是阿巴斯帝国派到中国办理公主嫁妆的”。
佛教与伊斯兰文化并存
林亦秋于1966年毕业于公教中学，进新加坡大学念化学系，大学毕业之后长期任行政公务员。这些年来，他也孜孜不倦地收藏与研究中国古陶瓷。自1994年起，每年受邀出席中国古陶瓷学会年会，并发表论文。2005年，因得本地一位政界人士推荐，受新加坡圣淘沙机构委任为“唐代黑石号沉船文物鉴定委员会” 顾问。
黑石号之后，林亦秋于2015年接受英国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V&A）博物馆邀请，往印尼井里汶（Cirebon）考察并鉴定沉船的中国五代瓷。此外，《黑石号与海上丝绸之路》书中也载入作者对越南中部广义省出水唐代沉船的考察，最后对这二十年来的研究作出结论。该书可说是这位陶瓷痴迷者的心血结晶，难怪我们还听到他的喃喃自语：“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谈到黑石号上的精品，林著页22点出一件高达105.8厘米的带把注壶（白釉绿彩瓷）：壶盖是个栩栩如生的手塑龙头，壶的颈部刻有仰莲，底座饰以覆莲，是唐代风格；而腹部纹饰则是阿拉伯风格的菱形框，配以四角的棕榈叶阴刻文。
林著指出，瓷器上的莲花和龙是佛教的象征。黑石号出水文物中有一种“摩羯鱼”图形的碗，也有佛教根源：摩羯鱼原来是印度神话中的神兽，经过中国佛教的重新诠释，有了多种化身，如鱼身上赋予龙头，后来成为了航海船只的守护神。
这批文物多数碗上的纹饰，都是形态优美的抽象几何图形，花草图案嵌入四角的菱形中。林先生在座谈上指出，这个形状常用在阿拉伯的坛座上。伊斯兰教义不崇拜偶像，所以以图形代表着真主阿拉。另外，大量的瓷碗上则饰以好像草书飞舞的阿拉伯经文。主讲者打趣地说，他花了六百块请专家解读，原来上面写着：“我是阿拉的仆人”。
在长沙窑的壶器上，其柄上或流下总附上印模贴花，乍看是葡萄叶，其实它是西亚地带大量种植的椰枣。椰枣是伊斯兰教徒在斋戒月唯一可在日间用作充饥的食物，伊斯兰教义中它是生命的树。林著认为：“长沙窑为了开拓通往西亚的国际市场，用椰枣作为产品的装饰，也是富有经商头脑和用心良苦的。”
刨根问底的溯源精神
印尼是海上丝绸之路的交接点，在这带海域发现的不同时代沉船，可说是中国与东南亚历史上各个朝代互动的印记。比如黑石号，在中国是晚唐时代，而在东南亚雄踞海路咽喉的，则是今天苏门答腊地方的室利佛逝王国。室利佛逝是崇尚佛教的，中国唐代的义净法师到印度取经，也先到该国修炼，学习梵文。由是看出，长沙窑绘上伊斯兰教图文和阿拉伯经文，是运往西亚的；而有佛教意味的则在交接站途中销给东南亚的当地人，或换取香料等等。
给出水或出土文物作历史溯源，也许真须有林亦秋式刨根问底的精神。比如黑石号文物中除长沙瓷外，也有潮州和广东新会的青瓷。为此，林先生造访了潮州的古窑址，也到潮州市博物馆一探真相。虽然博物馆正在装修，馆长还是安排了职员从库房取出潮州青瓷的执壶、罐、碗等，让他眼界大开。经过多年的考古发掘，林亦秋意识到，潮州窑始烧于唐代，更成为北宋的瓷都，而终于南宋末年。
2005年当林先生到库藏室检视黑石号器物时，发现一大批大大小小的青瓷罐，貌不惊人，都被用来装水，装粮食、香料等，大型的罐还用来密藏高档的长沙瓷。他鉴定这些瓷罐的原产地是广东新会的官冲，但因新会官冲不是名窑，史籍上并未留名。不过，这批广东新会瓷数量很多，且是在唐船上发现的。同时，印尼藏家和印尼博物馆都收有官冲瓷的典藏，古董店也在卖，显示它是古代海上丝路的热门商品。
林先生向广东省及广州的许多考古专家询问官冲瓷的背景时，一般的反应是没什么考古的价值，也不值得探讨。尽管被泼了冷水，他仍然坚持通过广东省博物馆的帮忙，从广州赶到新会博物馆去。抵步时，馆中一片冷清，但馆长林文彬却热情欢呼，说他已等了很久。原来林馆长曾得知黑石号发现官冲瓷的消息，当下让访客参观了馆藏的官冲瓷，也带他到官冲窑址考察，证实了船上青瓷大罐的娘家果然在这儿。
林亦秋的论断为：黑石号出水的这批数以百计的青瓷器，都有实际用途，胎骨坚固，瓷质密实。广东新会瓷一方面供船上的日常应用，另一方面，它也是海路沿途如东南亚地区普罗民众可以购买得起的平价商品。“其实，与潮州青瓷一样，新会官冲的青瓷器在唐代也是昙花一现，但已留下光彩的史篇。”
作者为特约撰稿人
书中图片由林亦秋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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