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之死

第二次世界大战，作家郁达夫因日军南侵，漏夜乘船离开新加坡。他流亡到苏门答腊一座小镇，化名赵廉，在日治时期做起卖酒的生意，还娶妻生子，隐姓埋名，以为可以渡过劫难。可惜二战结束日军投降，在那混乱的时节，郁达夫离奇失踪，许是身份泄漏，遭日本宪兵杀害。

如果郁达夫能幸免于难，以他身为作家的敏锐与敏感，一定可以为后世留下更多时代的证言。一如许多在欧战战场幸存的欧洲作家，那些从集中营里死里逃生者写下了传世不朽篇章，如意大利作家普里莫•莱维（Primo Levi）、匈牙利作家凯尔泰斯•伊姆雷（Kertesz Imre）等，至今仍警惕着读者，人性脆弱，不要让历史重演。

2025年2月，俄罗斯侵略乌克兰已满三年，乌克兰作家安德烈•库尔科夫（Andrey Kurkov）在国际笔会（PEN International）网站发表了文章“A Void To Fill”（待填的空间），提到两位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乌克兰作家——诗人弗拉基米尔•瓦库连科（Volodymyr Vakulenko）与小说家维多利亚•阿梅莉纳（Victoria Amelina）。

住在乌东地区一个小镇的瓦库连科（时年49岁），2022年3月被入侵的乌东亲俄军人带走，此后人间蒸发，直到八个月后家人才发现他的遗体。瓦库连科之死，让我联想到郁达夫之死：入侵者为什么惧怕作家？答案不言而喻，他们害怕文字的力量。

另一位死难乌克兰作家阿梅莉纳则是因为战争，决定放下小说之笔，投入纪实文学写作，亲自走访战区调查俄军的暴行。她也参与寻找失踪的瓦库连科，并在瓦库连科家一棵树下挖出瓦库连科被军人带走前埋下的战争日记，传为佳话，无奈一年后，2023年6月27日，阿梅莉纳在克拉马托尔斯克（Kramatorsk）一家餐厅用餐时，因俄罗斯飞弹袭击，头部受创，数日后不治，死时年仅37岁。

阿梅莉纳的报道文学仅完成一半，剩余残篇与笔记，后来经由文友整理，于今年2月推出乌克兰语、英语等多国版本，英文书名为：“Looking at Women Looking at War: A War and Justice Diary”，繁体中文版也即将推出。

阿梅莉纳为时代留下了证言，零落的残篇直指战争的残酷。

媒体估计，约有200位乌克兰作家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丧生。库尔科夫把这次悲剧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苏联迫害乌克兰作家的“被处决的文艺复兴”事件做比较，他感慨道：“真相渐渐明朗，那些炸弹与导弹并不是在摧毁历史建筑及其内在，他们（俄罗斯）想摧毁的是整个文化。在战争结束后，重建村庄与市镇之外，重建文化也刻不容缓。乌克兰文学、音乐与电影——它们全在这场战争中血流成河。书写，甚至是去想这件事，都令我无比痛心。这种痛将持续存在。它将显现在战后乌克兰文化的纹理之中。”

遗憾的是，进入新特朗普主义阶段，这场战争的走向扑朔迷离，不知还会对乌克兰的文化造成多大的打击。不过我相信，苏联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被处决的文艺复兴”时期无法消灭的乌克兰文化种子，如今发动战争的俄罗斯也无法利用飞弹来摧毁，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阅读。我们必须阅读这些前仆后继的、勇敢的乌克兰作家们的作品，才不会变成唯利是图的特朗普。

作者为媒体人