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地缘政治的重构 —— 是华社面对的一大挑战

“让我感到庆幸的是，大多数国人都支持政府对乌克兰战争的立场，包括常用华文社交媒体的华社人士。”

4月26日，在怡和轩主办的“怡和三人谈”上，香港资深文化评论人梁文道引用李显龙总理2022年在国庆群众大会上的一句话，说明媒体平台对不同类型的华语社群作出切割，并形成重要影响和挑战。

梁文道

梁文道补充说，俄乌战争发生之初，来自中国的原生社交媒体对此事看法虽有很多分歧，但其中有种看法和立场成为了主流，开始主导公众沟通交流，并且曾经一度影响了全球不同地区的华人，包括新加坡华人，影响很大。

今年是怡和轩成立130周年、新加坡独立60周年。作为我国华社的重要成员，怡和轩举办“怡和三人谈”讲座，请来梁文道、周兆呈与李慧玲，与到场的两百多名关心华社发展的华社领袖、文教界翘楚和公众，一起探讨“华社未来观：新加坡与全球视角”。

除了社交媒体带来的巨大影响，另一股影响则来自中国的移民潮。在“三人谈”讲座上，梁文道问起“多少人自认是中国人”，至少一半观众举手，证实了梁文道的判断。他说，日本已经有88万中国移民，有些大学甚至出现极端情况——有些课全班20人，竟有18个中国留学生，索性连研讨会都直接用中文进行。

梁文道把目前这波移民潮与十九世纪“下南洋”移民潮相比。当时大量新客南下，完全改变了原本由土生华人主导的文化与社会。时值清末变革，各种思潮涌现，这批新客带来的中国认同和联系，与本地形成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们的精神面貌后来重塑了东南亚的华人社会。相对而言，目前这一波“新新客”无论知识、财力、人脉都远远超出十九世纪新客，肯定会对各地华社形成深远的影响甚至重构。

周兆呈

怡和轩董事、资深企业高管周兆呈博士观察到，所有海外华社，归根结底都与中国有深厚的渊源。无论文化、情感、政治还是经济层面，中国面对的地缘政治变化，都会对华社产生牵动。无论是上世纪50年代初，中国迎来的第一次海归潮，包括陈嘉庚等人纷纷回去参与新中国建设，或是1990年代改革开放以后，大量海外华人归国创业，都是在大时代背景推动下，地缘政治带来的身份选择与风险管理，而形成的“海归”新趋势。

李慧玲

怡和轩会员、新报业媒体华文媒体集团社长李慧玲说，从用语习惯上划分，华人社群可以分为讲英语的、讲华语的、讲汉语方言的不同社群，这些社群当然也有重叠的部分。她观察到，随着语文政策的改变和社会的变迁，新加坡年轻一代平时习惯使用英语，中文水平普遍下降，整个传统华社在萎缩当中——华校基本已经没有了，华人社团在老化。

过去一二十年，一个新意义的华社逐渐形成。“新华社”成员有三个部分。一部分是新加坡土生土长的，他们接受比较国际化的教育，不少是“双文化”课程的尖子学生。李慧玲说，普遍来看，新一代的英语比华语强，思维方式、行事风格、审美趣味、文化底蕴也跟老一辈不一样，他们将来可能形成华社的主流。

她指出，另一部分则是从中国来到新加坡的留学生，有些后来到欧美留学，又回到新加坡来工作、生活。第三个部分是冠病疫情这几年涌入的中国大陆和港台的新移民，以及出海的企业，尤其科技企业，带来了不少的高学历、强履历人才。

周兆呈认为，一方面，无论官、商、民，新中两国合作和情感联接非常紧密。与此同时，新加坡也不断强调华社的独立性、本土性。由此可见，新加坡华社与中国的关系是非常特别而微妙的。过去35年来，在全球华社包括中国心目中，新加坡有两个高光时刻。

第一个是1992年邓小平南巡之后，带动了1990年代开始的中国新移民来到新加坡；第二个是冠病疫情之后的“出海潮”，新加坡成了首选目的地，是经济流动、科技流动、人才流动的“中枢地带”。这些来到新加坡的企业家、专业人士，是“全球华社”的一部分，在不同层面对新加坡华社产生新的影响。

梁文道说，“华社”这个概念从一早就跟政治历史高度捆绑。目前，全球地缘政治正在进行大重组，包括国际局势的大裂变，无论是传统华社或是“新新客”，都面对着自我定位的问题，这是华社面对的大挑战。梁文道问：“以往参加纽约的法拉盛大游行，你可以举中国国旗甚至领袖的照片，你现在还敢不敢？如果到了中美决裂的那一天，你又是新新客，你要站哪一边？”

胡文雁

对于华社的未来，周兆呈提出三个值得关注的角度。

其一，新加坡华社的独特性，未来不会削弱，只会强化。它的未来，不仅仅在于传承多少传统，更在于创造出多少属于自己的独特文化，甚至有潜力成为全球华语文化的新话语中心。

其二，华社社团逐渐转型，采取平台化模式，对接中国及其他地区资源，帮助企业落地，组织商贸合作，人才交流。

其三，社交媒体正在重塑华社的舆论场，将带来挑战——信息茧房、观念撕裂、分化效应，还掺杂着各种利益团体的议程设置或引导，将对华社成员的价值观念、社群对在地或国际事务如何回应与反馈产生深远影响。

面对具有强大经济能力的大量新移民的涌入，一来需要他们融入本地，二来需要确保本土特点不被吞噬，同时还要展示新的华社精神面貌，“既华非华”，李慧玲认为，对新加坡来说，这是个巨大的考验。

作者为独立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